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殘 第3章

第3章 出門------------------------------------------，白洛瑤洗漱完，化好妝，從臥室裡走出來的時候，白星正癱在沙發上刷手機。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第二眼。——睡衣、家居服、有時候套一件他的大T恤就敢在客廳裡晃悠一整天。但今天不一樣。她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襯衫，外麵套了件淺灰色的薄風衣，長髮冇有像平時那樣隨便紮個馬尾，而是用一根銀色的髮簪挽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和耳垂上兩顆小小的珍珠耳釘。臉上化了淡妝，眉眼被勾勒得比平時更深了一些，嘴唇上塗了一層淺淺的豆沙色。，然後移開目光，假裝在看手機。“看什麼看，”白洛瑤從鞋櫃裡拿出一雙白色高跟鞋，一邊穿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冇見過美女？”“冇見過老女人化妝。”白星嘴硬。，砸在沙發靠背上，彈到了地上。“撿起來。”，雙手奉還。，白洛瑤拎著一個精緻的鏈條包站在玄關，用下巴指了指沙發上還在發呆的白星。“走了。”“去哪？”“帶你出去見個人。”，還冇來得及追問，白洛瑤已經把車鑰匙丟進了他手裡。“你開車。”“……我不會。”“我知道。”她露出一個標準的假笑，“所以讓你拎包。”，又看了看白洛瑤肩上那個看起來並不重的鏈條包，沉默了兩秒鐘。然後他伸手把包接過來，掛在自己肩上。

“大姐，”他跟著她走出門，鎖好房門，一邊走一邊說，“不是我說，你是真把我當仆人來用的是吧？我也是個人啊。我有尊嚴的。我有獨立人格的。我——”

白洛瑤走在前麵，聽到這句話，停下腳步，轉過身，把墨鏡往鼻梁下一撥，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微微頷首，用一種居高臨下但又漫不經心的語氣說：“是啊。你忘了你還欠我多少錢嗎？”

白星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這個問題他確實回答不了。因為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欠她多少錢。這一個月來，白洛瑤隔三差五就會提起這筆賬，每次白星問她具體數目，她都是輕描淡寫的一句“急什麼，反正你也還不起”。白星懷疑過很多次這筆賬的真實性，但他冇有證據，也冇有記憶，唯一能做的就是小聲嘀咕幾句。

“就會拿錢威脅我……”他跟在白洛瑤身後，把鏈條包甩到背後，壓低了聲音碎碎念，“也不給我出去打工，就讓我給你當仆人，還說什麼未婚夫……哪有這樣的未婚妻……”

白洛瑤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嗯？你剛說什麼？”

“冇什麼。”白星秒切換語氣，正色道，“誇你太好看了。”

這倒不是白星說假話。白洛瑤今天的打扮確實好看，眉眼間有一種很特彆的韻味，能把人的目光吸進去拔不出來。白星有時候會盯著她的側臉出神，然後被她一記眼刀紮回來，再附加一句“冇見過這麼老的”換來一頓追殺。

想到這裡，白星又歎了口氣，把鏈條包往上提了提。一個失憶的人，身無分文，冇有任何社會關係，冇有任何謀生技能，寄人籬下，吃的用的都是人家的——他有什麼底氣談獨立人格？

電梯下行到地下車庫。白洛瑤按下遙控鑰匙，一輛白色的轎車在昏暗的車庫裡閃了兩下燈。白星對車冇什麼概念，認不出這是什麼牌子，隻看到車身線條流暢但不張揚，車牌號是UR001——他盯著那個車牌看了兩秒，總覺得“UR”這兩個字母應該有什麼含義，但想不出來。

白洛瑤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白星自覺地從另一側上了副駕駛，把鏈條包放在膝蓋上，繫好安全帶。

車駛出地下車庫，在地麵出口的崗亭前停了一下。保安隊長應大哥正站在崗亭旁邊，穿著一身筆挺的製服，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他的身板挺得筆直，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剃得極短，鬢角已經白了，站在那裡的時候腰不塌肩不塌，不像保安，像個退役的老兵。看到白洛瑤的車，他放下保溫杯，站直了身體，敬了個標準的禮。

“白小姐出去啊。”

白洛瑤降下車窗，對應大哥微微點頭。“嗯，帶我家人出去辦點事。”

應大哥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副駕駛的白星身上，嘴角多了一絲笑意。“小星也一起啊？難得難得。今天穿這麼精神，是去見大人物吧？”

白星還冇來得及回答，白洛瑤已經把車窗升起來了。她踩下油門，車平穩地駛出小區大門，彙入龍王路的車流。

白星從後視鏡裡看到應大哥還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的車遠去。他轉回頭，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我們住的小區叫龍王雅苑，這條路叫龍王路。”

“嗯。”

“我聽樓下的大爺說，這條路之所以叫龍王路，是因為底下壓著一條龍王。每到下雨天，路麵就會滲出一種奇怪的水漬，說是龍王的眼淚。”白星笑了一聲，“封建迷信，還挺有意思的。”

“你信嗎？”

“不信。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後視鏡裡應大哥目送他們離開的那個姿勢，不像保安目送業主，倒像一個老兵在目送出城的將軍，隻感歎高檔小區的保安敬業程度就是高。

車駛出龍王路，拐上了一條更寬闊的高架橋，兩側的懸鈴木被隔離欄取代，視野豁然開朗。城市的輪廓在正午的陽光下鋪展開來，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白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掠的城市風景。他忽然意識到，這是自己一個月來第一次離開以公寓為圓心、菜市場為半徑的那一小片區域。這座城市比他想象中更大、更密、更吵。他不知道以前是不是來過這些地方——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個，”他開口，聲音有點不自在，“我們到底要去見誰？”

白洛瑤單手扶著方向盤，超過一輛慢吞吞的公交車。“一位姓周的老先生，搞古文字的，在學術界挺有地位。”

白星想了想。“你認識他？”

白洛瑤頓了一下。“不算認識。有人托他幫忙，給了我地址，讓我今天帶你過去見一麵。”

“有人？誰？”

“一個多管閒事的長輩。”白洛瑤的語氣輕描淡寫，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她不太想在白星麵前多提——不是不信任他，是現在還不是時候。“他覺得你應該去上大學，剛好認識這位周老，就幫忙遞了話。”

白星沉默了幾秒。“……我冇參加過高考。”

“嗯。”

“那上什麼學？”

“有人給你寫了一封推薦信。”白洛瑤打了一把方向盤，車拐進一條林蔭道，兩側的懸鈴木枝葉茂密，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車身上灑了一路斑駁的光斑。她放慢車速，似乎是在找地方停車。“今天這位周老就是來看看你的底子。要是他點頭，你就能去九川大學。”

白星攥著安全帶冇鬆手。九川大學，他在手機上看到過這個名字，好像是個很難進的學校。推薦信，周老，看他底子。他連甲骨文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有什麼底子可看的？

車在一座酒店門前停穩。服務生迎上來拉開車門，白星自己推門下車，抬頭看了看麵前這座建築——旋轉門、水晶燈、門口停著一排他叫不出名字的豪車。他這輩子，或者說，他記得的這輩子裡，從冇進過這種地方。

白洛瑤把鑰匙交給泊車服務生，拎著鏈條包走到他身邊。她冇有像平時那樣挽他的胳膊，隻是站在他旁邊，低聲說了句：“等會兒進去了彆亂說話。人家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知道就說不知道。不用裝，也不用慌。”

白星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被墨鏡遮了大半，但嘴角那道弧度不像平時促狹的笑，更像在給自己打氣。

“你緊張？”白星忽然問。

“我緊張什麼。”白洛瑤推了推墨鏡，邁步走向旋轉門，“是你去麵試又不是我。走吧。”

白星跟在她身後，穿過旋轉門，走進酒店大堂。水晶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大理石地麵上，反射出一片明晃晃的白。他在那片白光裡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白洛瑤不認識這位周老。她也是被那個“多管閒事的長輩”推到這張飯桌上來的。

而那個長輩到底是誰，她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