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殘 第4章

第4章 測試------------------------------------------。走廊裡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抽象畫，燈光柔和而昏暗。白洛瑤帶著白星在一扇包廂門前停下，冇有馬上敲門。她轉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T恤領口翻出來的那截線頭塞回去，又拍了拍他肩上並不存在的灰。“記住我說的話，”她壓低聲音，“人家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知道就說不知道。”“你到底認不認識這位周老？”白星問。，然後收了回去。“不認識。”她抬手敲了兩下門，“但有人跟我說，他欠那個人一個人情。”。，中間是一張圓桌，桌上已經擺了幾碟精緻的冷盤和一套紫砂茶具。圓桌後麵坐著幾個人。最中間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約莫六十多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麵容清瘦，目光銳利得像能把人看穿。老者左手邊坐著兩箇中年男人，西裝革履，麵前各放著一檯筆記本電腦。老者右手邊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兜拉得低低的，劉海幾乎蓋過了眼睛。白星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總覺得這個人的頭髮隨時會戳到眼睛。，便笑著向中間的老者微微欠身，姿態端莊而得體，和平時在家裡穿著睡衣罵他“抽風”的那個女人判若兩人。“周老您好，我是白洛瑤，之前跟您通過電話。路上有點堵車，讓各位久等了。”，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他的目光越過白洛瑤，落在她身後的白星身上。那目光在老花鏡後麵停了幾秒，像是在審視一件送到眼前的展品。“這位就是老傅推薦的後生？”“是的，”白洛瑤側身把白星讓到前麵，“他就是白星。”，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坐吧。”。椅子的坐墊很軟，但他的後背繃得筆直。周老放下茶杯，翻開麵前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鋼筆字，白星隔著一張桌子看不清內容，隻隱約瞥見幾個“線團”的摹寫，像鬼畫符。“老傅這個人，在圈子裡脾氣是出了名的古怪。”周老一邊翻著筆記本一邊說，語氣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他們聽，“做學問做了一輩子，從來不肯替人說話。我跟他認識快三十年了，從冇見他給哪個年輕人寫過推薦信。”，目光裡帶著一種老派學者特有的審視，落在白星身上。“能讓他專門為你破例，想必是有些本事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側頭看了白洛瑤一眼，白洛瑤正端著茶杯喝茶，目不斜視，從側臉看不出任何破綻。但她的手握著茶杯的力度比平時大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

她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白星被踢得一個激靈，本能地挺直了腰板。“謝、謝謝周老。”

周老擺了擺手。“不用謝我。我還冇決定要不要收你。今天請你過來，就是想親眼看看，老傅的推薦信到底摻冇摻水分。”

他指了指左手邊的兩位中年男人。“這兩位是古文字研究所的研究員，都是甲骨學方向的專家。”又指了指右手邊的黑衣年輕人，“這位是我去年特招進來的學生，算是你的師兄，在甲骨釋讀上很有天賦。今天他們做個見證，也順便看看老傅推薦的人幾斤幾兩。”

黑衣年輕人聽到自己被點名，從帽兜下微微抬起頭。隔著那層厚劉海，白星終於隱約看到了他的眼睛——很窄，眼角微微上挑，瞳孔極黑，不帶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無關的東西。

白星想回一個禮貌的微笑，但對方已經低下頭髮呆去了。

周老合上筆記本，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白星。“白星同學，情況你應該都清楚了。你冇有參加過高考，學曆檔案也是一片空白——這些老傅在信裡都提過。我們九川大學畢竟是華夏境內知名學府，雖然有老傅的推薦信，但光憑一封信還不足以讓學校破格錄取。今天由我來主持一個小測驗。”

他頓了頓，翻開筆記本裡的某一頁。“聽老傅的意思，你對甲骨文尤其敏感。今天的題目範圍限定在甲骨文和金文的基礎釋讀之內，重點還是甲骨文，金文算是附加題。在場各位專家一起評判，公平公正。你這邊冇有問題吧？”

白星張了張嘴。他有很多問題。他不知道甲骨文長什麼樣，不知道金文是什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推到這個包廂裡麵對一群專家。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小腿上剛纔被白洛瑤踢過的那塊骨頭還在隱隱作痛。

“那個——”他舉起一隻手，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周老，我能先問一個問題嗎？”

周老微微挑眉。“請講。”

“傅老那封推薦信……具體是怎麼說的？”

包廂裡忽然安靜了一瞬。兩箇中年研究員對視了一眼，黑衣年輕人從劉海下抬起眼皮，多看了白星一眼。周老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東西，然後緩緩放下茶杯。

“怎麼說的？”他翻開筆記本裡夾著的一頁信紙，掃了一眼，念道，“‘白星對甲骨文的敏感度，不需要任何學術訓練就能達到彆人苦讀十年的水平。第一次看到他翻閱甲骨拓片時，他不假思索就讀出了一整片殘辭，而那片殘辭在此之前隻有三位學者釋讀過，還各執一詞。他甚至能憑直覺判斷龜甲的真偽，連碳十四都不用做。’”

周老合上信紙，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還說，你辨讀甲骨文的能力，他生平僅見。我跟老傅認識快三十年了，從冇見他在推薦信裡用過‘生平僅見’這四個字。”

白星的腦子裡嗡了一聲。他不認識什麼傅老，冇翻過甲骨拓片，不知道什麼是殘辭，更不可能憑直覺判斷龜甲的真偽。但這些話聽起來如此具體、如此篤定，完全不像憑空編造的。如果白洛瑤想偽造一封推薦信，她不可能編得這麼具體——任何一個懂行的人都能當場拆穿。那就隻剩下一種可能。那個“多管閒事的長輩”——白洛瑤口中那個幫她遞話給周老的人——不僅寫了這封推薦信，還寫了這樣一個離譜的內容。而白洛瑤信了。或者說，她選擇信了。她在賭他身上有某種他自己還不知道的東西。

白星轉頭看白洛瑤。她正端著茶杯，姿態優雅地品茶，側臉平靜如水。但他注意到她的茶杯已經快見底了，她還在喝。

她也在緊張。

“周老，”白洛瑤放下茶杯，笑容從容，把白星的沉默自然地接了過來，“白星平時性格內向，不太愛表現自己。但能力上您儘管放心。那位長輩的眼光您是知道的，他看中的人，不會差。”

“嗯。”周老點了點頭，也冇有再多問。他翻開筆記本，從裡麵抽出一張夾著的卡片，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按著，推到白星麵前。

卡片上印著一個古老的符號——不是字，是刻痕。筆畫粗細不均，轉折處帶著刀鋒特有的銳利感，像是某塊龜甲上最核心的那個字。墨色深深淺淺地滲在紙纖維裡，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沉默。

“這是第一題，”周老說，“你來看看，這個字，你認識嗎？”

白星低頭看著卡片。他的手指還放在桌沿上，冇有伸手去碰。那個符號他從未見過——他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但就在他目光落在那些刻痕上的瞬間，他的指尖忽然微微發熱。不是被燈光照的熱度，是更深的、從骨頭深處泛起的熱度，順著手指往上蔓延，一直到手腕。卡片上那些沉默了幾千年的刻痕，在他的注視下忽然變得不太一樣了——不是形狀變了，是某種更底層的、他無法描述的東西在變。那些筆畫不再是一個個僵硬的符號，而是像剛從刀尖上剝離下來的句子，帶著還冇散儘的熱度，在他眼底微微發顫。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但他的身體認識它。

不是認識這個字——是認識這種感覺。就像他在夢裡看到那個巨人朝他撞來時一樣，他的身體知道某種他的腦子不知道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