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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子 第二部 復活節聖周

作者:馬裡奧·普佐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26 11:40:01

第二部 復活節聖周

第四章

週一

羅密歐逃離義大利的行動經過了極其周密的安排。他帶著一夥人先在聖彼得廣場上乘坐準備好的貨車來到一處藏身地,在那裡換了衣服,帶上一本以假亂真的護照,拎起一個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然後通過地下組織的路線,越過邊境,到達法國南部。他從尼斯登上一架飛往巴黎的航班,這架航班的終點是紐約。儘管羅密歐已經三十個小時沒閤眼了,他依然十分警覺。這些細節都十分關鍵,它們是行動中最容易的部分,可一旦計劃中出了離譜的意外或者失誤,整個行動就完了。

法航飛機提供的晚餐和紅酒一向不錯,這讓羅密歐漸漸放鬆下來,低頭凝視著舷窗外無邊無際的淡綠色水麵和天空藍白相間的邊際線。他吃了兩片強力安眠藥,但是體內總有一根神經綳著,讓他睡不著。他想象著通過美國海關的場景——會出什麼問題嗎?不過就算他在海關被當場抓住,也不會影響亞布裡爾的整個計劃。某種危險的求生本能讓他保持清醒。羅密歐想象得出他可能遭受怎樣的折磨,他對此不抱任何幻想。他早已經同意要以自我犧牲來為他的家庭、他的階級和他的國家贖罪,但是現在那根神秘的恐懼神經卻嘲弄著他的身體。

最後,安眠藥發揮作用,他睡著了。夢中,他開了一槍,跑出聖彼得廣場。正一路狂奔,他突然醒了。飛機已經降落在紐約的肯尼迪機場,空姐把外套遞給他,他站起來從頭頂的行李艙中拿出自己的隨身手提箱。過海關時,他表現得十分坦然,拿著包走出海關,到了機場航站樓的中央大廳。

人群中,他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幾個聯絡人:一個戴綠色底白條紋滑雪帽的女孩,另一個年輕男子掏出一頂紅色帽簷的帽子戴在頭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麵“洋基隊”的字樣。羅密歐自己的衣著倒是沒有什麼標誌,他還沒決定是否要和他們接頭。他彎下腰擺弄著自己的包袋,接著,開啟一個袋子,一邊在裡麵翻找,一邊悄悄打量著那兩個聯絡人。他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至少沒有特別不對勁兒的。

那個女孩一頭金髮,相當瘦削,羅密歐不喜歡她這一型,太過骨感了。不過她臉上有一種女人味十足的堅定神情,隻有思想嚴肅的女孩纔有。他喜歡女孩子帶點嚴肅,他不由琢磨起這個女孩在床上會如何表現,並暗暗希望自己不會馬上被逮捕,這樣就來得及勾搭上她。應該不會太難,對女人他一直很有吸引力,從這個角度來說,他比亞布裡爾要強。她會猜出來自己跟教皇遇刺案有牽連,對於一個嚴肅認真的革命女孩來說,能跟這樣的男人上床,完全可以滿足她的浪漫夢想。他還注意到女孩並沒有倚靠或者觸碰和她在一起的那個男子。

那個小夥子的臉特別熱情開朗,渾身都散發著典型的美國式和善氣息,因此羅密歐馬上就討厭他了。美國人就是這樣一群不值錢的垃圾廢物,因為他們的生活實在太安逸舒適了。想想吧,兩百多年來,他們竟然從來沒出現過一個類似革命黨的派別,而這個國家可是靠著革命才建立起來的。派來迎接他的小夥子就是這種典型的好脾氣軟蛋。羅密歐提起箱子,徑直走到他們麵前。

“勞駕,”羅密歐微笑著說,他的英語有很重的口音,“你能告訴我,去長島的大巴從哪裡開出嗎?”

女孩轉過了臉來,這樣湊近了看,她還要漂亮得多。她下巴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這一發現激起了他的慾望。她問:“你想去北岸還是南岸?”

“南漢普頓。”羅密歐說。

女孩微微一笑,笑容十分溫暖,甚至有些崇敬的意味。小夥子則拿起羅密歐的行李,說:“跟我來。”

他們在前麵帶路,出了航站樓,羅密歐跟在後麵。路上車來車往的噪音和到處湧動的人流簡直讓羅密歐不知所措。一輛轎車已經等待多時,裡麵的司機也戴著紅色帽簷的棒球帽。兩個年輕男子坐在前排,女孩和羅密歐一起坐在後排。轎車匯入車流當中,女孩伸出手:“我叫多蘿西婭,請不必擔心。”前排兩個年輕人也低聲說出他們的名字。接著女孩道:“你在這兒會很自在,也很安全。”此刻羅密歐突然體會到了猶大的痛苦。

當天晚上,那對年輕的美國男女費盡心機,給羅密歐弄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他們給他安排的房間可以俯瞰大海,十分舒適,就是那張床有點硬。不過羅密歐知道自己隻睡一晚,還不一定真的會睡,因此也就無所謂了。這棟房子傢具陳設昂貴,但是缺乏格調,是現代的美國海岸風格。三個人共同度過了平靜的一晚,用義大利語和英語混雜著聊天。

那個叫多蘿西婭的女孩很特別。她的智慧絲毫不遜色於她的美貌,而且絕不是個輕佻的姑娘。羅密歐原本計劃把最後一個自由之夜用在各種床上遊戲中,現在看來也泡湯了。那個小夥子,理查德,也十分嚴肅。很顯然,他們兩人都猜到羅密歐參與了刺殺教皇的行動,但是他們沒有多問。他們隻是懷著無比的敬意招待他,就好像麵對的是一個罹患絕症而慢慢走向死亡的人一樣。羅密歐對他們印象深刻,他們走動的時候體態輕盈,言語中透著睿智。他們同情人間不幸,而且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自信,對自己的信仰和能力的自信。

羅密歐跟這兩個年輕人度過了平靜的一晚,他看出二人十分虔誠,對真正的革命又是如此無知,這些都讓羅密歐對自己的一生感到些許厭惡。真有必要讓這兩個人和他一起被出賣嗎?他遲早是會被釋放的,他毫不懷疑亞布裡爾的計劃——他覺得這個計劃簡單又漂亮。他是主動提出讓自己被抓的,但是這對年輕男女都是真正有信仰的人,人民會站在他們一邊。他們將戴上手銬,經歷革命者要承受的痛苦。羅密歐一度想過要警告他們。但是,他必須讓全世界都以為美國人也參與了整樁陰謀,而這兩人就是替罪羊。接著他又很生自己的氣,怎麼能這麼心軟呢?的確,他還做不到像亞布裡爾那樣把炸彈扔進幼兒園,但是犧牲幾個成年人還是沒有問題的。不管怎麼說,他已經殺死了一名教皇。

他們又能遭多少罪呢?他們得在監獄裡蹲上幾年,但美國從上到下都那麼寬容,所以他們說不定能免去牢獄之災。美國的律師比圓桌騎士還要可怕,能幫任何人逃脫法網。

羅密歐努力想睡一覺,但是過去幾天所經歷的一切恐怖景象伴隨著海風,經由敞開的窗戶向他湧來。他彷彿又舉起手槍,又看到教皇倒下,又一次匆忙穿過廣場,聽到慶祝的信徒因為恐懼而發出尖叫。

第二天一早,週一清晨,也就是羅密歐刺殺教皇二十四小時之後,他決定到屋外的美國海灘走走,最後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氣。房間裡靜悄悄的,但是他走下樓梯就發現,多蘿西婭和理查德還在客廳的兩張沙發上睡著,如同崗哨一般。潛藏於心中的毒計驅使他走到門外的海灘上,來到帶著鹹味的微風中。觸目可及的一切,都讓他對這片異國海灘心生厭惡:粗俗不堪的灰色灌木叢,高而雜亂的黃色野草,還有太陽在銀紅相間的蘇打水瓶上的反光。這片陌生的土地不僅春寒料峭,連陽光都帶著幾分氤氳。但他還是很高興,在實施陰險計劃的同時,他還可以呼吸新鮮空氣。一架直升機在頭頂飛過,不見了蹤影。水麵上有兩條小船,一動不動,船上也看不到有人的痕跡。橙紅色的太陽升起來了,越升越高,到天空中逐漸變成金黃。他走了很久,轉過海灘的一角,直到連那所房子也看不見了。他莫名地感到幾分恐懼,或許是因為他看到了一蓬蓬細長茂盛、灰色斑駁的野草,一直延伸到水邊。他轉身往回走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警笛聲。他看到遠處的海灘上警燈閃爍,便快步朝警車走去。他一點都不怕,也不懷疑亞布裡爾的計劃,儘管此時他還來得及逃跑。美國社會實在讓他鄙視,他們愚蠢至極,連這樣一次抓捕行動都不能安排妥當。但就在此時,剛才那架直升機又出現了,那兩艘看似一動不動、空無一人的小船也徑直駛向岸邊。他又驚又怕,現在已經逃不掉了,他卻隻想一直不停地跑。但是他定了定神,還是朝已經被警察和槍支包圍的房子走去。直升機就在屋頂盤旋,越來越多的人在海灘上走來走去。羅密歐擺出一副自知有罪的害怕樣子,開始往大海的方向奔逃,但是海麵上鑽出很多戴著呼吸麵罩的人。羅密歐轉回身向那所房子跑去,然後他看見了理查德和多蘿西婭。

他們已經被抓了,都戴著手銬,兩個人被鐵鏈子綁著,一步也動不了。他們都在哭,羅密歐知道他們的感受——很久以前他也經歷過。他們因為失去了力量而感到屈辱,感到羞愧,所以哭泣。他們此時束手無策,心中充滿了難以名狀的、噩夢一般的恐懼,因為他們的命運不再由喜怒無常但是可能心懷慈悲的神靈來掌握,而是被捏在這些彼此不共戴天的人類手中。

羅密歐向兩人微微一笑,不無憐憫又無可奈何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其實幾天之後就能重獲自由,可這兩個年輕人呢,他們和自己的信仰相同,但是他們更加真誠堅定。他知道自己出賣了他們。不過話說回來,這是一個巧妙的戰略安排,而不是什麼陰毒的陷阱。那些武裝人員一窩蜂地衝上來,將沉重的鐵鏈套在他身上。

遙遠的世界另一端。這裡的天空中密密麻麻布滿了間諜衛星,大氣層被能量強大的雷達一遍遍掃描;海麵上到處都是美國戰艦,向舍哈本奔駛而來;地麵上到處都是導彈發射井,還有常駐軍隊,他們盤踞在一片片土地上,就像為死神舉起了燈光指引棒。就在這裡,亞布裡爾正在宮殿裡和舍哈本蘇丹一起共進早餐。

舍哈本蘇丹堅信阿拉伯自由,支援巴勒斯坦立國。他認為美國就是以色列的靠山——沒有美國的支援,以色列不能成事,因此美國纔是最終的敵人。亞布裡爾密謀要撼動美國的權威,這個計劃正暗合他的心意。舍哈本雖然沒有什麼軍事力量,卻能如此羞辱一個超級大國,想到這點他十分得意。

蘇丹在舍哈本擁有絕對的權力。他掌握巨大的財富,能夠呼風喚雨,但這些都不新鮮了,隻令他厭煩。蘇丹沒有什麼惡習,過著平淡無味的日子。他遵從穆斯林律法,生活無可指摘。石油為舍哈本帶來了巨額財富,因此這裡的生活水平高居世界各國前列。蘇丹已經興建了不少學校和醫院,實際上他的夢想就是把舍哈本建成阿拉伯世界的瑞士。他唯一的小小偏執就是有潔癖,無論是對個人生活還是國家管理都一樣。

蘇丹參與了這次的陰謀,因為他從中體會到一種冒險的快感,就好比在賭場上下了巨額賭注,或者像在奮力追求崇高的理想。況且,這個計劃對他的國家和個人都不會構成威脅,因為他擁有一麵魔力盾牌——就是安安穩穩貯藏在沙漠地帶的億萬桶存量的石油。

他參與這次陰謀還出於對亞布裡爾的喜愛和感激。當年蘇丹還是一個沒什麼地位的小小王子,舍哈本皇室內部為了權力相互傾軋,尤其是在發現了巨大的石油儲量之後,更是爭得你死我活。蘇丹的對手獲得了美國石油公司的支援,自然傾向跟著美國走。而蘇丹因為在國外接受過教育,所以更瞭解這些油田的真正價值,拚命要把油田的控製權留在舍哈本。於是內戰爆發了。亞布裡爾當時還很年輕,但正是他幫助蘇丹殺掉了那些對手,並奪取了權力。儘管蘇丹本人品德高尚,但他也同樣明白政治鬥爭自有它一套規則。

蘇丹上台之後,隻要亞布裡爾需要,就為他提供避難。其實過去十年中,亞布裡爾在舍哈本逗留的時間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他在這裡擁有一個不同的身份,以這個身份建立了家庭,有老婆孩子還有僕人,並且受雇擔任一個權力不太大的政府官員。這個身份沒有被任何國外情報機構發現。過去十年中,他和蘇丹越走越近,他們一同研習《古蘭經》,接受外國老師的教育,對以色列共同的仇恨將他們團結到一起。而且他們還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共同點:他們並不仇恨猶太民族,而是仇恨猶太人所建立的官方政府。

舍哈本蘇丹有個不為人知的夢想,這個夢想太過離奇,他不敢跟任何人說,連亞布裡爾也不知道。他夢想有一天以色列亡國,猶太人再次離散到世界各地。到那時,他,蘇丹,就會招徠猶太科學家和學者到舍哈本來。他要建立一所了不起的大學,集合所有猶太人中的精英,歷史不是已經證明瞭嗎?猶太人是世界上最聰明的民族。愛因斯坦和其他猶太科學家為這個世界製造出了原子彈,那麼無論是上帝還是自然,還有什麼秘密是他們解釋不了的呢?他們難道不是閃米特人的同胞嗎?時間可以消解仇恨,猶太人和阿拉伯人可以和平共處,一起把舍哈本建設成一個了不起的國家。他將贈予他們財富,對他們以禮相待,尊重他們所有亙古不變的奇風異俗。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舍哈本說不定會變成另外一個雅典。想到這些,蘇丹自己都被這些傻乎乎的想法逗笑了。不過話說回來,做做夢而已,能有什麼害處呢?

不過現在亞布裡爾的陰謀或許是一場噩夢。蘇丹召亞布裡爾進宮,將他從飛機上悄悄帶出來,這樣才能保證他不幹出什麼暴力行為,因為亞布裡爾向來喜歡在自己的行動中臨時加入一些小小的怪招。

蘇丹強烈要求亞布裡爾先洗個澡,刮刮鬍子,然後再欣賞一番宮裡漂亮舞女的舞姿。等到亞布裡爾神清氣爽之後,再由蘇丹做東,兩人一起坐在玻璃陽台上吹空調。

蘇丹覺得自己可以開門見山。“我一定要祝賀你,”他對亞布裡爾說,“你的時間安排毫無瑕疵,而且我覺得十分走運,一切都能順利進行。毫無疑問,安拉關注著你呢。”他情真意切地對亞布裡爾笑了笑,然後繼續說道,“我提前收到信,說美國將滿足你們提出的一切條件。知足吧,你已經羞辱了世界上最強勢的國家,還殺死了世界上最偉大的宗教領袖。而且你那個刺殺教皇的手下還會獲得釋放,這無異於朝他們臉上撒尿。不過到此為止吧。想想這以後可能導緻什麼後果,你將成為整個二十世紀遭追殺的頭號人物。”

亞布裡爾知道接下來蘇丹會說什麼,他肯定要打聽自己如何處理和美國的談判。他琢磨了一下,不確定蘇丹是否要接手後麵的行動。“我在舍哈本是很安全的,”亞布裡爾說,“一貫如此。”

蘇丹搖搖頭:“你我都知道,這件事情結束之後,他們會盯著舍哈本不放的,你必須得另外找一個避難處。”

亞布裡爾大笑起來:“我會到耶路撒冷去做個乞丐,不過你也得顧及自己的處境,他們會知道你也參與了整個計劃。”

“那倒不一定,”蘇丹說,“我端坐在世界上最壯闊、最便宜的石油海洋之上。而且,美國在這裡有五百億美元的投資,有他們建造的石油城達克,還有其他好些東西。我不擔心,我覺得他們很快就會原諒我,可是你和羅密歐就不一樣了。聽我說,亞布裡爾,我的朋友,我很瞭解你,這次你玩得夠大了,的確很風光漂亮。不過本來挺好的一次行動,可別因為你最後的這些花哨把戲而毀了。”他停了停,“我什麼時候對外公佈你們的條件?”

亞布裡爾溫和地說:“羅密歐已經就位。今天下午就給他們下最後通牒,他們必須在華盛頓時間週二上午十一點以前同意我的條件,不能討價還價。”

蘇丹道:“你得小心行事,亞布裡爾,再多給他們點時間吧。”

他們擁抱了對方,然後亞布裡爾又被送回到了飛機上,現在飛機已經被他手下的三個人控製,還有從舍哈本上飛機的另外四個人。人質都被困在飛機的經濟艙內,包括機組成員。飛機孤零零地停在停機坪中央,蘇丹的軍隊以五百碼為半徑,在外圍拉了一圈警戒線,讓閑雜人等退到線外。除了圍觀的人群,還有世界各地電視台的記者,以及他們的轉播車和各種錄音錄影裝置。

亞布裡爾假裝成後勤人員,隨著一輛為人質提供食物和飲水的供給車悄悄返回到飛機上。

華盛頓特區,已經是週一淩晨。亞布裡爾對舍哈本蘇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現在我們得看看這位肯尼迪大人到底是什麼材料做的了。”

第五章

摒棄了世間一切享樂,將畢生精力投入到幫助同胞的事業中的人是十分危險的。美國總統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就是這樣一個人。

進入政壇之前,肯尼迪已經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和財富,當時他還不到三十歲。後來他開始著手去追尋生命中有意義的事情。他信教,他堅守道德準則,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經歷了失去兩位叔叔的創痛,這一切讓他覺得最有價值的事莫過於改良這個世界,這實質上也是改善命運本身。

當選總統後,他宣佈本屆政府的使命就是向所有人類的苦痛宣戰,他要站在百萬雇不起說客和其他壓力集團的人民大眾一邊,成為他們的代表。

要不是肯尼迪在電視螢幕上的魅力亮相,總統的這些想法在正常的情況下會被選民認為是過於偏激的念頭。但他比自己那兩位著名的“叔叔”更加英俊,在鏡頭麵前更加自如;同時,他也比叔叔們更聰明,教育程度更高,是一位真正的學者。他演講時,可以言之鑿鑿地報上一連串的資料,他還能滔滔不絕地概述不同領域的專家製定的計劃構想,而他挖苦起人來也毫不遜色。

“如果能夠接受良好的教育,”弗朗西斯·肯尼迪說,“所有的夜賊、強盜、走私犯就都能學會在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實施偷竊。他們應該學會像華爾街那幫人一樣公然合理地偷竊別人的財富,像社會上那些有威望的大人物一樣逃避稅收。這也許會導緻更多的白領型犯罪,但至少不會有人受傷。”

但是肯尼迪還有另外一麵。“左派認為我太保守,而右派又把我當恐怖分子。”肯尼迪曾經對克裡這樣說過,當時克裡正給他送來一份新的聯邦調查局許可證,容許他們有更廣泛的自主決定權,“如果有人犯了法,我覺得他就成了一個罪人。法製就是我的信仰。實施犯罪的人就是把上帝的力量強加給別人,應當由受害者決定是否要接受生命中的另一個上帝。一旦受害者和社會以某種形式接受了這種犯罪行為,我們就破壞了社會的生存意誌。社會,甚至個人,都無權寬恕罪犯或者減輕刑罰。為什麼要把罪犯的獨裁意誌強加給遵紀守法、服從社會契約的公民呢?在謀殺、持械搶劫和強姦這一類的可怕案件中,犯罪分子就等於在宣佈自己是神。”

克裡斯蒂安微笑道:“把他們都關進監獄嗎?”

肯尼迪闆著臉說:“我們沒有足夠的監獄。”

克裡斯蒂安把計算機統計出來的有關美國犯罪的最新資料給他,肯尼迪研究了幾分鐘,火冒三丈。

“要是人們知道這些犯罪資料,”他說,“要是人們知道了那些還沒有列入統計的罪行,會怎麼想呢?比如說,夜賊,甚至包括已經有前科的那些賊,大部分其實都沒有坐牢。連我們的政府都不得擅闖民宅,我們的自由無價,社會契約和家園土地都神聖不可侵犯,卻被那些持械罪犯再三踐踏。他們肆意偷盜、謀殺和強姦。”

肯尼迪念誦了一段最受喜愛的英國不成文法:“雨可進,風可進,但是國王不許進。”然後他說,“真是一句廢話。”他又接著說道,“僅僅加利福尼亞一個州,一年的謀殺案就是整個英格蘭的六倍。美國的謀殺犯連五年的牢都不用坐,當然你得先能判他們的刑,那簡直就是奇蹟。

“美國民眾的安全正受到上百萬個瘋子的威脅,”肯尼迪說,“他們夜裡不敢上街。他們請私人保鏢來看家護院,每年的費用高達三百億美元。”

肯尼迪特別痛恨其中一點:“你知道有百分之九十八的犯罪分子逍遙法外嗎?尼采很久以前就說過,‘如果一個社會變得心慈手軟,那麼這個社會就站到了加害者一邊。’宗教機構講究慈悲那套屁話,他們寬恕罪犯。但他們沒有權利這麼做,那些人渣。我見過最糟糕的一件事,有個母親,她的女兒被人殘忍地先奸後殺,結果她卻在電視上說,‘我原諒了他們。’誰給她的狗屁權利去原諒他們?”

肯尼迪接著開始向文學開炮,這讓克裡斯蒂安驚奇不已。“奧威爾寫的《一九八四》從頭到尾都是個錯誤。”肯尼迪說,“個人就是野獸,郝胥黎在他的《美麗新世界》中已經說得很清楚,這不是什麼好事。不過我倒不在乎生活在《美麗新世界》中,總比現在這個世界好。個人纔是獨裁者,而不是什麼政府。”

“這份報告中的資料確實讓我十分吃驚,”克裡斯蒂安真誠而坦率地道,“這個國家的人民正遭受恐怖威脅。”

“國會必須通過我們需要的法案。哪怕報紙和其他媒體大呼小叫地說這是對神聖《憲法》和《權利法案》的血腥謀殺。”肯尼迪頓了頓,想試探一下他朋友的反應。克裡看上去似乎被震住了,肯尼迪笑了笑,接著又道:“說說我的看法吧,信不信隨你。最有趣的地方是,我已經跟國內那些手握大權、家財萬貫的人討論過當前的形勢,他們手裡掌握著所有的錢。我在蘇格拉底俱樂部做過演講,我覺得他們應該很關心這件事情。不過令我不解的是,他們明明可以影響國會的行動,卻不肯這樣做。箇中原因到底是什麼,你恐怕永遠也猜不出,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停住不說了,好像期待克裡斯蒂安能猜出答案來。

他又做了個鬼臉,可以看作是微笑,或者蔑視:“這個國家有錢有勢的人有能力保護自己,不必依靠警察或政府部門。他們用昂貴的安保係統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還有私人保鏢保護他們在這個犯罪猖獗的社會中不受侵害。這些精明謹慎的人絕不會跟毒品什麼的扯上關係,他們的家有高牆電網,所以晚上可以安心睡覺。”

克裡斯蒂安心神不定地挪了挪身體,然後啜了一口白蘭地。

“其實呢,”肯尼迪接著說道,“關鍵問題是這麼回事。假定我們通過了嚴打犯罪的法案,那麼我們懲治的黑人罪犯會比其他任何人群都要多,那這些資質平平、缺少教養、無權無勢的人會到哪裡去呢?他們還有什麼資源來反抗我們這個社會呢?如果他們不能通過犯罪來發洩,就會訴諸政治運動。他們會成為活躍的極端分子,影響國家的政治平衡,那麼我們就不再擁有資本主義民主了。”

克裡斯蒂安問道:“你真的相信這些嗎?”

肯尼迪嘆了口氣:“上帝,誰知道呢?但是這個國家的掌權者相信這一點。他們的觀點是,就讓這些豺狗盡情分食那些無依無靠的弱勢人群吧。他們能偷到什麼呢,幾十億美元嗎?不過是些小代價而已。上千人被強姦、偷竊、謀殺和搶劫,無所謂,反正受害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人。這樣微小的損失好過政治上的混亂。”

克裡斯蒂安說:“您想得也太誇張了。”

“這是有可能的。”肯尼迪說。

“如果情況失控的話,”克裡斯蒂安說,“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自衛隊——美式的法西斯。”

“不過這種政治運動還是可以控製的,”肯尼迪說,“實際上這樣還會對當權者有所幫助。”

然後他對克裡斯蒂安笑了笑,拿起那份報告。“我想要留著這個,”他說,“我要找人給它裱個框,然後掛在我房間的牆上,紀念克裡斯蒂安擔任總檢察長和聯邦調查局局長之前的日子。”

復活節之後,週一早上七點。肯尼迪總統班底成員、內閣成員和副總統海倫·杜·普雷紛紛來到白宮內閣會議室。這個週一的早晨,大家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總統會採取什麼行動。

會議室裡,中情局局長西奧多·泰佩等著肯尼迪示意,便率先發言。“我首先要說明,特麗莎現在沒事,”他說,“也沒有人受傷,不過他們還沒提出具體的條件。但是最遲今天傍晚他們就會宣佈要求,而且還警告我們必須立即滿足,不得討價還價。這是他們一貫的做法。劫機犯的頭領亞布裡爾在恐怖分子圈裡名頭很響,而且在我們的檔案中也留有記錄。他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總是獨自策劃行動,再找一些恐怖組織作幫手,比如神秘的‘百人先驅團’。”

“為什麼是‘神秘的’,西奧?”克裡插了一句。

泰佩說:“他們不是阿裡巴巴與四十大盜那樣的組織,而是不同國家恐怖分子的聯合團體。”

“接著說。”肯尼迪簡單地道。

泰佩翻了翻筆記:“毫無疑問,舍哈本的蘇丹這次在與亞布裡爾合作。他的軍隊把守著機場,不允許實施任何救援行動。同時,蘇丹還假裝是我們的朋友,主動要求擔當雙方的調停人。我們還不瞭解他這麼做的目的,但是肯定對我們有好處。蘇丹行事理智,容易在壓力之下妥協,而亞布裡爾則不按常理出牌。”

中情局這位主管欲言又止,看到肯尼迪點了點頭,他有些不情願地接著說道:“亞布裡爾想要給您女兒洗腦呢,總統先生。他們已經進行過幾次長談,他似乎認為她有成為革命者的潛力,如果她能說兩句對革命表示同情的話,那簡直就是他的大獲全勝。她似乎也不害怕他。”

房間裡其他人都沒說話,他們都知道最好不要問泰佩從哪裡獲得的這些資訊。

會議室外的大廳裡人聲嘈雜,他們都能聽到等候在白宮草坪上的電視攝製組激動的叫喊聲。尤金·戴茲的一個助手被帶到會議室,交給戴茲一張手寫的便條,這位幕僚長迅速地掃了一眼。

“這訊息已經證實了嗎?”他問那位助手。

“是的,先生。”助手答道。

戴茲直視著弗朗西斯·肯尼迪。“總統先生,”他說,“我有個最最不同尋常的訊息。刺殺教皇的人我們已經抓到了,就在美國。犯人對他的刺殺行為供認不諱,並且說他的代號是羅密歐,但是拒絕說出他的真實姓名。我們已經和義大利安全部的人進行過確認,犯人供述的細節都和他的罪行吻合。”

阿瑟·威克斯突然憤怒了,就好像某個溫馨聚會中突然闖入一個不速之客:“他到底想幹什麼?我不相信他供述的是真的。”

戴茲耐心地對那些證詞進行解釋:義大利安全部已經抓住了羅密歐的幾名手下,而且他們也都招了,並指認羅密歐就是頭領。義大利安全部部長弗朗哥·塞巴蒂斯奧一直因善於刑訊逼供而在業界聞名,但是他也搞不清楚為什麼羅密歐要逃到美國,而且這麼輕易就被抓住。

弗朗西斯·肯尼迪走到位於玫瑰花園正上方的法式大門邊,注視著下麵那些巡查白宮和周圍街區的警察分隊。又一次,他感受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恐懼。他生命中沒有一件事情是意外,而全是一場巨大的陰謀,策劃者不僅僅是人,還有信仰和死亡之間的合謀。

弗朗西斯·肯尼迪從窗戶邊轉過頭,坐回到會議桌前。他掃視了一遍會議室,這裡坐滿了政府的頂級高官,每個都是最有心計、最有智慧的謀士和策劃者。他幾乎是開玩笑地說:“如果今天劫機者給我們開出一係列條件,你們這些傢夥猜猜會有什麼?其中一項條件肯定是要求釋放刺殺教皇的罪犯。”

大家都驚奇地盯著肯尼迪。奧托·格雷說:“總統先生,這可太過分了,實在是個無恥的條件,這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

泰佩謹慎地道:“還沒有情報顯示兩個案子之間有什麼聯絡。實際上,任何恐怖組織同一天在同一個城市製造兩起驚天大案,都讓人難以想象。”他頓了頓,轉向克裡斯蒂安·克裡。“總檢察長先生,”他問道,“你說說是怎麼抓住他的?”然後他十分厭惡地加了一句,“那個羅密歐。”

克裡答道:“通過一個我們合作很久的線人。我們一開始覺得完全不可能,但是我的副手彼得·克魯特設計了一場全麵行動,而且看來是成功了。我承認自己感到很吃驚,因為這看上去根本就不可能。”

弗朗西斯·肯尼迪平靜地說:“我們先暫時休會,等劫機者提出條件再說吧。”

就在剎那間,一個偏執的念頭從他腦中一閃而過,他突然領悟了整個計劃,還有亞布裡爾的傲慢與狡猾。他第一次真正為女兒的安全感到憂心忡忡。

週一下午晚些時候,亞布裡爾開出的條件經由假意幫忙的舍哈本蘇丹,傳到了白宮通訊中心:第一,五千萬美元的贖金,換取飛機;第二,釋放以色列監獄關押的六百名阿拉伯囚犯;第三,釋放剛剛被捕的刺客羅密歐,並將其送到舍哈本;此外,如果不能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滿足所有條件,他們就射殺一名人質。

弗朗西斯·肯尼迪和他的幕僚在白宮二樓的西北大餐廳開會討論亞布裡爾的條件。古色古香的餐桌旁邊,圍坐著海倫·杜·普雷、奧托·格雷、阿瑟·威克斯、尤金·戴茲和克裡斯蒂安·克裡,肯尼迪則坐在桌子的一端,他的空間比別人大一些。

弗朗西斯·肯尼迪把自己想象成恐怖分子,像他們一樣思考——他一直擁有這種換位思考的能力。對方最根本的目的是要羞辱美國,摧毀其在世界各國,甚至是盟友國家眼中的超級大國形象,肯尼迪覺得這是一種心理戰術。如果僅僅靠幾個武裝分子和區區一個伊斯蘭石油小國就能一腳把美國踹個狗啃屎,以後誰還會把這個國家當回事呢?為了自己女兒的平安,他非得讓國家承受這種屈辱嗎?但是當他把自己想象成恐怖分子之後,他預感到整個計劃尚未結束,還會有新的打擊接踵而來。但是他沒有把這些想法說出來,他讓在座各位先彙報基本情況。

作為幕僚長,尤金·戴茲率先發言。他已經三十六個小時沒閤眼,聲音沉重而疲憊。“總統先生,”他說,“我們判斷,可以有限度地滿足恐怖分子的條件,也就是說,釋放羅密歐,但是把他移交給義大利政府,而不是亞布裡爾個人,這樣比較公正,而且合理合法。我們不同意支付贖金,也不能讓以色列釋放他們的囚犯,這樣讓我們看起來不那麼軟弱,但是也不會激怒他們。等到特麗莎安全回家,我們再來收拾這幫恐怖分子。”

克裡道:“我保證,一年內就可以解決問題。”

弗朗西斯·肯尼迪很長時間都沒有吭聲,然後他道:“我覺得你們說的這些不管用。”

阿瑟·威克斯說:“這些不過是我們的公開反應,私底下,我們向他們保證釋放羅密歐,支付贖金,而且對以色列施壓。我覺得這樣肯定起作用,至少可以拖延他們的時間,然後再進一步談判。”

“這樣做沒什麼壞處,”戴茲說,“這類情況中,最後通牒隻不過是談判過程中的一步。大家都心知肚明,二十四小時的時限也沒什麼意義。”

肯尼迪仔細掂量著他們的建議。“我覺得沒什麼用。”他又重複了一遍。

奧德布拉德·格雷道:“我們覺得可行。而且,弗朗西斯,眾議員金茨和參議員蘭博蒂諾跟我說了,考慮到你的個人利益,國會可能會請你完全迴避這次危機事件。事態如果這樣發展,可就危險了。”

肯尼迪說:“他們想都別想。”

“讓我來搞定國會,”副總統杜·普雷道,“我來做避雷針吧,如果我們這邊有什麼可以妥協的,我來談判。”

戴茲作了最後總結:“弗朗西斯,這種情況下,您一定得信任您班底成員作出的集體判斷。您知道我們會保護您,採取對您最有利的行動。”

肯尼迪嘆了口氣,很長時間沒有出聲,最後他道:“那就行動吧。”

彼得·克魯特用實際行動證明,作為副局長,自己管理聯邦調查局很有一套。克魯特非常瘦,身體就是一塊平闆。他的上唇有幾根短髭,但是稜角分明的一張臉看起來仍然很嚴肅。雖然克魯特有不少優點,但是缺點也很明顯。在履行職責方麵,他過分頑固,不懂變通,而且過於強調內部安全。今晚,他闆著臉將幾份簡報交給了克裡斯蒂安,並另外交給他一封三頁紙的信。

這封信上的字都是用報紙上的詞剪貼而成。克裡斯蒂安看了看——又是一封瘋狂的警告信,說有一顆自製的原子彈將在紐約爆炸。克裡斯蒂安問:“你把我從總統辦公室裡叫出來,就為了這封破信?”

克魯特說:“我們完成了所有的檢測程式,然後我才來找你的,經驗證,信上所說很可能是真的。”

“上帝,”克裡斯蒂安說,“來得真不是時候。”他又看了一遍信,不過這次更仔細。各種不同的印刷字型讓他有點暈,這封信就像一幅風格怪異的前衛畫作。他坐在辦公桌前,逐字逐句慢慢地讀著。信是寫給《紐約時報》的,他先讀了用深綠色記號筆畫出來的幾段,瞭解關鍵資訊。

標記出來的部分內容如下:

我們已經將一枚原子彈安置在紐約城區,它爆炸的最小威力為半千噸,最大可達兩千噸。我們寫信給貴報,這樣你們可以將其刊登出來,並警告居民撤離,以避免造成傷亡。炸彈設定為落款日期的七天後起爆,所以你們應該明白立即刊登此信實屬必要。

克裡看了看日期,炸彈將在週四爆炸。他又接著看下去。

我們之所以採取這一行動,就是為了向美國民眾證明,政府必須在平等合作的基礎上,聯合世界各國,控製核力量,否則我們的星球將遭到毀滅。

我們決不接受金錢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收買。如果刊登此信,並強製疏散紐約城居民,你們將挽救成千上萬條生命。

為了證明該信所言非虛,國家實驗室可以對信封信紙進行檢測,就會發現上麵存有氧化鈈的殘留物。

立即刊登這封信。

信件的其餘部分是一篇關於政治道德的演講詞,強烈要求美國停止製造核武器。

克裡斯蒂安問彼得·克魯特:“你讓人檢測過這封信嗎?”

“是的,”彼得·克魯特說,“的確有殘留物。信上單個的字母都是從報紙雜誌上剪下來的。但這還是透露出一條線索:作者或者作者們非常聰明,使用了全國各地的報紙,但是來自波士頓的報紙稍稍多一點。我額外派了五十個人去分部主管那裡幫忙。”

克裡斯蒂安嘆了口氣:“接下來我們還要熬過漫漫長夜,這封信的事一定要低調,不能讓媒體知道。指揮中心就設在我的辦公室,所有的檔案都要匯總到我這裡。總統的麻煩事夠多了——我們就把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這封信跟其他那些瘋狂的恐嚇信差不多,都是扯淡。”

“好吧,”彼得·克魯特說,“不過你也知道,總有一天,某一封信的警告會成為現實。”

漫長的一夜,各種報告紛至遝來。核能研究處主管收到通知,要他們的調查小組隨時待命。這些專門招收的小組成員配備了複雜的勘探裝置,用於搜尋隱藏的原子彈。

克裡斯蒂安的晚飯送到了他的房間裡,他和克魯特邊吃邊看檔案。《紐約時報》當然沒有刊登這封信,而是按照慣例將其轉交給聯邦調查局處理。克裡斯蒂安給報社負責人打了電話,讓他們先不要透露此訊息,等到調查結束之後再說。其實這樣做也是例行公事。多年來,報紙收到過成百上千封類似的來信,所以也並不當真。也正因如此,這封本應上週六就送到克裡斯蒂安這兒的信,一直拖到了本週一。

臨近半夜,彼得·克魯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見到手下的工作人員。他們還在應對上百通內部電話,大部分都是波士頓那邊打來的。不斷有檔案送來,克裡斯蒂安一直在看,無論如何,他不想再增加總統的負擔了。有時候,他也會想,信裡說的這些說不定就是劫機者整個計劃中的另一個怪招,但即便是他們,恐怕也不敢冒這麼大的險吧。這隻有社會上那些精神錯亂的人渣才幹得出來。過去他們也接到過原子彈恐嚇,有些瘋子宣稱安裝了自製的原子彈,並要求幾千萬到幾億美元不等的贖金。甚至還有一封信,要求獲得華爾街提供的證券投資組合,要國際商用機器公司、通用公司、西爾斯百貨、德士古煉油和一些基因技術公司的股份。後來這封信被送到能源部,他們對作者進行了精神分析,發現這個恐怖分子提出的原子彈威脅其實並不成立,反倒是此人在股票方麵顯得頗為精通。結果,這個寫信者最終被抓住了——原來是華爾街一個小掮客,因為貪汙了客戶的資金而狗急跳牆。

這封信一定和以前那些鬧劇一模一樣,克裡斯蒂安想,不過同時它也惹了不少麻煩,幾千萬美元都搭上了。幸運的是,這一次媒體把訊息壓了下來。有些事情是那些冷血混蛋也不敢胡來的。他們知道一旦違反了控製原子彈法律中的某些保密條款,那麼就算是《權利法案》所保障的神聖自由權利也救不了他們了。接下來幾個小時,他不斷祈禱,希望這件事會順利過去,這樣他就不用一早到總統那裡,說上一大通廢話了。

第六章

在舍哈本蘇丹國,亞布裡爾站在被劫持飛機的門口過道上,準備接下來要採取的行動。一切就緒後,他繃緊的神經鬆弛下來,開始巡視周圍的沙漠。蘇丹已經安排將導彈安置就位,雷達也設定完畢。一支防暴部隊以一百碼為半徑組成了一道防護圈,將飛機圍在當中,這樣那些電視台的轉播車就無法靠近,轉播車之外還有密密麻麻的人群。亞布裡爾想,明天他要下達命令,允許那些轉播車和人群離飛機近一些,近很多——應該不會有遭到襲擊的危險,因為整架飛機都被他們牢牢控製了。隻要他願意,可以隨時把飛機炸成金屬碎片,人質血肉橫飛,他們支零破碎的遺體得在沙漠中用篩子篩過才能找到。

最後,他轉身離開門口,坐到特麗莎·肯尼迪旁邊。頭等艙隻有他們兩個,其他乘客人質都被困在經濟艙,機組人員則被留在駕駛艙,分別由幾個恐怖分子看守。

亞布裡爾盡最大努力讓特麗莎放鬆一些。他告訴她,其他人質,就是跟她一起的那些乘客都受到了很好的照顧。當然了,其實他們不可能那麼愜意,她,還有他自己,都差不多。他做了個無奈的表情:“你也知道,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這樣才符合我個人最大利益。”

特麗莎相信他說的是實話。撇開其他都不提,她對這張黝黑而緊張的臉孔有些莫名的好感。儘管她知道這個人很危險,但對他就是討厭不起來。她天真地以為,總統女兒這一特殊的身份可以保護她不受傷害。

亞布裡爾幾乎是在懇求:“你能幫我們的,你能幫助其他那些人質。我們是為了正義的事業,幾年前你自己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是美國猶太群體的力量太強大了,他們逼得你噤聲。”

特麗莎搖搖頭:“我肯定你有理由,每個人做事都有理由。但是這架飛機上的乘客是無辜的,他們從來沒有傷害過你,也沒有影響過你的事業。他們不能因為你敵人的罪惡而承受痛苦。”

特麗莎的勇氣與智慧令亞布裡爾感到一種無法言表的喜悅。她的麵容親切而美麗,典型的美國風格,也讓他感到安慰,就好像她是個美國洋娃娃。

看來這個女孩並不害怕他,也不擔憂自己接下來的遭遇,這又一次讓他震驚。這些名門世家往往盲目地相信命運,自恃財富和權勢就目中無人。當然了,這個女孩的家族正是這樣的豪門。

“肯尼迪小姐,”他說道,語氣頗為謙恭,不由得她不聽,“我們大家都知道,你並不是那種嬌寵壞了的美國女人,你同情世界上貧窮和受壓迫的人。你甚至懷疑以色列是否有權把人民從他們的土地上趕走,然後自己建立一個窮兵黷武的國家。或許你可以錄製一段視訊,把這個想法表達出來,讓全世界都聽到。”

特麗莎·肯尼迪審視著亞布裡爾的臉:棕褐色的雙眼清澈溫暖,黝黑瘦削的臉上帶著微笑,看起來竟有些孩子氣。她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要相信這個世界,相信他人,相信自己的智慧和信仰。她看得出來,這個男人真心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有道理。很奇怪,他竟然激起了她的尊敬。

她拒絕了他的提議,但是語氣禮貌:“你說的可能對,但是我不會做任何傷害我父親的事情。”她停了一下,接著說,“我覺得你的辦法也不夠聰明,謀殺和恐怖不會改變任何事。”

聽到這話,亞布裡爾心裡生出一陣強烈的蔑視,但他還是彬彬有禮地答道:“以色列就是靠著恐怖主義和美國的金錢建立起來的。難道美國的大學沒有教你們這個嗎?我們從以色列那裡學來了這些,但是我們不像你們這麼偽善。我們阿拉伯石油國家的酋長在金錢上對我們可是沒有那麼慷慨,比不得你們猶太慈善家對以色列那麼大方。”

特麗莎說:“我相信以色列政府,我也相信巴勒斯坦人民應該有自己的祖國。我對父親沒有任何影響,我們也總有爭論。但是,這不等於說你做的這些事就是對的。”

亞布裡爾開始不耐煩起來。“你必須要明白,你是我的撒手鐧,”他說,“我已經開出了條件,如若過了期限,每隔一小時,我就會射殺一名人質,而你,將是第一個。”

令亞布裡爾吃驚的是,她的臉上並沒有任何害怕的神色,難道她傻嗎?這樣一個備受嗬護的女人怎麼會有如此的勇氣?他很想知道箇中原因。到現在為止,他們對她都還很照顧,她一個人留在頭等艙,幾個恐怖分子對她也是萬分恭敬。她看起來很生氣,但是呷了一口亞布裡爾端上來的茶,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擡頭看著他,他注意到她淡金色的長發襯得那張精緻的五官更加輪廓分明。因為疲憊,她有很深的黑眼圈,沒有上妝的嘴唇呈現出淡粉紅色。

特麗莎語氣平平地說:“我有兩個叔公都是被你這樣的人殺死的。死亡一直與我的家庭如影隨形,我父親就任總統的時候就很擔心我的安全。他警告過我,世界上有你這樣一類人,但是我不肯相信他。現在我真的很好奇,你為什麼要幹這種壞事呢,難道你覺得殺死一個年輕女孩,就能嚇倒全世界嗎?”

亞布裡爾想,可能嚇不倒,但是我殺死了一名教皇,這她可不知道,至少現在還不知道。他一度忍不住想要告訴她這件事,還有他整個宏大計劃,包括顛覆大家都害怕的權威力量,顛覆大國的統治和大教堂的勢力。他還想告訴她,人們對於權威的恐懼,是可以通過一次次恐怖行動來消解的。

但他隻是伸出手去,碰碰她,好像要安慰她。“我個人是不會傷害你的,”他說,“他們會談判。生命就是談判,你我像現在這樣說話,就是在談判。所有可怕的行動,所有侮辱的言辭,所有讚美的話語其實都是談判,你不必把我的話太當真。”

她大笑起來。

她能理解自己的幽默,他很高興。她讓他想起了羅密歐,因為她同樣對生活中小小的樂趣有著近乎本能的熱情,哪怕隻是幾個文字遊戲。亞布裡爾曾經對羅密歐說過,“上帝就是個終極恐怖分子”。羅密歐聽了開心地鼓起掌來。

現在亞布裡爾的心臟不那麼強悍了,他覺得突然一陣眩暈。自己竟然想要在特麗莎·肯尼迪麵前施展魅力,這讓他覺得有些羞愧。他還以為自己早已經到達了不受任何誘惑的境界。如果能夠說服她錄製視訊,就不用非殺她不可了。

第七章

週二

復活節劫機事件和教皇遇刺事件之後的那個週二早上,弗朗西斯·肯尼迪總統進入白宮的放映廳,觀看從舍哈本私帶過來的一部中情局影片。

白宮放映廳並不是什麼體麵地方,幾把其貌不揚的綠色扶手椅是少數幾位特權人物的專座,其餘金屬摺疊椅屬於內閣以下的人。觀眾包括中情局人員、國務卿、國防部長以及他們各自的團隊,還有白宮高層行政人員。

總統走進來,大家都站起身。肯尼迪坐到其中一把綠色椅子上,中情局局長西奧多·泰佩站在螢幕旁邊,為大家做講解。

電影開始了。畫麵中首先出現一輛卡車,停在被劫持飛機的後麵。往下搬運給養的工人都戴著遮陽的大簷帽,穿著褐色斜紋褲和褐色短袖棉襯衫。電影中可以看到,離開飛機的工人們聽到其中一個人的命令後,就都乖乖地站著,一動不動。耷拉的帽子下麵,可以看到那個人就是亞布裡爾,黝黑而稜角分明的臉,亮閃閃的眼睛,還有唇邊淺淺的笑。亞布裡爾和其他工人一起爬上給養卡車。

片子放完了,泰佩說:“那輛卡車去了舍哈本蘇丹的皇宮。我們得到的訊息是,那裡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還有舞女助興。後來,亞布裡爾同樣坐給養卡車回到飛機上。顯而易見,舍哈本蘇丹參與策劃了這一係列恐怖主義行動。”

黑暗中,突然傳來國務卿的聲音:“所謂顯而易見,隻是對我們而言,特工部門一直對此表示懷疑。而且,就算我們能夠證明這個事實,也不能對外公佈,因為這樣會破壞波斯灣地區的政治平衡。我們將被迫採取報復行動,但是這會損害我們的最大利益。”

奧托·格雷喃喃道:“我的上帝。”

克裡斯蒂安·克裡毫不掩飾地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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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戴茲能夠在黑暗中寫字——他總是對大家說,這是一個管理天才的明顯標誌——此時他正在一個本子上做著筆記。

中情局局長繼續說道:“我們的情報歸結起來就是這些,之後各位還可以得到比較詳細的簡報。這似乎是由國際恐怖組織‘百人先驅團’——有時候也叫‘暴力基督’——資助的一個核心行動小組。它似乎是負責在幾個信奉馬克思主義的革命團體之間進行聯絡的,而這些團體隱藏在不同國家的頂尖大學中,有藏身處和必要物資。這些國家主要是德國、義大利、法國和日本,在愛爾蘭和英國也有非常隱蔽的組織。但是,根據我們的情報,即便是那個百人團也並不真正瞭解這裡發生的事情。他們以為刺殺教皇之後,整個行動就結束了。所以,歸根結底,就是這個人,亞布裡爾掌控整個計劃,當然還有舍哈本蘇丹協助。”

放映機又開始轉動起來,這次是那架飛機孤零零地停在停機坪上,周圍是一圈士兵,還有高射炮,以防有人靠近飛機。影片中還能看到周圍一百碼之外的人群。

中情局局長的聲音又起來:“這段片子和其他情報說明,營救行動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我們直接全麵佔領舍哈本,當然,俄羅斯絕對不會允許我們這樣做,可能其他阿拉伯國家也不會同意。而且,美國投資了五百多億美元建設達克城,其實這也是他們手中另外一種形式的人質。我們不會隨便就把納稅人投資的五百億美元炸到天上去。還有,幾個導彈基地主要都駐紮著美國僱用兵,不過眼下我們還有更加奇怪的問題。”

螢幕上出現了被劫持飛機的內部,鏡頭搖搖晃晃的。很明顯,這是一台手提攝像機,沿著經濟艙的過道一路拍攝。鏡頭裡麵是驚恐萬狀的乘客,都被綁在座位上。然後攝像機又返回到頭等艙,聚焦在一名坐著的乘客身上。然後亞布裡爾走進鏡頭,他穿著一套卡其色的棉質寬鬆褲,短袖襯衫的顏色和飛機外麵的沙漠一樣是褐色的。鏡頭停在亞布裡爾的身上,他坐在那位單獨的乘客身邊,原來她就是特麗莎·肯尼迪,兩人似乎正在熱烈而友好地交談著什麼。

特麗莎·肯尼迪臉上露出淺淺的、愉快的微笑,這讓正在看片子的父親幾乎將頭轉到一邊。從他自己的童年時期開始,他就記得這樣一種微笑,這樣的微笑隻會屬於受到重重保護、位於權利中心的一群人,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遭遇來自同胞的惡意傷害。弗朗西斯·肯尼迪曾經在自己的叔叔臉上見到過這種笑容。

肯尼迪問局長:“片子什麼時候拍的,你又是怎麼搞到的?”

泰佩回答:“十二個小時以前拍的,我們花高價買來了,很明顯它來自和恐怖分子很接近的某個人。會後,我再單獨向您彙報詳細情況,總統先生。”

肯尼迪做了個手勢表示不用了,他對細節並不感興趣。

泰佩接著說:“還有別的情報。沒有乘客受到虐待,而且,劫機者中的女性成員都被替換,肯定是蘇丹默許的。這也夠奇怪的,我覺得這事不太樂觀。”

“什麼意思?”肯尼迪突然問道。

泰佩說:“飛機上的恐怖分子都是男人,人數較多,至少有十個。他們都全副武裝,或許是決定一旦有誰發動襲擊,他們就殺死人質。他們可能覺得女性恐怖分子難以承擔這樣的殺人任務。我們最新的情報評估結果是,不宜採取武力解救行動。”

克裡插了一句:“他們換了一批人,可能隻不過因為這是行動的不同階段而已,要不就是亞布裡爾覺得都是男人更自在——畢竟他是阿拉伯人。”

泰佩朝他微微一笑:“行動中換人十分不正常,這一點你跟我都明白。我記得這種情況以前隻遇到過一次。這種行為表明,一切通過直接進攻而解救人質的行動方案都應該被排除,你自己也參與過秘密行動,對這種把戲應該很清楚。”

肯尼迪依然沉默。

他們一起觀看片子剩餘的幾分鐘內容。亞布裡爾和特麗莎正熱烈地交談著,好像越來越親近。實際上,亞布裡爾最後還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得出來,他在安慰她,告訴她一些好訊息,因為特麗莎開心地笑了。然後,亞布裡爾還向她鞠了一躬,簡直可以說是畢恭畢敬,似乎要表示,他會保護她,不會讓她受到傷害。

克裡說:“我有點不放心那個傢夥,我們得趕緊把特麗莎弄出來。”

尤金·戴茲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梳理計劃,看看怎樣才能幫助肯尼迪總統。他先給情人打了個電話,告訴她得等到危機解除才能再見麵;然後他打電話給老婆,看看還有什麼應酬,然後把所有應酬取消。想了半天,他又給伯特·奧蒂克去了電話,這個人在過去三年裡都是肯尼迪政府最難對付的敵人之一。

“你得幫幫我們,伯特,”他說,“就算我欠你一個大人情吧。”

奧蒂克說:“聽著,尤金,這件事上,我們團結一緻,都是美國人。”

伯特·奧蒂克已經吞併了兩所美國大型石油公司,就像青蛙吃蒼蠅一樣乾脆利落——至少他的敵人都是這麼形容的。實際上,他的確長得像青蛙:生著雙下巴的大臉上一張闊嘴,眼睛微微鼓出。但他是個讓人一下子就記住的人,身材高大魁梧,碩大的腦袋,下巴四四方方,就像他公司裡的鑽井平台。他的一生都離不開石油,從出生、成長到走向成熟都處在石油的背景之下。他出身富裕,又將家族的財富增值一百多倍。他私人名下的公司價值兩百億美元,他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七十歲的他現在是全美國最瞭解石油的人,業界傳說他知道全世界所有埋藏石油的地點。

在他位於休斯敦的公司總部,計算機螢幕組成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顯示了數不清的油輪在海上的位置、航行的起點和目的地、船主的名字、買入的價格以及油輪噸位。他揮揮手,就可以撥給任何一個國家十億桶原油,容易得就像一個花花公子隨便塞給管家一張五十美元鈔票一樣。

他巨大財富中有一部分是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石油恐慌時期賺到的,當時的歐佩克組織似乎扼住了全世界的喉嚨。其實那正是伯特·奧蒂克自己硬造出來的緊張局麵,他知道這種短缺其實是假的,因此從中大肆撈取了幾十億美元。

但是他這樣做並非完全出於貪婪。他真心熱愛石油,看到這種有如生命之泉般的能量竟然被廉價出售,就感到非常憤怒。他有著年輕人般的浪漫情懷,一心要反抗社會的不公,所以他參與了石油的價格操縱,然後把這些不義之財的大部分都捐給了正當的慈善活動。

他建立了數座公益醫院、免費的養老院,還有藝術博物館。他還設立了數千項大學獎學金,專門頒給來自底層的學生,不論種族或者宗教信仰。當然了,他還照顧著自己的家人、親戚和朋友,讓很多遠親發財緻富。他熱愛祖國,熱愛人民,所以從來不在美國之外的活動上花錢,除了向外國官員進行必要的行賄。

他並不喜歡本國那些把持大權的政客,也不喜歡摧殘人的政府機關。他們不斷地搬出監管法律和反壟斷訴訟,還一次次插手他的私人事務。政府和官員總是與他為敵。伯特·奧蒂克對自己的國家忠心耿耿,但他還是得擠榨美國公民,讓他們乖乖為他所崇拜的石油掏錢,這是他的事業,也是他的民主權利。

奧蒂克相信,應該讓石油儘可能留在地底下,他經常滿心歡喜地想到,幾十億美元就成捆成捆地堆在舍哈本的沙漠下麵以及世界其他地方,安安穩穩的。他要讓這座巨大的金庫儘可能長久地埋在地下,他還要購買別人的石油、收購別人的石油公司。他要抽光海洋中的石油,買進英國的北海石油,委內瑞拉的石油也要分一杯羹。還有阿拉斯加,他也不能放過,因為隻有他知道在那冰層下麵隱藏了多麼巨大的財富。

生意場上的他,簡直像芭蕾舞者一般遊刃有餘。他聰明謹慎,精於算計,因此對於蘇聯的石油儲量,他的估算比中情局的資料還要準確。但他並沒有把這方麵的資訊告知美國政府——政府憑什麼分享呢?這可是他花了大把大把鈔票換來的,資訊獨享正是其價值所在。

而且,跟很多美國人一樣,他真心實意地相信,作為自由國家的自由公民,他有權將個人利益置於國家政府的目標之上——的確,他曾公開宣揚,這項權利正是一個民主社會的關鍵所在。如果每個公民都能增添個人財富,何愁整個國家不繁榮呢?

經過戴茲的舉薦,肯尼迪同意見見這個人。對公眾來說,奧蒂克隻是一個模糊的形象,經常出現在報紙和《財富》雜誌上,就像是卡通版的石油沙皇。其實,他對參眾兩院的當選議員有著巨大的影響力。既掌控著美國最重要行業,又躋身於蘇格拉底俱樂部的寥寥千名實權人物中,有很多是他的朋友或者助手。這個俱樂部裡的大佬把控著平麵媒體和電視台,他們的公司負責糧食的買入和運輸,他們還是華爾街巨頭,電子工業和汽車製造業的大腕,並且操縱著銀行的貨幣政策。更重要的是,奧蒂克和舍哈本蘇丹在私底下是朋友。

伯特·奧蒂克在警衛的帶領下進入了內閣會議室,弗朗西斯·肯尼迪正在和班底成員以及一部分內閣成員開會。大家都明白伯特此行的目的不僅是來幫總統的忙,更是要警告他。因為正是奧蒂克的石油公司在舍哈本油田投資了五百億美元,並興建了石油之城達克。伯特的聲音很有魔力,友好、有說服力而且不容置疑,就好像大教堂審判的鐘聲。他本來可以成為一名超級政治家,可惜,他這輩子從未在政治問題上向人民撒過謊,而且他的政治信仰又是極右的,因此也不可能在美國最保守的幾個選區當選。

一開口,他就先向肯尼迪表達了最真摯的同情,言語格外誠懇,讓人一聽就相信他毫無疑問是為了救援特麗莎·肯尼迪而前來幫忙的。

“總統先生,”他對肯尼迪說,“我已經和阿拉伯國家所有我認識的人聯絡過,他們都堅稱沒有參與這可怕的陰謀,並且表示會盡其所能幫助我們。我和舍哈本蘇丹的私交相當不錯,我會對他施加一切影響。我已經得知,有證據表明蘇丹也參與了劫機陰謀和刺殺教皇事件。我向您保證,不管這些證據說明什麼,蘇丹肯定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這句話讓弗朗西斯·肯尼迪警覺起來。奧蒂克是怎麼知道有對蘇丹不利的證據的?隻有內閣成員和他自己的辦公室成員掌握這些資訊,而且那是最高機密。難道奧蒂克就是蘇丹手中的一張王牌,可以保證他在這次事件結束之後獲得赦免?難道他們還計劃安排蘇丹和奧蒂克來救出自己的女兒?

奧蒂克接著說道:“總統先生,我建議您滿足劫機者的條件。的確,這對於美國的勢力和權威來說是個沉重打擊,但這些以後是可以彌補的。而在您最擔心的問題上,我可以保證,您女兒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他說話的聲音似乎是教堂的鐘聲又敲響了,十分肯定。

正是奧蒂克這份肯定的語氣令肯尼迪心生疑竇,因為他從自己政治鬥爭的經驗中認識到,對任何一個領導者而言,完全的自信恰恰是最不可靠的品質。

“你覺得我們應該把刺殺教皇的刺客交給他們嗎?”肯尼迪問道。

奧蒂克誤讀了這個問題:“總統先生,我知道您是天主教徒,但是別忘了這個國家的大多數人信仰新教。單單就外交事務來說,我們沒有必要把刺殺天主教皇當成最重要的事件。保留石油命脈纔是與國家未來息息相關的事。我們需要舍哈本。我們必須小心謹慎,要靠智慧,而不是感情用事。再說一次,我以個人名義保證,您女兒會安然無恙的。”

他的語氣真誠,簡直感人肺腑。肯尼迪向他表示感謝之後,送他走到門口。他走之後,肯尼迪轉向戴茲問道:“他到底想說什麼?”

“他就是想跟您說明事情的嚴重性,”戴茲說,“或許他不希望您產生什麼想法,要把五百億美元的石油城達克當作談判的籌碼。”他頓了一下,“我認為他能幫上忙。”

克裡斯蒂安斜過身子湊到肯尼迪耳邊:“弗朗西斯,我得單獨跟你談談。”

肯尼迪向大家告退,帶克裡斯蒂安到了橢圓辦公室。儘管肯尼迪討厭使用小辦公室,但是白宮其他房間都擠滿了顧問和策劃人,等待最後的指示。

克裡斯蒂安喜歡橢圓辦公室,喜歡陽光從三扇長長的防彈玻璃窗戶透進來,喜歡那兩麵旗子——小書桌右邊的紅白藍三色國旗總是讓人振奮,左邊的深藍色總統旗則顯得更加莊重。

肯尼迪招招手讓克裡斯蒂安坐下,克裡斯蒂安不明白這個人怎麼還這麼沉得住氣。儘管他們已經是多年的好友,他還是看不出總統心裡在想什麼。

“我們還有更多的麻煩,”克裡斯蒂安說,“而且就在國內,家門口。我真不願意來煩你,但這事非說不可。”

他把關於原子彈恐嚇信的大緻內容跟肯尼迪概述了一下。“可能全部都是胡說八道,”克裡斯蒂安說,“造出這樣一枚炸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過萬一這是真的,它就會炸掉十個街區,造成幾千人死亡。再加上放射性粉塵會讓整個地區無法居住,誰也不知道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恢復。所以我們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對付這十萬分之一的可能。”

弗朗西斯·肯尼迪打斷了他的話:“別告訴我這封信和劫機犯有關。”

“天曉得。”克裡斯蒂安說。

“那就別聲張,趕緊把這件事處理乾淨,不要惹出亂子。”肯尼迪道,“把該情報標示為‘原子機密’級別。”肯尼迪開啟連線尤金·戴茲辦公室的話筒。“尤,”他說,“給我把‘原子機密’的保密檔案拿來,再把所有關於大腦研究的醫學檔案拿給我,然後安排與安納肯醫生麵談一次。”

肯尼迪掛掉內線電話,站起來,目光瞟向橢圓辦公室窗外。他心不在焉地擺弄著書桌上收攏在一起的美國國旗,很長時間,他就站在那裡沉思。

總統能夠將這封信和當前其他所有事情分開來考慮,克裡斯蒂安對此十分佩服。他說:“我覺得這屬於國內問題,某種思潮吧,我們智庫的研究幾年前就預測了這類事件,其實我們正在步步接近某些嫌疑分子。”

肯尼迪又一次站在窗邊陷入沉思。然後他溫和地道:“克裡斯,這件事不要讓政府其他任何部門知道,你知我知就夠了,甚至連戴茲和我的私人幕僚都不能知道。我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華盛頓特區現在到處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人,帶著他們的裝備來往穿梭。空氣嗡嗡作響,就像是在爆滿的體育場裡;街道上人山人海,他們聚集在白宮前麵,好像要分擔總統的痛苦。天上到處都是運輸機,以及經過特許的國際航班。政府顧問和他們的工作人員紛紛飛往外國,磋商此次危機問題;各國特使則紛紛飛來華盛頓。一支特別軍隊被派往現場,在城裡巡邏,同時盤查進出白宮的道路。大部分人似乎都早已經準備徹夜不眠,讓總統知道他並不是孤獨一個人麵對這些問題。人群發出的嘈雜聲包圍了白宮和庭院。

所有電視台都把常規節目暫停了,播出哀悼教皇遇害的活動。世界各大教堂都舉行了哀悼儀式,上百萬名信眾為教皇流淚,電視鏡頭裡隨處可見葬禮的黑衣。儘管佈道中儘是在宣揚寬容慈愛,但悲痛的氛圍下,還是隱約可以聽見有人哀號著報仇。在這些儀式中,也有專門為特麗莎·肯尼迪平安回家而舉行的祈福活動。

一時間謠言四起,說總統願意釋放殺死教皇的刺客,以換取人質和他自己的女兒。各大電視網路請來的政治專家對這一舉措是否明智也各有各的說法,但是他們都覺得,根據以往其他種種人質危機的經驗,劫機者最初的條件肯定還是有談判餘地的。他們多多少少都認為,總統因為自己的女兒身處險境而陷入了驚恐當中。

就在這不可開交的時候,白宮外麵的人群也在夜間越聚越多。華盛頓的街道已經擠滿了各種交通工具和行人,所有人都因為心繫國家而聚集於此。今夜無眠,許多人都帶好了食物和飲料,要和他們的總統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一起熬過這個長夜。

週二夜晚,肯尼迪回到臥室,祈禱所有的人質第二天都能獲得釋放。依照當下的局勢來看,亞布裡爾要贏了,至少他目前的勝算很大。臥室的桌子上放著一摞檔案,都是中情局、國家安全委員會、國務卿和國防部部長準備的,此外還有總統班底的簡報。他的管家傑弗遜給他拿來熱巧克力和餅乾,然後他坐下來,開始閱讀這些報告。

他仔細琢磨著字裡行間的意思,將不同部門之間看似大相徑庭的觀點放在一起思考。他努力讓自己站在敵對勢力的角度來閱讀這些報告,這樣看來,美國這個巨人已經病入膏肓,肥胖,還患有關節炎,現在正被一個頑童牽著鼻子走。而這個巨人國家的內部也經歷著大出血:富人越來越富,窮人的生活正變得暗無天日,中產階級則在拚命地掙紮,試圖繼續維持有質量的生活。

肯尼迪意識到,最近的這一場危機——從教皇遇刺、飛機被劫、女兒遭綁架,到羞辱美國的條件——所有這一切都是精心策劃的,目的就是要挑戰美國的道德權威。

可是,現在他還麵臨內部的攻擊,就是那顆原子彈的威脅,它就像是體內滋生的癌症。通過心理研究,他們已經預見了這類事件,而且還提出了警告,但是做得還不夠。這件事情肯定和外國人沒關係,因為即使對恐怖分子來說,這也是一記險招,而絕不隻是給美國這個肥碩巨人撓撓癢這麼簡單。恐怖分子再怎麼膽大妄為,也絕不敢搞原子彈爆炸,因為其結果實在難以預測,就像開啟封存已久的潘多拉盒子。這些恐怖分子知道,如果各國政府,特別是美國政府,中止了保護公民自由的法律,那麼任何恐怖組織都會輕而易舉地被摧毀。

有些報告匯總了部分已經掌握的資訊,主要是某些恐怖組織的名稱和為他們提供援助的國家。還有一些組織,當前似乎和亞布裡爾的行動並沒有什麼關聯,因為隻要考慮一下負麵因素就會發現,這個行動太離奇了,即便參與也沒有什麼明確的好處;俄羅斯人倒是從來不支援自由組織的恐怖主義;但是他也看到了一些分裂出來的阿拉伯恐怖組織,像是“阿拉伯前線”、塞加團、PLFP-G組織等等團體。接著,報告中出現了各種“紅色旅”:日本紅色旅、義大利紅色旅、德國紅色旅等等。尤其是這個德國紅色旅,已經在黑幫火拚中吞掉了德國其他小幫派。

看到最後,肯尼迪實在是受夠了。到了週三早上,談判就該結束了,人質也會被釋放。現在他無計可施,隻有等待。此時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期限了,但是也沒有人提出異議,他的班底跟他保證過,恐怖分子肯定有足夠耐心。

他想著女兒,想著她跟亞布裡爾說話時明媚自信的笑容,死去的兩位叔叔的笑容也再次浮現在腦海中。他慢慢睡著了,並陷入可怕的夢魘,呻吟著,大叫救命。傑弗遜跑進臥室,看著總統睡夢中痛苦的臉,遲疑了一下,然後將他從噩夢中喚醒。他又給總統拿來一杯熱巧克力,還有醫生開好的安眠藥。

週三早上 舍哈本

弗朗西斯·肯尼迪睡著的時候,亞布裡爾已經起床了。亞布裡爾喜歡沙漠裡清晨的那幾個小時,太陽不那麼灼熱,逸出幾分清涼,天空漸漸轉為火紅色。這時候,他總是會想到伊斯蘭教中的魔鬼阿薩茲勒。

曾經的天使阿薩茲勒站在真主麵前,拒絕承認人類由真主創造。真主把阿薩茲勒逐出天堂,讓他將沙漠上的沙子都點燃成地獄之火。天啊,真想成為阿薩茲勒,亞布裡爾想。年輕時的他心懷浪漫,第一次參加行動便以阿薩茲勒為代號。

今天早上,耀目的陽光火辣辣的,令他頭暈目眩。儘管飛機上有空調,而且他站在門口也曬不到太陽,但一陣可怕的灼人熱浪仍然逼得他後退了幾步。他覺得有點噁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現在,他要實施終極行動了,這是他恐怖計劃中的最後一步棋,有去無回。他既沒有告知過羅密歐和舍哈本蘇丹,也沒有讓那些前來助力的各個紅色旅的骨幹成員知道。這將是褻瀆神靈的最後一擊。

他看見遠處靠近航站樓的地方,蘇丹軍隊圍成的防護圈將成百上千的報紙雜誌和電視台記者攔在海灣上。全世界都在關注他——這個人竟然挾持了美國總統的女兒。他的觀眾比任何一位統治者、任何教皇和任何預言家都多。亞布裡爾從敞開的艙門轉過頭去,看著機艙裡麵。

新調來的四名手下正在頭等艙吃早飯。距離最後通牒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四小時,大限已到。他讓幾個骨幹快點吃,然後給他們分派了任務。一人將亞布裡爾手寫的命令交給保護飛機的士兵長官,準許電視台的記者靠飛機近一點;另外一個手下則拿到一疊印好的傳單,上麵寫著,由於亞布裡爾的條件未能在二十四小時期限內得到滿足,一名人質將遭處決。

其餘兩名手下得到的命令是,將總統的女兒從經濟艙最前麵第一排帶回到頭等艙的亞布裡爾麵前。

當特麗莎·肯尼迪回到頭等艙,看到亞布裡爾等在那裡時,僵硬的表情便放鬆下來,欣慰地笑了笑。亞布裡爾很奇怪,已經在機艙裡待了這幾天,她怎麼看起來還是那麼討人喜歡。應該是因為她的麵板好,他想——她的麵板不是油質的,因此不會積聚汙垢。他也朝著她微微一笑,很和藹地用玩笑語氣說:“你還是那麼漂亮,不過有點沒精神。自己去收拾一下,化個妝,再梳梳頭髮。電視台的攝像機都等著我們呢。全世界的人都注視著我們,我可不想讓他們覺得我虐待了你。”

他讓她到飛機的衛生間裡去,自己在外麵等著。她用了差不多二十分鐘時間,他能聽到沖馬桶的聲音。可以想象,她肯定像個小女孩一樣坐在馬桶上,這讓他感到心臟一陣針刺似的疼痛。他祈禱著,阿薩茲勒,阿薩茲勒護佑我吧。然後,他聽到外麵的人群站在沙漠驕陽下,發出了雷鳴般的喧鬧聲,他們都看過了傳單。他還聽到電視轉播車也都靠近了飛機。

特麗莎走出衛生間。亞布裡爾看到她的臉上有一抹哀傷,更有幾分執拗。她已經決定了,絕不發言,不能讓他強迫自己拍下錄影帶。她已經梳洗清爽,還那麼漂亮,充滿力量,透出堅定的信念。但是她已經不像起初那麼單純了,現在她微笑著對亞布裡爾說:“我不會講話的。”

亞布裡爾抓著她的手。“我隻是想讓他們看看你。”他說。他帶她走到敞開的艙門口,一起站在舷梯上。沙漠的烈日下,泛紅的空氣炙烤著他們的身體。六輛電視台的拖車就像史前怪物在守護著飛機,同時將巨大的人群阻擋在保護圈之外。“隻要對他們笑笑就行,”亞布裡爾說,“我想讓你父親看到你平安無恙。”

這時,他輕輕捋順特麗莎腦後的頭髮,感受著那絲綢一般的順滑,又把她的頭髮撥到一邊,清晰地露出脖頸。她象牙色的麵板蒼白地可怕,肩頭的一顆痣是唯一的瑕疵。

他的觸碰令她有些畏縮,便轉頭看著他的動作。他手上加了力氣,強迫她的臉轉向正麵,這樣電視台攝像裝置可以清晰地拍下她那張美麗的臉。沙漠中的烈日將她全身染成金色,而他的身體剛好成為籠罩她的陰影。

他舉起一隻手,抵住艙門頂部以保持平衡,然後將自己身體正麵靠向她的背部,兩人就這樣搖搖晃晃地站在舷梯邊緣,剛好勉強站穩。他右手掏出手槍,抵住了她裸露的脖子。她還來不及感受這金屬物體的觸碰,亞布裡爾就扣動了扳機,讓她的身體從自己手中掉落下去。

她騰空而起,似乎飛向太陽,籠罩在她自己鮮血的光暈中。她的身體翻轉了半圈,雙腿朝天,然後身體又擰轉了一下,才落到水泥跑道上。她支離破碎地躺在地上,不成人樣。她的頭被打爛了,在灼熱的陽光下慘不忍睹。一開始,機場上隻有電視攝像機的嗡嗡聲和轉播車碾過黃沙發出的聲音;接著,整個沙漠被成千上萬民眾發出的巨大哀號聲淹沒,恐懼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下麵並沒有馬上傳來他意料中的歡呼,這讓他有些吃驚。他離開門口,回到機艙,看到手下人驚惶地看著他,目光中有厭惡,還有近乎動物般的恐懼。他對他們說:“讚美安拉。”但是他們沒有反應。他又等了好一會兒,然後冷酷地說:“現在全世界都知道我們絕不是鬧著玩兒的,他們非得滿足我們的要求不可。”但是此時理智告訴他,人群中發出的呼聲並沒有他期待的狂喜,他手下人的反應也頗為詭異。處決了美國總統的女兒,也就是消滅了一個當權者的象徵符號,破除了一個他從來沒當回事的禁忌。但是結果竟然就是這樣。

他又回想了一會兒特麗莎·肯尼迪,甜美的笑臉,白嫩脖頸發出的紫羅蘭香氣,他想到她的身體被紅色血暈包圍的情景。他又想,願阿薩茲勒保佑她,和她一起從金色天堂中撲向這沙漠,永遠留在那裡。他的頭腦中出現了她身體的最後一幅畫麵,她那條肥肥大大的白色寬鬆褲堆疊在她的腿肚子周圍,露出穿涼鞋的雙腳。烈日下火熱的氣浪包裹著飛機,他渾身都被汗水濕透了。現在,他想,我就是阿薩茲勒。

華盛頓

週三,黎明尚未來到。肯尼迪總統噩夢連連,耳邊總聽到巨大的人群在痛苦哀號。睡夢中,他突然被傑弗遜搖醒。奇怪的是,雖然他已經醒了,仍然可以聽到排山倒海般的呼聲,透過白宮的圍牆,從四麵八方傳來。

傑弗遜今天也有些異樣——他不再是往日那個沖泡熱巧克力、刷掉衣服浮灰的恭敬僕人,反而麵容僵硬,渾身緊張,似乎準備迎接什麼可怕的災難。他一遍遍地說:“總統先生,醒醒,醒醒啊。”

肯尼迪已經醒了,他問:“外邊怎麼這麼吵?”

整間臥室都被枝形吊燈的光照亮了,一群人站在傑弗遜身後。總統認出了白宮的醫生,也就是那位海軍準尉,負責“核彈足球”的事件,以及尤金·戴茲、阿瑟·威克斯和克裡斯蒂安·克裡。他覺得傑弗遜幾乎是把自己從床上擡下來,放到了地上,然後迅速給他套上浴袍。不知道為什麼,他的雙腿直發軟,還是傑弗遜在旁邊扶住了他。

所有的人都似乎遭了雷擊一般,個個臉色煞白,雙眼圓睜,目光獃滯。肯尼迪站在那裡,驚異地看著大家,突然覺得排山倒海般的恐懼一下子湧向自己。剎那間,這種恐懼就滲透了他的全身,像毒藥一般讓他瞬間就失去了視力和聽力。海軍軍官開啟黑色的手提包,拿出一支早已準備好的針管,但是肯尼迪說:“不用。”他一個個地打量著其他人,但是他們都不吭聲。他試探著問道:“我沒事,克裡斯,我知道他會這麼乾的,他殺了特麗莎,是不是?”然後等著克裡斯蒂安給他一個否定的回答,告訴他是別的事情,比如什麼自然災害、核電站爆炸、某個州長猝死、波斯灣的戰艦沉沒,或者災難性的地震、洪水、火災、瘟疫,等等,任何其他的事情。但是克裡斯蒂安麵色蒼白地答道:“是的。”

肯尼迪感到似乎有什麼慢性疾病,一場潛伏已久的高燒,一下子把自己擊垮了。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倒了下去,然後意識到克裡斯蒂安就站在旁邊,似乎要擋住房間裡其他人的視線,因為自己已經滿臉淚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接著,房間裡所有人好像都圍攏過來,醫生把針頭推入自己的手臂,傑弗遜和克裡斯蒂安把他的身體放低,讓他躺到床上。

他們等待著弗朗西斯·肯尼迪從暈厥中清醒過來。最終,他總算恢復了一些精神,接著便向眾人發布各項指示:要啟動必要的工作部門,要建立和國會領導人之間的聯絡機製,要清空街道和白宮周圍的人群,最後還要謝絕所有媒體採訪。他說將要在早上七點會見他們。

黎明破曉前,肯尼迪讓所有人都離開。傑弗遜照常用托盤送來熱巧克力和餅乾。“我就在門外,”傑弗遜說,“每半個小時,我會跟您確認一下是否一切都好,總統先生。”肯尼迪點點頭,傑弗遜離開了房間。

肯尼迪關掉了所有的燈。天將亮,房間裡灰濛濛的,他強迫自己清醒地思考。他的哀痛是這一打擊的必然結果,也是敵人精心算計好的,因此要努力抑製這哀痛。他看著那些橢圓形長窗,跟往常一樣,他又一次想起窗玻璃都是特製的,不僅防彈,而且能讓他看到外麵,外麵的人卻看不到裡麵。他目所能及的一切,白宮的大院子,遠處的樓宇,都在特工人員的監視下,公園還配備了特殊的探照燈和巡邏警犬。他自己總是安全的,克裡斯蒂安確實沒有食言,但是已經不可能再保證特麗莎的安全了。

全完了,她已經死了。第一波悲痛的浪潮過去之後,肯尼迪很奇怪自己怎麼能保持平靜。難道是因為妻子去世之後,女兒堅持要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她不願意和自己一起住在白宮,是因為她對兩黨來說都偏於左派,所以算是肯尼迪的政敵嗎?還是因為他根本不夠愛女兒?

他忍不住為自己開脫。他愛特麗莎,而她已經死了,但是死亡帶來的震撼已經沒有那麼強烈了,因為過去幾天他心裡一直在為她的死訊做準備。肯尼迪家族深藏在潛意識中的一種敏銳的偏執,早已經給他發出了不祥的訊號。

世界上超級大國首腦的女兒乘坐的飛機遭到劫持,這件事和教皇遇刺之間是有聯絡的。他們遲遲不肯開出條件,就是要等到刺客在美國自投羅網,然後他們再故意提出釋放教皇刺客這一傲慢無禮的要求。

靠著超強的意誌力,弗朗西斯·肯尼迪摒除了心中一切個人情感,希望能理清一條思路。其實一切都很簡單:一位教皇和一個年輕姑娘失去了生命。客觀來看,這個結果從世界範圍來說並不是什麼舉足輕重的事。宗教領導人可以重新任命,人們將懷著溫柔而遺憾的心情悼念年輕的姑娘。可是,還不隻如此。全世界的人都會鄙視美國及其領導人;他還會繼續遭遇不可預見的襲擊。權威力量一旦被羞辱,就很難維持原有秩序;權威力量被嘲弄,被打敗,就不能指望它再次聚集原有的文明力量。他又如何能保衛美國的權威呢?

臥室的門開啟了,大廳裡的燈光傾瀉進來,但是初升太陽的霞光染紅了臥室,淹沒了燈光。傑弗遜換了襯衫和外套,推著早餐桌進來,幫他準備好早餐。他徵詢似的看了肯尼迪一眼,好像問自己是否需要留下,然後還是走了出去。

肯尼迪感覺到自己臉上有淚,突然反應過來這其實是無能的淚水。他再次明白自己已經不覺得哀痛,怎麼會這樣?接著,他很清楚地感覺到熱血沖頭,帶著一腔憤怒,這憤怒甚至朝向他的班底,因為他們辜負了他的信任。這種憤怒他以前從不曾有過,甚至還非常蔑視這種情感。他試圖壓製這種憤怒。

倒過來一想,那些幕僚都曾想辦法安慰過他。克裡斯蒂安對他表示過私人的關心,那歸結於他們多年來的友誼。克裡斯蒂安擁抱了他,還扶他躺上床。奧德布拉德·格雷向來是冷冰冰的,喜怒不形於色,但是剛才他緊緊地扶著他的雙肩,悄聲說:“我很難過,我真是難過極了。”阿瑟·威克斯和尤金·戴茲一直都更矜持,但是他們都碰了碰他,並且喃喃對他說了些什麼,雖然他沒聽清楚。而且肯尼迪注意到,幕僚長戴茲是最早離開他臥室的工作人員之一,為的是把白宮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安排妥當。威克斯和戴茲一起離開,作為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主管,他經常要處理緊急事務,又或許,他害怕會聽到一位沉浸於喪女之痛的父親會下令實施什麼瘋狂的報復行動。

傑弗遜回來送早餐之前的那一會兒工夫,弗朗西斯·肯尼迪知道自己的生活將徹底改變,或許會失控。他盡量讓自己在思考的時候排除憤怒的情緒。

他想起曾在戰略會議上討論過此類事件,他還想起了伊朗,想起伊拉克。

他的思緒一下子回到幾乎四十年前。當時他還是個七歲的小男孩,和傑克叔叔以及鮑比叔叔的孩子們一起在海尼斯港的沙灘上玩。兩位高高瘦瘦、英俊瀟灑的叔叔先跟他們玩了一小會兒,然後纔像神靈一樣登上早已等待的直升機。孩提時的他最喜歡傑克叔叔,因為自己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他有一次看到叔叔親吻一個女人,然後帶她進了臥室,一個小時以後又看見他們一同出來。他永遠都忘不了傑克叔叔臉上的神情,特別幸福,就好像剛剛得到了一件難忘的禮物。叔叔和那個女人都沒有注意到他這個小男孩就躲在門廳中一張桌子後麵。在那個單純年代,特工人員一般不用時刻貼身保護總統。

還有他童年時期經歷的其他一些場景,都是權勢帶來的絢麗生動的畫麵。他的兩位叔叔都被公眾當成皇室成員那樣對待,而那些公眾比叔叔的年齡可大多了。傑克叔叔出來走到草坪上,音樂就此響起,所有目光都轉向他們,所有的竊竊私語都戛然而止,等待著叔叔開口。這兩位叔叔風度翩翩、優雅得體地運用自己的權勢。他們等待直升機降落時那麼自信;他們被那些強壯的保鏢圍在當中,看起來多麼安全;他們飛上天空時那麼輕快,從高高的舷梯上走下來時又那麼氣宇軒昂……

他們的笑容明亮燦爛,雙眼中閃現出的學識和決斷力如有神助,他們渾身上下都魅力四射。就是這樣了不起的叔叔,竟然可以抽出時間來,和自己的兒子女兒、侄子侄女這些孩子們一起玩,而且從不敷衍。他們就像神一般,和自己護佑的幾個小小人類一起玩樂。後來,後來……

母親哭泣著,和他一起看電視,是傑克叔叔的葬禮——運送遺體的炮架、沒有騎手的馬匹、幾百萬悲痛萬分的民眾;一起玩的堂弟因為向父親的遺體敬禮而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還有鮑比叔叔和傑基嬸嬸。遇到有些鏡頭,媽媽就會把他摟在懷裡:“不要看,不要看。”她的長發和不斷滴下的淚水擋住了他的視線。

這時,臥室門開了,一道黃光照進來,打斷了他的回憶。他看見傑弗遜推著早餐桌進來,是重新做的早餐。肯尼迪平靜地說:“把這個弄走,讓我一個人待一小時,不要打擾我。”他以前很少這麼嚴厲地說話,但是傑弗遜卻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是,總統先生。”然後把餐桌推出去,關上房門。

陽光照進了臥室,卻不足以帶來溫暖。但整個華盛頓的躁動氣氛卻闖進了房間。白宮各個大門外的街道上都停滿了電視台的車,還有無數的汽車引擎轟轟作響,就像是無比巨大的一團昆蟲嗡嗡振翅。飛機在頭頂上來來去去,都是軍用機——已經對民航飛機實行了空中管製。

他試圖壓抑心中洶湧而來的憤怒,那種嘴巴裡發苦的感覺。原本應該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成就,現在卻變成了最大的不幸。他當選總統,但是妻子卻在他入主白宮之前病逝;他要建立大同美國的宏偉計劃被國會破壞;而現在,為了自己的抱負和夢想,女兒竟然連命也搭了進去。一口酸水一下子湧到嘴裡,他差點嘔吐出來。他的身體中似乎充滿毒素,讓他四肢無力,彷彿隻有怒氣才能讓他振作起來。此刻,他的大腦正發生變化,就像充上電一樣,擊退了身體的虛弱感。他現在渾身是勁,忍不住猛地伸出雙臂,兩個拳頭緊緊鉗住已經灑滿陽光的窗戶。

他有權力,他要運用這權力。他能夠讓敵人渾身顫抖,讓他們的嘴巴裡也盈滿苦澀的酸水。那些造成他的生活和家庭悲劇的傢夥,不過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他要把他們所有人,還有他們手中廉價的破槍,統統消滅。

很長時間以來,他一直小心謹慎,不敢施展拳腳,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是個男子漢了,就好像某天早上醒來,突然發現疾病痊癒,重新獲得氣力。他感到一陣欣喜,那是一種平靜踏實的感覺,自從妻子去世,他就不曾有過這種感受了。他坐在床上,努力控製情緒,恢復謹慎理性的思考。他平心靜氣地重新思考了自己可以選擇的每一種方案及其弊端。最後,他知道自己必須採取什麼行動了,而且也考慮了必須防範的危險。女兒已經不在人世,哀傷刺痛了他的心,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

第八章

週三 華盛頓

週三上午十一點,政府高官全部聚集到內閣會議室,討論國家下一步的行動。到會人員包括副總統海倫·杜·普雷、內閣成員、中情局局長以及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他一般不參加這類會議,是尤金·戴茲按照總統的要求指示他來的。肯尼迪走進房間的時候,所有人都站起來。

肯尼迪示意大家都坐下,隻有國務卿還站著:“總統先生,我們在座所有人都為您的喪女之痛而感到極其難過,並以個人名義向您緻以哀悼和敬愛。對於您的個人遭遇和國家危機,我們都保證絕對的忠誠並全力以赴。在此,我們不僅要履行工作職責,同時也要代表個人盡我們所能。”國務卿雙眼含淚,而他一向以冷靜和矜持著稱。

肯尼迪低頭片刻,他是房間裡唯一一個沒有表示任何情感的人,隻是麵色蒼白。他長時間地看著其他人,就好像接受房間裡每個人對他表達的情意,同時傳遞自己的感激之情。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破壞這種友好氛圍:“我要感謝大家,我非常感激,並且信賴你們,但現在我懇請各位將我個人的不幸和本次會議的主題分開。我們開會是要討論如何行動才能對國家最為有利,這是我們的職責和神聖使命,而且我做出的所有決定都將完全不帶個人情感。”他停了一下,為的是讓大家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並且明白,此時他要一個人說了算。

海倫·杜·普雷想,天哪,他要來真的了。

肯尼迪繼續道:“這次會議將討論我們麵臨的幾種選擇,我不敢說一定會採納你們的意見,不過我一定得給你們發表意見的機會。但是,請讓我先說明我的計劃,我敢說我的幕僚都會支援我的。”他又停了一下,好充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然後,他站起身:“一、分析。有人悍然策劃了一場陰謀,並且殘酷地付諸了實施。而最近這些悲劇事件都是這個計劃的組成部分,包括復活節刺殺教皇,同一天劫持飛機,以及故意提出不可理喻的釋放人質的條件。而且,我已經同意滿足所有條件,今天清晨他們其實根本沒必要槍殺我的女兒。甚至在我國境內抓捕到教皇刺客,這也絕不是因為刺客倒黴,而都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因為這樣他們才能提出釋放刺客的條件。已經有足夠充分的證據證實我上述的分析。”

大家臉上表現出懷疑的神情,他看出來了,便頓了頓,接著道:“但是這樣一個恐怖而複雜的陰謀,它的目的是什麼呢?當今社會,確實存在著蔑視權威的傾向,特別是對國家的權威,但是這種傾向特別針對美國所處的道德製高點。這已經不同於歷史上通常出現的那種年輕人對權威的蔑視,那種現象一般來說倒是好事。這次恐怖襲擊計劃的目的是摧毀美國在世界上的權威形象,不光是幾十億普通人生活中的形象,還包括世界各國政府眼中的美國形象。我們遲早都得迎接這些挑戰,現在,時候到了。

“必須要注意的一點是,除了舍哈本之外,其他阿拉伯國家都沒有參與這次陰謀。當然,像‘百人先驅團’這樣遍佈全世界的地下恐怖組織為行動提供了後勤和人員支援,但是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名負責人。而且,這個人好像除了受舍哈本蘇丹的指令之外,並不願意受別人的控製。”

他又停頓了一下。

“我們現在可以肯定的是,蘇丹是同謀。他的部隊駐守在機場,並不是要幫助我們救助人質,而是保衛那架飛機不受到外部襲擊。蘇丹宣稱會採取對我們有利的行動,實際上卻和這一係列行動都有瓜葛。但是,平心而論,證據顯示他事先並不知道亞布裡爾會殺害我的女兒。”

他環視會議桌四周,再次以鎮定自若的態度贏得眾人的注意力,然後道:“二、預斷。這並不是常規的劫持人質的情況,而是一個狡猾的陰謀,目的是要對美國極盡羞辱。他們想要我們在全世介麵前一次次丟臉,顯得軟弱無能,到頭來隻好乞求他們釋放人質。全世界的媒體一連幾周都會連篇累牘地報道每一條訊息。而且這樣也不能保證剩下所有人質都能平安歸來。那種情況下,我能想象最終結果肯定會引起大規模騷亂,美國人民將不再信任我們和我們的國家。”

肯尼迪又停了一下,這次他看出來自己的話已經起作用了,會議室裡的人都明白他已有打算。他繼續說:“補救。我已經研究過相關簡報,我認為那上麵討論的幾種行動方案都是些老套又蹩腳的辦法。比如經濟製裁、武裝解救、政治施壓,或者表麵上堅持不跟恐怖分子談判而暗中讓步。此外,蘇聯不會允許我們在波斯灣一帶採取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這也是個顧慮。所有這一切都意味著我們要妥協,讓全世界看著我們接受這些屈辱的條件。我認為,這樣會有更多的人質失去生命。”

國務卿插話道:“我的部門剛剛收到舍哈本蘇丹的承諾,保證隻要滿足恐怖分子的條件,就釋放所有人質。對於亞布裡爾的行為,他也十分憤怒,並且宣佈已經準備好對飛機發動進攻。他為亞布裡爾的承諾擔保,現在就先釋放五十名人質,以表示誠意。”

肯尼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湛藍的眼眸彷彿蒙上了黑色的顆粒。然後,他道:“國務卿先生,我說完之後,會給在座諸位時間發言的。”他緊繃著臉,語氣雖然不失禮貌,卻冷冰冰的,“到那個時候再說話,現在請不要插嘴。他們提出幫助的訊息要壓下來,不能讓媒體知道。”他控製著自己的情緒,結果每個說出來的字都鏗鏘作響。

國務卿顯然被總統的話嚇住了,總統以前從來沒有用這麼冷酷的語氣跟自己說過話,也從未這麼**裸地顯示過自己的權勢。國務卿低頭研究自己手中的簡報材料,隻是他的臉頰在微微發紅。肯尼迪繼續說:“措施。綜上所述,我現在命令幕僚長去指揮和策劃一場針對舍哈本油田和油田工業城市達克的空中打擊,任務目的是破壞所有的石油裝置、鑽井平台和輸油管道等等。同時也要摧毀整座城市。實施轟炸的前四個小時,要在城市上空散發警告傳單,讓居民提前撤離。空中打擊將在三十六小時之後準時發動,也就是說,華盛頓時間,週四晚間十一點。”

房間裡一片死寂,三十多個手握全美國軍事重權的人物鴉雀無聲。肯尼迪接下去又說:“國務卿去和必要的國家進行聯絡,要求他們準許我們的飛機飛越其領空。如果他們膽敢拒絕,那麼所有經濟和軍事方麵的援助將立即停止,請務必把這一點對各國闡釋清楚,拒絕的結果將十分可怕。”

國務卿似乎要從座位上躥起來表示反對,但他還是努力剋製住自己。房間裡,震驚的人們都開始竊竊私語。

肯尼迪舉起雙手,動作中幾乎有些憤怒,但他仍然一臉微笑地看著大家,好像在表達某種安慰。他現在看上去不那麼居高臨下了,甚至還有幾分隨和。他直接對國務卿微笑道:“請國務卿立即將舍哈本君主國的大使叫來,我要通知他,蘇丹必須在明天下午以前釋放所有人質,他還必須交出恐怖分子亞布裡爾,而且不能給他自殺的機會。如果蘇丹拒絕我的要求,那麼整個國家將被夷為平地,不復存在。”肯尼迪沉吟片刻,房間裡鴉雀無聲,“這次會議屬於最高安全機密,絕不可以走漏一絲風聲。任何人一旦洩密,將受到最嚴厲的法律製裁。現在你們可以發言了。”

他看得出來,房間裡的人都被他這番話驚得目瞪口呆,幕僚們都看著地闆,避免和別人的目光接觸。

肯尼迪坐下,在他的黑色皮椅上舒展著四肢,兩條腿從桌子下麵伸出來,兩邊的人都能看見。會議繼續進行,他則盯著窗外的玫瑰園。

他聽到國務卿說:“總統先生,我還是覺得您的決定值得商榷。如果按照您說的做,這將給美國帶來一場災難。以武力消滅一個小國,我們將受到其他國家的孤立和唾棄。”國務卿還在滔滔不絕,但是肯尼迪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

他又聽見內政部長的聲音,語調平平,但是不容忽視:“總統先生,如果我們摧毀了達克,我們就摧毀了五百億美元,那都是美國石油公司的錢,這些公司的股票都是用美國中產階級股民的錢買的。而且,這樣還破壞了我們的石油資源,我國消費者的油價就會翻倍。”

還有別的人也在迷惑不解地爭論著什麼——還沒有同對方達成任何協議,為什麼非要先毀掉達克城?還有很多途徑可以探索,而倉促行動纔是鋌而走險。肯尼迪看看手錶,爭論已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他站起身來。

“謝謝你們所有人的建議,”他說,“當然舍哈本蘇丹可以立即滿足我所有的要求,來挽救他的石油城。但他不會這麼做的,達克非毀不可,否則我們的警告就會被當成耳邊風。從此我們執政的國家就會變成這樣——不管什麼人,隻要有點膽子,有幾件輕型武器,就敢侮辱她。這樣我們乾脆廢除美國的海軍和陸軍算了,還能省錢呢。我們的行動方向我已經看得很清楚了,我會一直走下去。

“至於美國股民那五百億美元的損失問題。以伯特·奧蒂克為首的財團擁有這筆錢,而且他已經賺夠了五百億,甚至更多。當然了,我們還是會盡最大努力幫助他。我會給奧蒂克先生另外一個機會來挽救他的投資。我現在派了一架飛機去舍哈本,把人質接回來;還有一架軍用機,把那些恐怖分子運回美國接受審判。國務卿負責邀請奧蒂克先生乘坐其中一架飛機去舍哈本,他的任務就是幫助我們說服蘇丹,讓他接受我的條件。他得讓蘇丹明白,唯一可以保護達克城、保護舍哈本,並且保護他們國家的美國油井的辦法就是接受我的條件。這事就這麼定了。”

國防部長道:“如果蘇丹不同意,就意味著我們還要額外損失兩架飛機、奧蒂克,還有那些人質。”

肯尼迪說:“的確很有可能。我們得看看奧蒂克是否有這個能力和膽量。不過他是個聰明人,他應該跟我一樣,知道蘇丹必須要同意。我肯定還得派遣國家安全顧問,威克斯先生。”

中情局局長說:“總統先生,您肯定知道達克城周圍的高射炮都是由美國人操縱的,他們與舍哈本政府和美國石油公司簽訂了民事合同。接受過特別訓練的美國人駐守在導彈發射場,他們可能會採取抵抗措施。”

肯尼迪微微一笑:“奧蒂克會命令他們全部撤離的。當然了,他們是美國人,如果和我們開戰,就是叛國者。那些僱用他們的美國老闆同樣會作為叛國者而遭到指控。”

他停頓片刻,好讓大家明白這個事實——奧蒂克將受到指控。他又轉向克裡斯蒂安:“克裡斯,你可以開始去處理相關的法律問題了。”

與會者中還有兩人來自立法機關,參議院多數黨領袖托馬斯·蘭博蒂諾,以及眾議院議長阿爾弗雷德·金茨。托馬斯率先開口:“如果不經過國會兩院全體成員商議,就按照您的決定採取行動,我認為過於極端。”

肯尼迪彬彬有禮地對他說:“我無意冒犯,但確實沒時間了。而且,作為最高行政長官,我有權決定採取行動。毫無疑問,立法機關以後可以對此進行評估,並且採取他們認為合適的措施。但是我真誠地希望,在這樣的極端情況下,國會能夠盡全力支援我,支援這個國家。”

參議員蘭博蒂諾幾乎滿懷憂慮地說:“這太離譜了,而且後果不堪設想。我懇請您,總統先生,不要這樣貿然行動。”

弗朗西斯·肯尼迪的語氣第一次變得不那麼客氣了。“國會總是和我對著幹。”他說,“我們可以把所有的複雜行動計劃都拿出來爭一遍,直到人質全部死亡,然後讓世界各國,甚至各個角落的人都來嘲笑我們美國。我堅持我的分析和結論,而且我的決定並未超出最高行政長官的權力。危機結束之後,我會到人民麵前,向他們詳細彙報所有的一切。在那以前,我再次提醒在座各位,本次會議所有的討論內容都是最高機密。我知道你們都還有工作要做,請向我的幕僚長彙報你們的工作進展。”

阿爾弗雷德·金茨接上了話。“總統先生,”他說,“我本不想說這些,但是國會堅決要求您個人迴避所有的談判。因此,我要通知您,就在今天,國會和參議院將採取一切措施阻止您的行動,因為您個人的悲劇影響了您的決斷力。”

肯尼迪站在眾人麵前,臉上英俊的五官和分明的線條都僵住了,就像一個麵具,藍色的眼睛宛如雕像般空洞。“你們這樣做,不僅置你們自身於險境,”他道,“而且將美國置於險境。”說完,他走出會議室。

會議室內一陣騷動,各種含糊不清的議論四下響起。奧德布拉德·格雷、參議員蘭博蒂諾和眾議員金茨湊在一起,三人都麵色難看,語氣冷峻。眾議員道:“我們不能任由這一切發生,我認為總統班底工作失職,因為他們沒有能勸阻總統採取這樣的行動。”

奧德布拉德·格雷說:“我相信他的決定並非出於個人義憤,而且這個行動方案是最有效的措施。當然,這種做法很殘暴,但是目前的形勢同樣嚴峻。我們不能讓當前的形勢繼續延續下去,那樣將會造成災難性後果。”

參議員蘭博蒂諾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弗朗西斯·肯尼迪如此獨斷地行動,總統對我們立法機關一直很客氣。至少他可以假裝我們是共同做決策的吧。”

“他身上也是壓力重重,”奧德布拉德·格雷說,“如果國會能夠不再加重他的負擔,就算很幫忙了。”根本沒戲——他嘴上一邊說,心裡一邊這樣琢磨。

眾議員金茨憂慮地道:“眼下的問題正是壓力。”

一團糟!奧德布拉德·格雷一邊想著,一邊親切地道了個別,便急匆匆地跑回自己的辦公室去給國會的幾百號人打電話。私底下他也對總統的輕率舉動感到很驚愕,但他還是決心極力向國會山遊說肯尼迪的方案。

國家安全顧問阿瑟·威克斯還在試探國防部長的口氣,並同他敲定馬上和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開個會。但是國防部長似乎被這一係列事件驚呆了,他隻是喃喃地回應了兩句,同意開會但是並沒有主動提出什麼意見。

尤金·戴茲注意到奧德布拉德·格雷和兩名議員之間有些溝通困難,這會造成大麻煩。

戴茲轉向海倫·杜·普雷。“你怎麼看?”他問她。

她冷冷地看著他。真是個漂亮女人,戴茲想,一定得邀請她共進晚餐。隻聽她說:“我覺得你和總統的其他幕僚都讓他失望了,他對危機的反應太過極端。克裡斯蒂安·克裡現在到底想怎麼處理這件事?”克裡竟然沒有露麵,這讓杜·普雷十分吃驚。這麼重要的場合消失不見,這可不是他的風格。

戴茲有些生氣:“他的立場也是有道理的,即使我們不同意,也得支援他才行。”

海倫·杜·普雷道:“現在是弗朗西斯提出的方案。很顯然,國會想把談判的權力從他手上奪走,他們要讓他從位子上下來。”

“除非先跨過他幕僚們的屍體。”戴茲說。

海倫·杜·普雷平靜地對他說:“請小心行事,我們的國家正處在危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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