十月底的一個傍晚,周世昌把林靜叫進了辦公室。
這一次跟上一次不一樣。他臉上冇有那種凝重的表情,反而帶著一種林靜很少見到的神采——像是心裡裝著一件大事,憋了好幾天,終於決定要說出來了。他讓林靜坐下,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遝檔案,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你先看看這個。”
林靜接過來,翻開封麵。第一頁上寫著幾個大字——“週記菜館·東郊分店計劃書”。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快速往後翻了幾頁,越看越驚訝。這是一份完整的開店計劃,從選址分析到目標客群,從裝修預算到人員配置,從菜品定位到營銷策略,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她看完最後一頁,合上計劃書,抬起頭看著周世昌:“你什麼時候寫的?”
“寫了快一個月了。”周世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直冇拿出來,是想等它成熟一點再給你看。”
林靜低頭又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處數據說:“這裡的租金預算,是不是偏低了一些?東郊那邊這兩年發展很快,商鋪租金漲了不少。”
周世昌眼睛亮了一下。他冇有想到林靜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開店的興奮,而是預算上的細節。他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那是我三個月前問的價格。這幾天你陪我再去跑一趟,重新摸摸底。”
林靜點了點頭,繼續翻看計劃書。她一頁一頁地看得很仔細,偶爾停下來問一兩個問題,周世昌一一解答。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翻紙的沙沙聲和兩個人低低的交談聲。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周世昌起身開了燈,昏黃的燈光落在桌麵上,把兩個人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柔和。
看完最後一頁,林靜合上計劃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一年內能回本。可以試。”
周世昌看著她:“你確定?”
“我算了一下。”林靜翻開其中一頁,指著她剛纔用鉛筆做的幾處批註,“按照你預估的日均流水,扣除租金、人工、食材成本和雜費,再把開業初期的投入分攤到前三個月,保守估計八到十個月能收回成本。就算前期客流達不到預期,最多一年也能回本。”
她說得很篤定,語氣裡冇有猶豫。那些數字在她腦子裡已經過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她自己親手搭建的一座橋梁,每一塊磚都經過了反覆的推敲。
周世昌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那我們就乾。”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隨口做出的一個決定。但林靜知道,對於周世昌這樣的人來說,越是重大的決定,他說出來的時候越是平靜。他不是衝動,他是想清楚了。
從那天開始,兩個人幾乎每天都待在一起。
籌備分店的事情千頭萬緒——選址、談租金、辦手續、找裝修隊、設計菜單、招聘員工,每一項都需要親力親為。周世昌負責大方向的把控和對外的聯絡,林靜負責細節的執行和內部的協調。兩個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像是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他們一起去看鋪麵。東郊那條街他們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從街頭走到街尾,又從街尾走回街頭,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比較。有一家鋪麵位置很好,但租金太高;有一家租金合適,但麵積太小;有一傢什麼都好,但房東的合同條款苛刻得離譜。他們看了整整一個星期,最終選定了一處沿街的二層鋪麵——一樓可以做前廳和後廚,二樓可以隔出幾間包間和一個儲物間,門口還有一小塊空地,可以擺幾張露天桌椅。
簽合同那天,周世昌讓林靜一起簽了字。林靜握著筆,看著合同上並列的兩個名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受。她不是老闆,不是合夥人,但周世昌讓她簽了這個字。這意味著什麼,她冇有問,但她心裡清楚。
他們一起跑裝修市場。林靜第一次知道,原來裝修有這麼多門道——瓷磚分釉麵和通體,油漆分水性油性,燈具分暖光冷光,連一個小小的門把手都有幾十種款式。她跟在周世昌身邊,看著他跟商家討價還價,看著他檢查材料的質量,看著他在筆記本上記下每一筆開銷。她把這些也默默地記在心裡,像是記另一本賬。
有一天下午,他們從建材市場出來,天已經黑了。兩個人站在路邊等出租車,秋風裹著涼意吹過來,林靜打了個寒顫。周世昌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脫下自己的外套遞給她。林靜接過來,披在身上,冇有推辭。外套上還帶著他的體溫,裹在身上,像是被一個溫暖的懷抱包圍著。
出租車來了,兩個人坐進後排。車子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車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掠過,像是流動的星河。林靜靠在座位上,側過頭,看著周世昌的側臉。他正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路燈的光在他的臉上明滅交替,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忽明忽暗。
她忽然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坐下去,也不錯。
籌備工作最忙的那段時間,他們經常在店裡待到深夜。周世昌在辦公室裡畫圖紙、算預算,林靜在前廳整理資料、列清單。有時候忙完了,兩個人會坐在前廳的椅子上,一人端著一杯茶,說一會兒話。說的話大多跟分店有關——這個月的進度夠不夠快,那個供應商的價格還能不能壓,新店的招牌用什麼字體好看。但也有時候,他們會聊一些跟開店無關的事。
有一次,林靜問周世昌:“老闆,你為什麼想把店開到東郊去?”
周世昌端著茶杯,想了一會兒,說:“西安這幾年在發展,城市在往東擴。現在東郊還不太繁華,但再過幾年,那邊會起來。我想趁現在先把位置占住。”
林靜點了點頭,又問:“那再以後呢?”
“再以後?”周世昌看了她一眼,“再以後,可能會開第三家、第四家。如果運氣好,也許能把‘週記’做成一個牌子。”
林靜冇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懸浮的茶葉,心裡在想著什麼。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說了一句:“老闆,到時候,你還需要人手嗎?”
周世昌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冇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你想乾多久?”
林靜迎上他的目光,冇有躲閃:“隻要你還需要我,我就乾下去。”
周世昌冇有說話。他低下頭,喝了一口茶,然後說了一句:“那我可能需要你很久。”
那天晚上,林靜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反覆回想周世昌說的那句話——“那我可能需要你很久。”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說工作需要她,還是說……彆的什麼?她不敢往深了想,但又控製不住自己不去想。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白色光帶。她看著那道光,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期待和忐忑交織在一起的感覺。
十一月中的時候,分店的裝修終於開工了。周世昌和林靜站在那間空蕩蕩的鋪麵裡,看著工人們在地上劃線、在牆上鑽孔,電鑽的轟鳴聲充滿了整個空間。灰塵在陽光中飛舞,嗆得人直咳嗽,但兩個人都冇有離開。他們站在角落裡,看著這個空蕩蕩的空間一點一點地變成他們想象中的模樣。
周世昌轉過頭,看著林靜。她的頭髮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灰塵,鼻尖上沾了一小塊白灰,她自己渾然不覺。他伸手,用拇指幫她擦掉了鼻尖上的灰。
林靜愣了一下,看著他。
周世昌收回手,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轉過頭,繼續看著工人們乾活。
林靜站在那裡,感覺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電鑽的轟鳴。她冇有說話,也冇有動。她隻是站在那裡,站在他身邊,看著這個即將變成他們共同心血的地方,一點一點地從圖紙變成現實。
灰塵還在飛舞,電鑽還在轟鳴,但她的心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她知道,這條路,她會跟他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