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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子 第一部 受難日至復活節

作者:馬裡奧·普佐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26 11:40:01

第一部 受難日至復活節

第一部 受難日至復活節

第一章

奧利佛·奧利芬特已經整整一百歲了。可他一點都不糊塗,頭腦依然清楚得很。對他來說,這並非幸事。

他思路清晰,同時又工於心計。仗著這個本事,他明明幹過許多有悖道德的事,卻總能保證問心無愧。日常生活中其實也處處陷阱,不過奧利佛的精明謹慎卻保證他從不失足——他不結婚,不從政,也絕不信任朋友。

距離白宮僅僅十英裡處,有一座安保嚴密、僻靜隱蔽的大宅子。奧利佛·奧利芬特是美國最富有的人,或許還是最有權勢的公民,此時他就在這所宅子裡等人。要來的人是他的教子,也是美國總檢察長,克裡斯蒂安·克裡。

奧利芬特不僅精明,還頗具個人魅力,正是這兩點造就了他的權勢。雖然他已屆百歲高齡,依然有很多大人物信賴他的分析,謀求他的高見,甚至把他尊為“先知”。

作為歷任總統的顧問,先知曾經一次又一次成功地預言了經濟危機、華爾街金融崩潰、美元貶值、外資逃離以及油價暴漲等事件。他還預言了蘇聯的政治運動,以及民主共和兩黨中的老對手出乎意料的握手言歡。不過最重要的是,他已經積累了百億美元的財富,因此,這樣一位富翁的建議,哪怕有錯,也理所應當受到重視。更何況,先知的建議幾乎總是對的。

耶穌受難日當天,先知心中惦記的隻有一件事,就是他的百歲大壽慶典。這次慶典將在白宮的玫瑰花園舉辦,就在這個復活節,而主辦者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美國總統,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

借著這件盛事,先知可以好好地喜慶一番。他允許自己虛榮這麼一次,是因為在這短暫的時刻,全世界會再一次記起他的大名。這將是他最後一次登台亮相了,想到這點,他悲從心來。

羅馬,受難日當天,七名恐怖分子正在為刺殺羅馬天主教皇做最後的準備。這個由四男三女組成的團夥相信他們是全人類的解放者,並自稱為“暴力基督”。

該團夥的頭領是名義大利青年,深諳恐怖主義的各種門道。為了這一次專門行動,他給自己取了個代號叫“羅密歐”。這個名字很符合年輕氣盛的他對世人的譏諷之心,另外,這個代號也顯得有幾分悲劇色彩,令他對人類理性的情感都變得溫柔了。

受難日傍晚,羅密歐在“國際百人先驅團”提供的一處安全藏身地休息。他的床單皺巴巴、髒兮兮的,到處是煙灰和日夜積累的汗漬留下的汙跡。他就躺在這樣的床上,看一本平裝的《卡拉馬佐夫兄弟》。他的腿部肌肉一陣陣痙攣,可能是緊張,也可能是害怕。無所謂,反正總會過去的,以前一直這樣。不過這一次的任務很不同,很複雜,無論他的體力還是精神都麵臨極大的危險。完成這一次任務,他就會成為真正的“暴力基督”。這個名字真夠假模假式的,他一想起來就忍不住要笑出聲。

羅密歐本名阿曼多·齊安奇,父母均來自上流社會的富裕之家。他在一種既充滿宗教氣息,又慵懶、奢侈的環境中長大。這樣的教養和他的禁慾天性格格不入,因此,他十六歲時就宣佈放棄一切世俗享受,並脫離天主教。如今他二十三歲,對他來說,刺殺天主教皇難道不正是最激烈的反叛行為嗎?不過,羅密歐心中一直存在某種迷信的恐懼。孩童時期,他是由一位戴著紅帽子的大主教施行堅信禮的。羅密歐一直記得那種不祥的紅色,跟地獄火焰的顏色一模一樣。

就如同他在一場場儀式中獲得了上帝無比的應許一樣,羅密歐也準備好犯下一樁無比恐怖的罪行。他的真名會因此盡人皆知,並被千百萬人詛咒。他還會遭到逮捕,這也正是計劃的一部分。可是,遲早,他,羅密歐,有一天將被尊奉為英雄,因為嚴酷的社會秩序正是在他的努力下而改變的。在本世紀臭名昭著的人物,到了下一個百年往往受到眾人景仰,反之亦然。想到這一點,他不由一笑。幾百年前,正是那位以“純真”命名的教皇發布了通諭,批準了宗教酷刑的施行;同樣是他,也曾因為宣傳真正的信仰和解救異教徒的靈魂而廣受稱頌。

他計劃刺殺的這位教皇將被封為聖徒,他竟然要緻使一位新的聖徒誕生,這讓他感到莫大的諷刺,因為他痛恨所有的教皇:什麼教皇英諾森四世、教皇皮烏斯,還有教皇本篤。這群人將自己的累累惡行都披上了神聖的外衣,他們大肆斂財,還鎮壓人們對自由的真正信仰。這些教皇就是一幫傲慢自大的巫師,翻雲覆雨,肆意愚弄和欺騙無知的民眾和輕信的教徒,從而將世間悲慘捂得嚴嚴實實。

作為“暴力基督”中“百人先驅團”的一名成員,他,羅密歐,要幫助大眾破除這殘酷的魔法。這個組織就是人們口中所說的恐怖分子,其成員遍佈日本、德國、義大利和西班牙,甚至還涉足鬱金香之國荷蘭。不得不說的是,美國境內至今還沒有“百人先驅團”的力量。什麼民主的天堂,什麼自由的發祥地,這個國家所謂的革命者不過是一些文弱書生,見血就暈。他們得先警告所有人員撤離,然後纔敢往空蕩蕩的樓裡扔炸彈;他們理想中的反叛行動就是在州議會大廈的台階上公然**。真是一幫不上檯麵的傢夥!難怪還從來沒有美國人加入這個真正革命的先驅團。

羅密歐暫時收回他天馬行空的思緒,去他的吧,其實他也不知道組織裡到底有沒有一百人,沒準兒才五六十個。一百不過是個象徵性的數字而已,但是這樣的象徵數字能夠煽動民眾、誘惑媒體。隻有一件事他能肯定——他本人就是“百人先驅團”的一員,他的朋友兼同夥亞布裡爾也是。他們一同參與這次刺殺行動。

羅馬城中的某一所教堂此時響起了受難日的鐘聲,快到傍晚六點了。再過一個小時,亞布裡爾就會到來,檢查他們這次複雜的行動是否已萬事俱備。這會是一盤布陣精妙的棋局,而刺殺教皇隻是開局第一步,接下來還有一連串的大膽行動。浪漫到骨子裡的羅密歐因此而激情澎湃。

羅密歐這輩子唯一敬畏的人就是亞布裡爾,是真心實意地敬畏。亞布裡爾什麼都懂——政府的背信棄義、法律部門的虛偽勢利,以及理想主義者危險的盲目樂觀。就算是最狂熱的恐怖分子發生出乎意料的變節,也能被他所察覺。不過最重要的是,亞布裡爾簡直就是個革命鬥爭天才。大多數人都多少有那麼一點惻隱之心,而亞布裡爾對此則嗤之以鼻。他的心中隻有一個目標,就是要解放未來。

對亞布裡爾的冷酷無情,羅密歐實在是望塵莫及。羅密歐謀殺過無辜民眾,背叛過父母親朋,還刺殺了一位曾保護過他的法官。政治謀殺或許是瘋狂的行為,這一點羅密歐也懂——他願意付出代價,但是有一次亞布裡爾對他說:“如果你不能往幼兒園裡扔炸彈,你就不是真正的革命者。”羅密歐的回答是:“這種事我絕對不會做。”

但是刺殺一位教皇,他可以做到。

不過,他已經在羅馬度過好幾個漆黑的夜晚,恐怖的小小鬼魅如同初生的夢魘般爬滿了他的全身。他則一身大汗,汗水透骨冰涼。

羅密歐嘆了口氣,在骯髒的床上翻了個身,下床。趁著亞布裡爾還沒到,他先去沖個淋浴,然後颳了刮鬍子。他知道自己的乾淨外表在亞布裡爾眼裡會是個好兆頭,說明他正鬥誌昂揚地迎接即將到來的任務。跟眾多酒色之徒一樣,亞布裡爾對整潔的儀容也有著某種程度的執著。而羅密歐是個真正的禁慾主義者,他甚至不介意在糞堆裡生活。

羅馬的街道。亞布裡爾正去找羅密歐,他走路時保持著一貫的謹慎和警惕。其實行動完全依賴於內部的安全保障,也就是成員的彼此忠誠,以及“百人先驅團”的團結統一。但是這些成員,甚至連羅密歐都不知道這次任務到底有多大規模。

亞布裡爾是阿拉伯人,跟很多阿拉伯人一樣,他看起來完全就是個西西裡人。他麵容消瘦,臉色黝黯,但是下巴部分卻格外粗實厚重,就好像那裡多長了一層骨骼似的。閑來無事的時候,他也會蓄起一副又黑又亮的鬍鬚,遮擋住粗闊的下巴。不過一旦他參與某次行動,就會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就好像死神總是以真麵目示人。

亞布裡爾的眼珠是淡褐色的,黑髮中偶爾露出幾縷花白。他有著厚實的胸膛和肩膀,倒是和他那堅毅的下巴相呼應。因為上身短,他的雙腿顯得很長,這樣一般人就看不出來他的力氣有多大,但是他眼神中的機警卻是無論如何都藏不住的。

亞布裡爾對“百人先驅團”的整套觀念都十分厭惡,覺得那不過是一種時髦的公關伎倆。他對該組織完全放棄一切物質享受的做法也不以為然。像羅密歐一樣,這些人都是一幫學院派的革命者。他們的理想主義中有太多浪漫成分,鄙視任何妥協。亞布裡爾明白,麵包要想發酵得好,就得有一點點腐敗,革命也是如此。

亞布裡爾很早以前就放棄了一切空洞的道德標準。他和某些人一樣,確信自己已經全身心投入到改良人類社會的使命中,因此覺得問心無愧。有些行動完全出於他的一己私利,而他毫無顧忌,比如他和一些阿拉伯石油大亨簽訂私人合同,為他們刺殺政治對手。還有幾次零星的謀殺行動,是為某些新興的非洲國家首領幹活,這些人都在牛津大學受過教育,已經學會買兇殺人了。還有個別幾樁恐怖行動,是為世界上各路受人敬仰的政界大佬乾的——他們一手遮天,隻差操控生死了。

他幹過的這些事,“百人先驅團”毫不知情,當然他也從來沒有跟羅密歐透過口風。亞布裡爾從荷蘭、英國以及美國的石油公司獲取資金,還從俄羅斯和日本的情報部門拿錢。很久以前他進入這一行時,甚至還參加過一次非常秘密的處決行動,美國中情局給的錢。不過所有這些都是陳年往事了。

現在他日子過得很滋潤。他絕不是什麼禁慾主義者——畢竟,他是受過窮的,儘管並非出身寒門。他酷愛醇酒美食,偏好奢侈酒店,還享受賭博刺激。他特別沉迷於女人肉體所帶來的歡愉,為此不惜用鈔票、禮物和個人魅力來換取。但他十分懼怕愛情。

儘管有這些“革命者的弱點”,亞布裡爾在圈子裡仍然大名鼎鼎,因為他有超人的意誌力。他毫不畏懼死亡,這或許並不稀奇,但是他還有個獨一無二的特點,就是根本不怕痛。恐怕正是因為這一點,他才能如此冷酷無情。

經過這麼多年,亞布裡爾逐漸證明瞭自己的實力。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的任何折磨,都絲毫動搖不了亞布裡爾。他曾經在希臘、法國和俄羅斯蹲過監獄,還曾遭到以色列安全部門連續兩個月的審訊,結果他們的專業手段反倒引起了他的敬佩。最後他們在他麵前一一落敗,也許因為他有什麼特殊手段,可以讓身體在遭受折磨的時候失去感覺。時間長了,大家都知道亞布裡爾就是一塊花崗岩,在疼痛麵前堅不可摧。

當他捕獲獵物的時候,經常利用自己的魅力迷惑對方。他認識到,瘋狂正是他的魅力所在,同時也是對方懼怕的原因。因為他施暴時並不帶惡意,這使他顯得尤其瘋狂。總而言之,他是個無憂無慮的恐怖分子,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此時此刻,即便他正在準備人生中最危險的一次行動,卻仍然盡情享受著羅馬城的美好——街道上瀰漫著芬芳氣息,受難日的暮光中,連綿不絕的鐘聲在全城的教堂中敲響。

一切就緒。羅密歐的手下幹將均各就各位,亞布裡爾自己的小隊第二天就要到達羅馬了。兩組骨幹力量分別待在不同的藏身地,對外唯一的聯絡就是兩組的頭領。亞布裡爾知道這將是一個偉大的時刻,意味著即將到來的復活節以及之後的日子都將獲得創造和重生。

他,亞布裡爾,將引導各個國家沿著他們原來不願涉足的道路前行。他將甩掉所有的幕後老大,他們不過是他手中的棋子,都要為他去送死,可憐的羅密歐也不例外。除非臨陣退縮或者死亡,整個計劃不可能失敗。隻不過,說句心裡話,還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是時間安排出現了疏漏。不過整個行動安排的複雜與巧妙都讓他十分得意。亞布裡爾停下腳步,欣賞著大教堂高聳的尖頂和羅馬市民一張張愉快的笑臉,沉醉在自己對未來的大膽推測中。

有些人認為,僅僅依靠個人的意誌、智慧和力量,就能改變歷史的程序。亞布裡爾也是如此,因此他並沒有充分考慮歷史中的偶然和巧合,也想不到會有人比他還要可怕。那些在嚴謹的社會體製內長大的人,那些一臉道貌岸然的當權者,他們遠比亞布裡爾更殘忍、更無情。

羅馬街道上到處都是前來朝聖萬能上帝的信徒,個個一臉虔誠,歡樂融融。亞布裡爾看著他們走來走去,心中充溢著自豪感,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不可戰勝的。亞布裡爾壓根兒不需要得到他們的“上帝”的寬恕,因為當他成就了極端的惡之後,必定會有善開始出現。

亞布裡爾來到羅馬城中一個比較貧窮的街區,這裡的人禁不起嚇唬,給他們一點點小錢就甘願為你辦事。夜幕降臨,他走到羅密歐藏身的安全點。這是一棟古老的四層公寓樓,底層大廳是一個鄉村風格的大院子,四周環繞著石牆,所有的公寓都由地下革命運動組織控製。羅密歐手下三名女幹將中的一位放亞布裡爾進了屋。這個女人身材瘦削,穿著牛仔褲和藍色的帆布襯衫。襯衫的紐扣幾乎一直敞開到腰。她沒穿胸罩,看不出胸部的圓潤線條。過去她曾參加過一次亞布裡爾的行動,他不太喜歡她,但是佩服她的兇悍。他們還吵過一架,這個女人當時並沒有認輸。

女人的名字叫安妮,她的頭髮烏黑髮亮,留著跟電影裡“豪邁王子”一樣的髮型,和她那方正強勢的麵孔一點都不配,但是卻能夠讓人們注意到她的眼睛。這雙眼睛炯炯發亮,帶著怒意審視著每一個人,連羅密歐和亞布裡爾也不放過。她還不太瞭解這次任務的全部內容,但是看到亞布裡爾出現,就知道該任務一定意義重大,非同小可。她微微一笑,等到亞布裡爾進屋之後,便一言不發地關上屋門。

亞布裡爾不無厭惡地看著又臟又亂的房間。起居室裡,髒兮兮的盤子、杯子還有吃剩的食物到處亂放,報紙隨隨便便扔在地闆上。羅密歐手下的骨幹有四男三女,都是義大利人。這幾個女人都不肯打掃——刺殺計劃中竟然還包括收拾房間之類的活兒,這實在和她們的革命理想大相徑庭,除非那幾個男的也有份。而幾個男骨幹都是大學生,還很年輕,他們也同樣支援女性權利平等。不過他們都是義大利母親精心嗬護的寶貝兒,也知道組織裡會有後勤人員在他們離開之後清理房間,消除一切可能涉案的蛛絲馬跡。於是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對房間的髒亂都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這種默契隻會讓亞布裡爾一個人感到不舒服。

“你們簡直就是一群豬。”他對安妮說。

安妮冷冷地、輕蔑地打量著他:“我可不是管家婆。”

亞布裡爾立刻看出了她的為人,她根本不怕他,也不怕其他任何人,無論男女。她是一個真正堅持信仰的人,甘願為此上火刑架。

羅密歐從樓上的房間裡出來,快步跑下樓梯——如此英俊而且活力四射,安妮不由得垂下眼簾。他先是給亞布裡爾一個熱情實在的擁抱,然後帶他來到屋外的庭院中,兩人一起坐在一張不大的石凳上。春夜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花香,還隱約有細碎嘈雜的聲音,那是成千上萬朝聖者在大齋期間羅馬的大街小巷中喊叫和交談。不過最響亮的聲音仍然來自城中的教堂,幾百隻聖鍾一上一下同時敲響,宣告復活節即將來到。

羅密歐點上一根煙:“我們大展拳腳的時候終於到了,亞布裡爾。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將千古流芳。”

他還真把浪漫當回事,亞布裡爾覺得很可笑。羅密歐有強烈的個人榮耀感,亞布裡爾對此多少有些鄙視。“應該是遺臭萬年吧,我們對抗的可是歷史久遠的恐怖勢力。”亞布裡爾一邊說,一邊琢磨兩人剛才的那個擁抱。於他而言,這樣的擁抱本來純屬禮節客套,但此時卻似乎洞穿肺腑,讓他回憶起某種恐怖,好像他們是兩個弒親的逆子,就站在剛剛被他們聯手放倒的父親旁邊。

庭院的圍牆上有一圈昏暗的燈光,不過兩人的臉都隱在暗處。羅密歐說:“人們終究會知道這一切是我們乾的,但是他們會因此而頌揚咱們嗎?還是說,他們會把我們描繪成一群瘋子?管他呢!將來的詩人會理解我們。”

亞布裡爾道:“我們現在可操不了這個心。”有時候羅密歐有點神經兮兮,這讓亞布裡爾很不自在,而且忍不住要懷疑這樣一個人到底能不能成事。其實羅密歐早就用一次次行動證明瞭自身實力,別看他長得細皮嫩肉,頭腦也不太清晰,卻是個地道的危險分子。不過這兩個人有本質的不同:羅密歐太無所畏懼,亞布裡爾則太老謀深算。

一年前在貝魯特,兩人在街上散步。走著走著,他們看見路上有個棕色的紙袋,滿是食物的油漬,不過似乎已經空了。亞布裡爾從旁邊繞過去,但是羅密歐卻一腳把紙袋踢飛,然後一下接一下地踢,直到它落進路邊的排水溝裡。畢竟天性不同:亞布裡爾相信世上到處隱藏著危險,而羅密歐則天真地信任一切。

兩人的差異還不止這些。亞布裡爾長得很難看,他生了一雙小眼睛,褐色的眼珠如同大理石一般,羅密歐則堪稱美男子;亞布裡爾因醜陋而自豪,羅密歐卻因英俊而羞愧;亞布裡爾老早就懂得,單純的人一旦堅定地投身政治革命,往往會走上殺人之路。羅密歐後來才漸漸明白這個道理,經過理性思考之後,他勉強接受了自己的轉變。

羅密歐的英俊外表讓他在情場上頗為得意,其家族財富又保證了他在經濟上也一直很寬裕。羅密歐並不傻,知道自家的財富來路不正,所以很快厭棄了生活中的物質享受,轉而沉溺於文學作品和學術研究中不能自拔,這又讓他的革命理想更加堅定。自然而然地,他接受了那些教授的極端理論,堅信自己應該為建設一個更好的世界而貢獻力量。

羅密歐的父親,一個義大利人,在髮廊裡做頭髮花的時間比那些混跡高層的交際花還要多,羅密歐可不想成為這樣的人,也不想用一輩子時間到處尋芳獵艷。最重要的是,他再也不會揮霍那些靠窮人的血汗勞動而獲得的財富了。窮人必須獲得解放,獲得幸福,然後他才能感受快樂,他因此開始接觸卡爾·馬克思的著作,這些著作就是他一生中領受的第二次聖餐。

亞布裡爾的轉變則是發自內心,徹頭徹尾的。他小的時候住在巴勒斯坦,過著伊甸園一樣的好日子。那時候他是個很快樂的孩子,聰慧過人,還非常聽話——他特別服從父親的管教,每天要聽父親給自己讀一個小時的《古蘭經》。

他們的家是一棟豪宅,僕人成群。雖然坐落在沙漠地帶,但是他家巨大的草坪卻四季常青。在亞布裡爾五歲的某一天,他的生活驀地從天堂跌落到地獄。深愛的父母忽然人間蒸發,家中的別墅和花園也化為烏有,隻剩下一團團紫色的煙塵。突然之間,他就住進了山腳下一個骯髒的小村子,成了靠親戚接濟過活的孤兒。他手頭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父親留給他的那本《古蘭經》,這本經書印在上等小牛皮捲上,圖案是金燦燦的,文字是漂亮飽滿的藍色。他一直記得父親高聲朗誦的聲音,按照穆斯林的傳統,字字句句都準確無誤。真主給予先知穆罕默德的命令都是不容置疑、無可辯駁的。亞布裡爾長大之後,曾經對一位猶太朋友說過:“《古蘭經》可不是《妥拉》律法。”然後兩人都大笑起來。

顯而易見,他被逐出了天堂,不過好幾年之後他才完全明白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他父親一直秘密支援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是地下運動的頭目。父親被人出賣,在一次警方突襲行動中遭射擊身亡。他們家的別墅和花園也被以色列人炸毀,之後母親也自殺了。

亞布裡爾成為恐怖分子的確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他的親戚和當地學校的老師都教育他要仇恨所有猶太人,但是他們的教化卻不甚成功。他仇恨的是自己的真主,因為要不是他,兒時天堂般的日子不可能說沒就沒。十八歲,他把父親的那本《古蘭經》賣了一大筆錢,然後去貝魯特上大學。在大學裡,他把大部分錢都花在女人身上,兩年以後,他成了巴勒斯坦地下組織的成員。這麼多年過去,他已經成為地下運動中屢立奇功的一員猛將。不過爭取民族自由並不是他的最終目的,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真正的目標是尋求內心的平和。

此時此刻,就在藏身地的庭院裡,羅密歐和亞布裡爾用了兩個多小時把行動計劃的每個細節又過了一遍。羅密歐不停地抽著煙,有一件事情令他不安。“你覺得他們會放了我嗎?”他問道。

亞布裡爾柔聲說:“到時候他們要交換我手裡的人質,怎麼會不放你呢?相信我,你在他們手裡比我在舍哈本可安全多了。”

黑暗中,他們最後一次擁抱對方。復活節之後,兩個人將再也不會見麵。

也是在受難日這天,總統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召集智囊團中的幾名高階幕僚和自己的副總統開了個會,並向他們宣佈了一些令人不快的訊息。

他是在白宮的黃色橢圓辦公室和這群人會麵的,這是他最喜歡的房間,雖然不如著名的橢圓辦公室名氣大,但是更寬敞,更舒服。黃色辦公室更像一間起居室,他們可以舒舒服服地待著,享用英式茶點。

大家已經在辦公室等了一會兒,看到特勤保鏢引領著總統走進來,便紛紛起身迎接他。肯尼迪揮揮手,讓大家坐下,同時告訴保鏢到房間外麵等著。眼前這情景有兩點讓他心裡不快。頭一件,按照規矩,他得以個人名義命令特工保鏢離開房間。次一件,出於對總統的尊敬,副總統得站著。他之所以感到不快,是因為副總統是個女的,唉,社交禮儀此時就要服從於政治禮儀了。副總統海倫·杜·普雷比他還年長十歲,但仍然相當美麗。她不僅通達世故,而且頗具政治智慧。當然,他就是看中了這幾點,纔不顧民主黨內幾位頭麪人物的反對,將其招至麾下,成為自己的競選夥伴——這樣出色的人還得站著,他更覺得不舒服。

“行了,海倫。”弗朗西斯·肯尼迪道,“我進房間的時候,你就不要站起來了。現在我得給每個人倒茶,以免顯得我太狂妄。”

“我想以此表示感激之情,”海倫·杜·普雷說,“你叫副總統來參加你和幕僚的會議,我個人理解是因為總得有人收拾杯子碟子。”兩人大笑,但其他幕僚都沒有笑。

暮光中,羅密歐在庭院裡抽了最後一根煙,他的目光越過石頭圍牆,看到了羅馬一座座教堂的圓頂。然後他走進房間,該給手下交代任務了。

安妮在這個團夥裡負責管理槍械,她開啟一個巨大的箱子,分發武器彈藥。有人在起居室的地闆上鋪開一條骯髒的床單,安妮把擦槍用的潤滑油和破布擱在上麵。他們準備一邊擦槍上油,一邊聽羅密歐介紹情況。他們邊聽邊提問,還把一些動作預演了一下,花了幾個小時。安妮把行動服裝發下去,大家紛紛拿衣服開起了玩笑。最後,全體人員坐在一起吃了頓飯,是羅密歐和幾個男人一起準備的。他們喝著開春的葡萄酒,幹了幾杯,預祝行動成功,然後其中幾個人打了一個小時的牌,才各自回到房間。他們不用派人站崗,為了安全起見,都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武器擱在床頭。不過,他們還是都睡不著。

安妮敲響羅密歐的房門時,已經過了午夜,羅密歐還在看書。他剛讓安妮進屋,她就將他正在看的那本《卡拉馬佐夫兄弟》一把扔在地上,不無鄙視地說:“你又看這本爛書了?”羅密歐聳聳肩,笑道:“這個作家很有趣,他書裡的那些人物,就像義大利人一樣努力裝得一本正經,我覺得特別來勁。”

他們三下兩下就脫了衣服,一起仰麵躺在髒兮兮的床單上。他們渾身緊繃,並不是因為性衝動,而是出於某種莫名的恐懼。羅密歐直勾勾地盯著天花闆,安妮則閉著眼睛。她躺在羅密歐左邊,用右手慢慢地、輕輕地給羅密歐**。他們的肩膀略略靠在一起,但是身體的其他部位都沒有接觸。羅密歐勃起了,她的右手動作沒停,同時用左手自慰。他們全程都節奏緩慢,其間羅密歐還猶猶豫豫地伸手摸了摸她小小的**,但是她像孩子一樣一臉痛苦,緊緊地閉上眼。此時她右手攥得更緊、更加有力,擼動的節奏亂了,變得瘋狂。羅密歐**了,黏糊糊的液體流得她滿手都是,此時她也進入**,眼睛猛地睜開,瘦小的身體似乎要蜷縮到空氣當中。她擡起身,轉向羅密歐,好像要吻他,但是忽然又低下頭,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一直到全身不再抽搐。然後她表情淡定地坐起身,在骯髒的床單上擦了擦手。接著,她從大理石的床頭櫃上拿起羅密歐的香煙和打火機,開始抽煙。

羅密歐走到衛生間裡,把一條毛巾弄濕。然後他回到安妮身邊,先給她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自己的。他把毛巾遞給她,她接過來擦了擦兩腿中間。

執行另外一次任務時,他們也這麼幹過。羅密歐明白,這是安妮唯一能夠接受的親昵方式。她的獨立意識非常強,因此,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接受一個她不愛的男人進入她的身體。他也曾建議用**或者舐陰的方式,但是安妮覺得這仍然算是某種形式的妥協。剛才他們採取的方式既滿足她的需要,又不會背叛她堅持獨立自主的理想。

羅密歐端詳著她的臉,這張臉現在不那麼嚴峻了,目光也柔和許多。她真年輕,他想,她怎麼就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變得這麼無情呢?“今晚你想和我一起睡嗎,就當作個伴?”他問。

安妮掐滅香煙。“不,”她說,“我幹嗎還要跟你睡一起?我們不是已經滿足了嘛。”她開始穿衣服。

羅密歐開玩笑道:“你走之前至少可以說兩句軟話。”

她在門口站了一站,轉過身來,此時他還以為她會回到床上來。她微微地笑著,他第一次感覺到,她是一個可以去愛的女孩子。然後她好像踮起了腳尖:“羅密歐,羅密歐,為何偏偏是你,羅密歐?”她把拇指放在鼻尖上,沖他做了個鬼臉,走了。

猶他州普魯瓦市,楊百翰大學。兩名學生——大衛·賈特尼和克萊德·科爾已經準備了全套工具,就是為了參加每學期舉辦一次的傳統刺殺獵捕遊戲。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當選美國總統後,這樣的遊戲又再度流行起來。根據遊戲規則,某個學生小組有二十四小時來實施刺殺,他們要用玩具手槍向五步之外的紙闆總統人偶射擊。除此之外,還有一百來個學生組織了一個“法律與秩序”兄弟會,阻止他們的“刺殺”行動。遊戲結束後,獲勝的一方將贏得一筆賭注金,用來舉辦慶功宴。

因為摩門教的影響,學校的教師和行政人員普遍反對這些遊戲,但它們還是在全美國的校園中流行開來——這就是自由社會中過度放縱造成的惡果之一。趣味低下、追求惡俗正在年輕人中蔚然成風。這樣的遊戲正是他們痛恨權威的最好宣洩,是一事無成者對功成名就者的抗議。這種反抗更具象徵意義,而且比遊行示威、街頭暴力和靜坐抗議等活動更受歡迎。獵捕遊戲就是一個安全閥門,可以防止這些荷爾蒙旺盛的年輕人製造暴亂。

兩名獵人大衛·賈特尼和克萊德·科爾肩並肩地在校園裡溜達。賈特尼製訂計劃,科爾負責執行。所以,正說著話的人是科爾,頻頻點頭的則是賈特尼,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向總統人偶走去,此時兄弟會的那幫人正看守著人偶。這個紙闆人偶一看就是弗朗西斯·肯尼迪總統,但是用色誇張,藍西裝、綠領帶、紅短襪,還沒穿鞋。應該是鞋子的地方由羅馬數字IV替代。

“法律與秩序”一夥人用玩具手槍威脅著兩名獵人,於是兩人隻好繞道走。科爾大聲叫罵,以壯聲勢;賈特尼則闆著一張臉,他完全把這個遊戲當成了真實任務來完成。賈特尼把他的絕妙計劃又回顧了一遍,確信他們最後肯定能成功,這已經讓他獲得了強烈的滿足感。他們故意當著兄弟會的麵散步,就是為了讓敵人看清楚兩人的全套滑雪裝備,從而以為他們是準備到校外去度週末的。這樣,他們兩人隨後就可給敵人來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按照獵捕遊戲的要求,總統人偶展示的路線要對全校公佈。午夜之前,人偶將被安排在勝利晚宴上展示,賈特尼和科爾準備就在午夜之前實施他們的最後行動。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下午六點,賈特尼和科爾在選定的飯店再次碰頭。老闆對他們的計劃一無所知,隻知道他們是兩個大學生,已經在店裡做了兩個星期的兼職招待。他們幹得非常不錯,尤其是科爾,所以老闆對兩人都相當滿意。

當晚九點鐘,一百名“法律與秩序”的保護者——都是壯實的小夥子——帶著總統人偶走進店裡,並派人分頭把守住了飯店的各個門口。桌子排成一圈,紙闆總統就放在圓圈的中心位置。老闆看到一下子來了這麼多生意,興奮得不停搓手。當他走進廚房,看到兩名兼職侍者正將玩具手槍藏在湯碗裡,這才一下子明白過來。“我的天哪,”他說,“你們兩個今晚就捲鋪蓋走人吧。”科爾朝他咧嘴笑了笑,但是大衛·賈特尼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們大步走進餐廳,兩人都高舉著湯碗,把臉遮住。

那些守衛們已經在為勝利乾杯了。這時,賈特尼和科爾把湯碗放在圓圈中心的桌子上,一把揭開蓋子,掏出玩具手槍。他們舉起槍,對著色彩艷麗的紙闆總統扣動了扳機。科爾開了一槍,大笑起來;賈特尼早就盤算好了,他連開三槍,然後把手槍扔在地上。他不動也不笑,直到那幫守衛一擁而上,罵罵咧咧地向他表示祝賀,並一起坐下來吃飯,他才露出笑容。賈特尼踢了紙闆總統一腳,紙闆便滑到地闆上,沒人注意了。

這一次遊戲還算是比較簡單的。在其他地方的大學裡,學生們對這個遊戲要認真多了,他們不僅會建立嚴密的保安係統,而且那些紙闆還能噴出人造血液。

美國總檢察長克裡斯蒂安·克裡人在華盛頓特區,但是掌握著所有這些刺殺遊戲的檔案資料。正是賈特尼和科爾活動的照片和內參報告引起了他的興趣。他特地在報告上註明,要安排一個任務組,跟蹤調查大衛·賈特尼和克萊德·科爾兩人的生活。

復活節前那個星期五,兩個心事重重的年輕人開車從麻省理工到紐約,然後將一個小行李箱寄放在港口管理大廈一個帶鎖的寄存櫃內。醉醺醺的流浪漢、賊眉鼠眼的皮條客,還有成群的妓女都擠在底層大廳裡,二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從人群中穿過,以免招惹上誰。他們兩個都是神童,二十歲年紀已經被聘為物理學助理教授,還是大學裡某個前沿科研專案的課題組成員。那個小行李箱中放的是一枚他們自製的微型原子彈,用的材料以及關鍵的鈈都是從實驗室偷的。他們用了兩年時間才從參加的那個研究專案中把所有的材料一點一點地偷出來,為此他們還偽造了各種實驗和報告,以保證這種偷竊行為不被發現。

亞當·格萊斯和亨利·提波特兩人從十二歲起就被譽為天才。父母在培養他們時給他們灌輸了各種人類責任等概念。知識是他們唯一懂得使用的手段。一般人時常會犯一些諸如酗酒、賭博、色情、暴食和嗑藥之類的毛病,他們對此全都不屑一顧。

唯一讓他們無法自拔的就是清晰頭腦所帶來的強大力量。他們對社會充滿了責任感,而且看透了世間的罪惡。他們知道製造原子武器是錯誤的,也知道人類的命運正岌岌可危,所以他們決定要盡自己所能,將人類從覆滅的災難中拯救出來。兩個大男生孩子氣地討論了一年,決定給政府點顏色看看。他們想讓政府知道,隨便什麼人,隻要發了狂,輕而易舉就能對人類施以嚴懲。他們製造了一顆微型的原子彈,隻有半千噸的爆炸力,所以能夠安置到任何地方,並以此警告政府。他們覺得這個經過深思熟慮的計劃獨一無二,無比神聖。其實,有個政府資助的頂尖智庫曾經在一份心理研究報告中精確預言了當今這種情況,稱其為“原子時代下人類麵臨的潛在危險”。當然,兩個天才對此一無所知。

亞當和亨利還在紐約的時候,就已經把警告信寄給了《紐約時報》,信中解釋了他們的動機,並要求報社先刊登這封信,然後再向政府報告。編寫這封警告信可是費了他們不少工夫,不僅是因為要字斟句酌,以避免任何帶有惡意的字眼;更麻煩的是,每個字母和單詞都是他們用剪子從舊報紙上剪下來,再拚湊黏貼在空白信紙上的。

原子彈要到下個週四才會爆炸,那時這封信應該已經到了政府部門的手中,而這枚炸彈肯定已經被找到了。他們的目的隻是要給世界的當權者們一個警告而已。

受難日,羅馬。特麗莎·凱瑟琳·肯尼迪,也就是當今美國總統的女兒,已經做好準備,要結束自我放逐的歐洲之旅,回到白宮和父親一起住。

特勤局安保衛隊已經對她的行程作了周密的安排,並按照她的要求,預訂了復活節從羅馬飛往紐約的航班。

特麗莎·肯尼迪二十三歲,一直在歐洲攻讀哲學。她就讀於巴黎索邦大學,然後進入羅馬一所學校。在羅馬,她剛剛和一名思想極端的義大利學生正式結束了一段戀情,這讓兩人都感到輕鬆。

她愛自己的父親,但討厭他是個總統,因為她不得不因此做個乖女兒,不能公開表達任何與父親不同的觀點。她曾經是社會主義的信徒,現在又極力提倡“所有男人皆兄弟,所有女人皆姊妹”的論調。她是個美國式的女權主義者,堅信經濟獨立是一切自由的基礎,所以心安理得地使用自己的信託基金,因為這筆基金保證了她的自由。

她拒絕享受一切特權,幾乎從來不去白宮看望父親,這種做法有點怪異,不過也屬人之常情。或許潛意識裡,她一直覺得母親去世都是父親的錯,因為當妻子病入膏肓的時候,他卻忙著在政壇上打拚。後來她又想去歐洲流浪,但是法律規定她必須受到特勤局的保護,因為她是總統的直係親屬。她曾考慮簽署協議放棄這項安保特權,但是父親懇求她不要這麼做。弗朗西斯·肯尼迪告訴她,如果她出點什麼事,他肯定會受不了的。

她的安保衛隊由二十人組成,一天三班倒,二十四小時保護她的安全。無論她是去飯店吃飯,還是跟男朋友一起看電影,他們都形影不離。他們在她住的同一棟樓上租了間公寓,街上還停著一輛指揮車。她從來沒有機會一個人待著,而且每日都要把當天的行程安排報告給衛隊長。

那些安保隊員簡直就是群雙頭怪物,一個頭是僕人臉,另一個頭是主人臉。他們安插了先進的電子裝置,如果特麗莎帶個男性朋友來公寓裡過夜,他們就能清楚地聽到兩人在床上歡愉的呻吟聲。而且他們很可怕——行動的時候,他們就像一群狼,無聲地移動,警覺地側著頭,好像要捕捉風中的可疑氣味,其實他們不過是豎起了耳朵,在收聽耳機中傳來的指令。

特麗莎已經拒絕了“貼身護衛”,就是每時每刻都在身邊的那種保鏢。她自己開車,不讓衛隊租住她隔壁的公寓,也不讓他們在大街上緊跟在自己身邊。她堅持隻接受“周邊保安”的形式,安保隊員在她身邊不遠不近地跟著就行。她就像是一座大花園,保安衛隊則是花園外圍的一圈高牆,這樣她還留有一定的個人生活空間。有些時候,這樣的安排也會造成尷尬。有一天她逛商店,需要幾枚硬幣打個電話。她記得有個安保隊員就跟在身邊佯裝逛街,所以她徑直走到那個男的身邊,說:“給我一枚25分硬幣好嗎?”那個人嚇了一跳,疑惑不解地看著她,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認錯了人,這個人並不是她的保鏢。她忍不住大笑起來,趕緊道歉。那個人也忍俊不禁,遞給她一枚硬幣,開玩笑道:“願意為肯尼迪家的人效勞。”

跟大多數年輕人一樣,特麗莎·肯尼迪也理所當然地認為,世上大多數的都是“好人”,她自己也是。她為了爭取自由而參加遊行,為支援正義而暢所欲言,反對不公。她努力在日常生活中做到光明坦蕩。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就把自己的零用錢捐給了美國的印第安土著。

身為美國總統的女兒,當特麗莎站出來為支援墮胎而大聲呼籲時,當她的名字醒目地出現在極端和左翼組織的名單上時,她總是感到很不自在,並因此飽受媒體的攻擊和反對黨的羞辱。

她很單純,在愛情上更是堅信平等和坦率。她喜歡彼此毫無保留,討厭一切欺騙伎倆。

在國外的這些年也發生過一些事情,足以讓她吸取一些寶貴的教訓。在巴黎,一群住在橋下的流浪漢差點就強姦了她,當時她正在城裡閑逛,想要領略當地的風土人情;在羅馬,當她掏錢給兩個乞丐時,錢包幾乎被他們搶去。幸虧有機警的特勤保鏢及時出手,這兩次她都是有驚無險而已。不過,她對這些事沒記性,仍然堅信“人性本善”,相信所有人靈魂深處都有一顆永遠鮮活的善良種子,所有的人都能獲得救贖。作為一名女權主義者,她當然知道男權對女性的壓迫,但是,男人在他們的世界中到底使用了多麼殘酷的力量,這一點她其實並不全懂。她完全想不到人們是怎樣以最卑鄙、最殘忍的方式相互背叛的。

保安衛隊的隊長已經頗有些年齡了,隻能護衛美國政府中像特麗莎這個級別的人員。特麗莎的單純令他既震驚又擔憂,所以他很想教育教育她。他講了幾件駭人聽聞的案子,都來自他多年的保安經歷。保護特麗莎已經是他退休前的最後一份工作,所以他講話比較直接,不像以往那麼含蓄。

“你太年輕了,還不瞭解這個世界,”他說,“你這樣的身份,一定得萬分小心。你總是覺得你對別人好,別人就一定會對你好。”就在前一天,還剛剛出了事:有個男人作勢要搭她的車,她同意了,結果那人一上車就理直氣壯地開始動手動腳。保安隊長立即下令行動,保安隊員開的兩輛車將特麗莎的車逼到路邊停下,這時那個搭車者已經摸上了特麗莎的大腿。

“我來告訴你一個故事吧,”隊長娓娓道來,“我曾經為政府公職人員中最聰明、最善良的一個人工作過,全是秘密行動。隻有過一次,他的腦筋不夠使了,上了一個壞傢夥的當,任由那傢夥處置。那個惡棍壞透了,本來是要幹掉我老闆的。結果那一次他不知道怎麼想的,竟然放了我的老闆,還說‘你欠我一條命,給我記清楚’。後來,我們用了半年時間追蹤這個傢夥,終於盯死了他。我的老闆乾脆利索地把他幹掉了,根本沒給他投降或者做雙麵間諜的機會。你知道為什麼嗎?他自己跟我解釋過。他說這個惡棍曾經有通天的權力,讓這個人活著是非常危險的。他還說雖然那個惡棍曾經饒過他一命,但是他一點都不感激,因為他知道這種偶然的慈悲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罷了,而你絕不能指望下一次他還能這樣心血來潮。”不過隊長並沒有告訴特麗莎他當年這位老闆的名字——克裡斯蒂安·克裡。

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能夠當上總統,可以說是美國政壇上的一個奇蹟。當選之前,他剛剛隻做過一屆參議員,但就因為他是肯尼迪家的人,加上風度翩翩、才華出眾,才神奇地坐上這個位子。

說起來,他算是一九六三年遇刺的那位約翰·F.肯尼迪總統的“侄子”,但是相對於仍然活躍在美國政壇的肯尼迪家族其他成員來說,卻似乎是個圈外人。實際上,在這個根深葉茂的大家族中,他是眾多堂兄弟中唯一一個繼承了兩位著名的叔叔——約翰·肯尼迪和羅伯特·肯尼迪個人魅力的侄子。

弗朗西斯·肯尼迪曾經是法學界的天才少年,二十八歲就被聘為哈佛大學的教授。後來,他成立了自己的法律事務所,並積極而廣泛地投入到政府和私人公司的自由改革運動中。他的事務所並未發大財,反正他家世顯赫,也不在乎錢,但是他卻因此而在國內贏得了良好的聲譽。他到處奔走,為少數民族爭取權益,為窮人爭取福利。總之,他一直在為弱勢群體說話。

肯尼迪在總統大選中將全國的民眾都調動了起來。他曾公開表示,要為美國人民重寫一份新的“社會契約”。到底是什麼才能使文明延續?他問大家。是政府和人民之間的契約。政府必須保證人民生活安定、經濟富足;必須保證所有公民都有權利、有辦法追尋個人夢想中的幸福生活。這樣,也隻有這樣,人民才願意遵守法律,令文明延續。肯尼迪還提出,美國社會中的主要問題都不應由國會、最高法院或者總統來決定,而是要由全民公決來解決,而這也正是神聖的社會契約的重要組成部分。

他還允諾要掃除犯罪,消滅貧困,因為貧困既是犯罪的根源,也是犯罪的形式。他允諾要通過各州財政撥款和社會保障係統來實現全民醫保,這樣才能讓那些工人百姓安度晚年。

為了證明他實現這些理想的堅定信念,同時也消除人們對於他個人財富的疑慮,他在電視訪談上宣稱,要把四千萬美元的個人資產捐給美國財政部。這次捐贈的法律程式變成了公開的儀式,在全國每家電視台的新聞上播出。弗朗西斯·肯尼迪的偉大形象令每一位參加選舉的公民都難以忘懷。

他乘飛機去過全國各大城市,坐車到達每一個小城鎮。夫人和女兒一路跟著他,家人的風采讓肯尼迪的形象熠熠生輝,徹底征服了公眾的心。他與時任的共和黨總統進行了三次辯論,大獲全勝。他的智慧、學識和青春活力徹底擊敗了對手。在第一屆總統任期內就獲得了民眾的熱愛,這在各屆總統來說都是絕無僅有的。他簡直戰無不勝,但是造化弄人,他的總統就職典禮尚未舉行,夫人便因為癌症離他而去。

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強忍心中哀痛,開始實行上任之後的第一步改革措施。競選期間,為了能獲得選民的認同,他提前任命了自己的個人班底,這在政治上是非常冒險的一招。他任命黑人激進分子奧德布拉德·格雷為聯絡官,就內政事務與國會協調。他還挑了一位女士作為自己的競選夥伴,甚至決定她同時也是自己競選班底的一分子。其他的提名則中規中矩,而就是這樣的班底,幫助他修改了社會保障法,讓所有的工人退休後都能衣食無憂。他旗開得勝,不過新法律施行後需要美國商業巨頭們納更多的稅,這些大亨立即成了肯尼迪的死敵。

首戰告捷之後,肯尼迪卻似乎失去了前進的動力。他提出讓公眾就主要問題進行全民公決的提案,但是遭到了國會的否決,還有全民醫保的提案也未能倖免。麵對國會豎起的高牆,肯尼迪自己逐漸失去了力氣。儘管肯尼迪和他的白宮幕僚幾乎拚盡全力,他們還是有越來越多的方案遭到了國會的否決。

現在到了總統任期的最後一年,他和國會之間的拉鋸戰就要以失敗告終,這讓他心中充滿憤怒,甚至感到絕望。他知道自己緻力於正義的事業,自己的做法都是正確的,而且佔據了道德的製高點,也知道他的一切行動都是讓美國長治久安的最佳良策。但是目前,他似乎感到,和政治中的勾心鬥角相比,什麼知識、道德,都不值一提。

肯尼迪總統等每一位高階幕僚手中都有了茶,才開口說話。

“我不準備競選連任了。”他不急不緩地說。他看了看副總統,接著道:“海倫,我希望你能做好準備,競選總統。”

房間裡霎時鴉雀無聲,但是海倫·杜·普雷向他微微一笑。微笑,是她征戰政壇的有力武器,對於這個房間裡的所有男人,該武器同樣好使。她說:“弗朗西斯,我認為你應該和整個班底在我不在場的情況下經過仔細研究,再來決定是否退出競選。告辭之前,讓我再說兩句。我知道這段時間你非常沮喪,但是,就算是我當選總統,也不會幹得比你好。我看你需要更耐心一些,你的第二屆任期會更有建樹。”

肯尼迪總統有些不耐煩:“海倫,美國總統都是第一屆任期的成就比第二屆更大,這一點你我都很清楚。”

“大多數情況下的確如此,”海倫·杜·普雷說,“但是到了第二屆,或許眾議院的議員就不一樣了呢?從我個人的利益來說,如果我能做兩屆副總統,肯定比隻做一屆地位更加穩固。而且,如果您不是隻幹一屆就被自己的民主黨國會給趕下台去,而是一位連任的總統,那麼您給我的支援也會更有力。”

她拿起備忘錄資料準備離開。弗朗西斯·肯尼迪道:“你其實待在這裡就可以。”

杜·普雷又向屋裡每個人露出了招牌式的甜美微笑:“我不在,您的幕僚說話肯定更自在。”說著,她走出了黃色橢圓辦公室。

肯尼迪周圍的四個人始終沉默著。他們是他最信任的幕僚,肯尼迪以個人名義任命了他們幾個,他們也隻對他個人負責。總統就像是神話中長相奇怪的獨眼巨人,生了一個腦袋和四條手臂,幾位高參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同時也是他最好的朋友。自從肯尼迪的夫人去世之後,他們又變成他最親近的家人。

杜·普雷關上了身後的門。辦公室裡的男士們開始開啟各自的備忘錄資料,並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和三明治,房間裡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海倫可能是整個行政部門最聰明的人。”總統的幕僚長尤金·戴茲隨口說道。

肯尼迪沖戴茲笑了笑,這個傢夥一貫對漂亮女人沒有什麼抵抗力。“你有什麼想法,尤?”他問,“你覺得我應該多些耐心,競選連任嗎?”

十年前,尤金·戴茲還是一家大型計算機公司的老闆,那個時候弗朗西斯·肯尼迪才初涉政治。尤金·戴茲本人簡直就是一台精密計算機,幹掉了不少競爭對手。但是他出身貧窮,因此他堅持正義的理念更多出於實際需要而不是什麼浪漫的理想。他漸漸意識到,美國擁有巨額財富的人把持了太多的權力,長遠來說,這會毀掉真正的民主。所以,當弗朗西斯·肯尼迪高舉實現真正的社會民主這麵大旗進入政壇時,戴茲為他募集了競選資金,最終幫助肯尼迪登上總統之位。

尤金身材高大,平易近人。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當某些人的重要願望和特殊訴求被總統拒絕時,他能避免這些人與總統結仇。戴茲低頭看著手中的材料,他的頭有些謝頂,胖墩墩的身體把剪裁精良的外套背部綳得緊緊的。“為什麼不競選?”他語氣輕鬆,“你隻要隨便混混就好。讓國會來告訴你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一切都是老樣子罷了。不過外交事務除外,這方麵你還能找到些樂趣,說不定還真能做點好事呢。

“事情得這麼看,我們的軍隊人數隻達到應有人數的一半,因為我們把孩子們教育得太聰明,結果他們都不愛國了;我們有技術,但是沒人願意購買我們的產品,想要維持收支平衡是沒戲了,政府遲早要破產。你就乾脆競選連任,放鬆一下,舒舒服服地過上四年。再怎麼說,這份工作可不壞,你還能隨便花錢。”戴茲笑了笑,揮揮手,意思是自己不過開個玩笑。

肯尼迪身邊四位幕僚雖然表麵上滿不在乎,但是都盯著肯尼迪看。沒人覺得戴茲的態度有什麼不敬,他開玩笑的說話方式也是肯尼迪過去三年裡一直鼓勵的。

國家安全顧問阿瑟·威克斯是個彪形大漢,那張臉一看就是大城市來的——混血兒,父親是猶太人,母親是義大利人——他也能抖摟一些粗俗的俏皮話,不過對於肯尼迪和總統辦公室,他還多少有一些敬畏。

威克斯十年前認識了肯尼迪,當時肯尼迪第一次競選議員,他則是東海岸的自由派,在哥倫比亞大學擔任倫理和政治學教授。他身家豐厚,卻視金錢如糞土。兩人在思想學識上惺惺相惜,因而漸漸成為朋友。肯尼迪覺得阿瑟·威克斯是他見過的人當中最博學多才的,而威克斯則認為肯尼迪是政治圈子裡道德最高尚的。這樣的關係基礎並不會——也不可能——讓兩人成為密友,但是足以讓他們互相信任。

威克斯覺得,國家安全顧問的職責要求他說話不能像別人那麼隨便。“尤可能覺得他在開玩笑。”他朝戴茲做了個手勢,“但是您確實能為我國的外交政策作出寶貴貢獻。我們的影響力超出歐亞國家的理解,我覺得您競選連任勢在必行。無論如何,美國總統在外交政策方麵的權力堪比國王。”他平靜的語氣充滿了說服力,有著紐約人特有的低沉。

肯尼迪轉向他左邊的一人,奧德布拉德·格雷,肯尼迪叫他“奧托”。他是肯尼迪班底中最年輕的一位,大學畢業剛剛十年。他以黑人左翼運動起家,曾就讀於哈佛大學並獲得過羅德獎學金。他個子高挑,儀錶堂堂,大學時期就是聰慧的學者和一流的演說家。當年肯尼迪一眼看中了他,這個貌似政治煽動者的年輕人,實際上對人謙恭有禮,深諳處世之道,不必使出威逼脅迫的手段也能讓人乖乖聽話。在紐約一次劍拔弩張的活動中,肯尼迪獲得了格雷的崇敬和信任。那一次,肯尼迪以他高超的法律技巧、過人的智慧、翩翩的風度以及不帶種族偏見的公正方式成功地平息了事態,從而贏得了衝突雙方同樣的尊敬。

從那以後,奧德布拉德·格雷就開始助力肯尼迪的政治生涯,並且竭力主張他競選總統。肯尼迪招他進入班底,擔任與國會溝通的聯絡官,負責推進總統提案的實施。格雷青春活力的理想主義激情和他與生俱來的政治天分經常發生衝突。很自然,理想主義多少處於下風,因為他對於政府怎樣運作、何處施加影響力、何時該發揮捐助資金的威力、何時避重就輕、何時體麵讓步等等這一切都知道得太清楚了。

“奧托,”肯尼迪說,“說說你的想法。”

“辭職吧,”格雷道,“正好你現在事事不順。”肯尼迪微微一笑,其他人都大笑起來。格雷接著說道:“咱們有話直說吧,我同意戴茲的建議。國會在你頭上拉屎,媒體也捅你刀子,政治說客和大企業主把你的方案捂爛在手裡,工人階級和知識分子又覺得你背叛了他們。這個國家就像是一輛該死的凱迪拉克,你是司機,可是車上連動力轉向裝置都沒有。你還想再來四年,讓這個國家每個該死的瘋子都有機會踹你一腳,把你踢下台嗎?要我說,咱們大家都他媽的別幹了。”

肯尼迪似乎開心了起來,臉上英俊的線條綻開成滿麵笑容,那雙深邃純凈的藍眼睛閃閃發光。“真有意思,”他道,“不過接下來我們說認真的。”他知道手下這幾個人剛才都在使激將法,為的就是刺激他能競選連任。他們都不想離開這個權力中心,離開首都,離開白宮。就算雄獅失去了利爪,也總好過連雄獅都做不成。

“你們都想讓我再度競選,”肯尼迪說,“可是就算連任又能幹什麼?”

奧托·格雷道:“太對了,我們就是想讓你連任。當初可是你求著我加入總統班底的,說這樣才能幫助我們的人民。我那個時候信任你,現在也一樣。我們確實有所建樹,而且我們還能做得更多。我們的路還很長,現在富人更富,窮人更窮,隻有你才能改變這一切。你得為此奮鬥,不能放棄。”

肯尼迪問道:“可是我到底怎麼才能獲勝呢?國會實際上就是由蘇格拉底俱樂部那幫傢夥把持著。”

格雷看著他的老闆,臉上浮現出隻有他這樣的年輕人才會有的激情和力量:“我們不能這樣想。你看,我們過去曾經克服過各種各樣的困難,我們還能再贏一次。再說,就算我們不能獲選,難道連試都不試嗎?”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因為大家似乎都意識到還有一個人沒說話,而這個人對弗朗西斯·肯尼迪的影響力最大,他就是克裡斯蒂安·克裡。所有的目光現在都投向克裡。

克裡雖然和肯尼迪是好朋友,但是仍保持著對總統的一份敬意。肯尼迪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克裡這麼尊敬他,因為他內心一直充滿對暗殺的恐懼,而克裡則十分看重勇敢無畏的品質。當時就是克裡斯蒂安請求弗朗西斯參加總統競選,並且還承諾如果能夠任職總檢察長,併兼任聯邦調查局和特勤局的局長,那麼總統的人身安全就由他全權負責。所以現在,美國的國家安全部門實際上由他一手掌控,但是肯尼迪為此也付出了沉重的政治代價。作為和國會的交易,他不得不按照他們的要求任命了兩名最高法院的法官,以及駐英國大使。

肯尼迪也盯著克裡斯蒂安·克裡看,終於,克裡開口道:“你知道這個國家的老百姓最關心什麼問題嗎?他們壓根就不在乎外交政策這類玩意,也不在乎什麼經濟學概念,更不關心全球變暖,就算地球曬成葡萄乾,他們也無所謂。他們關心的是夜裡走在大城小鎮的街道上,總是害怕遭搶劫;晚上睡在床上,總是擔心有壞人破門而入,謀財害命。

“我們現在就處在一種無政府狀態。按照社會契約,政府應該保護全國每一位公民的安全,但是政府沒有能夠履行職責。女人害怕被強姦,男人擔心遭謀殺。現在的人都墮落到泥坑裡了,比畜生還不如。有錢人奪走底層大眾的每一個子兒,而犯罪分子乾脆要了窮人和中產階級的命。而你,弗朗西斯,就是唯一能帶領我們走出泥沼的人。我相信你,相信你能拯救這個國家。我也就是因為這個纔跟著你幹,而你現在卻要拋下我們大家不管了。”克裡頓了頓,“你得再努一把力,弗朗西斯,不過是又一個四年嘛。”

肯尼迪總統深受觸動。他明白,這四個人仍然信任他。他心裡也明白,其實自己也是有意引導他們說出了剛才那番話,引導他們重申對他的信任,引導他們擔負起與總統相同的責任。他朝他們笑笑,從心底裡感到欣慰。

“我要仔細考慮考慮。”他說。

眾人明白這句話就表示會議結束了,因此紛紛告辭離開,隻有克裡斯蒂安·克裡沒有走。

“特麗莎過節回家嗎?”他隨口問。

肯尼迪聳聳肩:“她在羅馬又找了個男朋友。復活節假期她要坐飛機回來,跟以前一樣,她特別說明她根本不在乎這些宗教節日。”

克裡斯蒂安道:“我挺高興,她總算是要離開歐洲了,在那兒我很難保護她。她還覺得在歐洲就能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反正國內不會報道。”他頓了一會兒,又說,“如果你真競選連任,你就得讓她離你遠遠的,或者乾脆和她斷絕關係。”

“這可不行。如果真得參選,我還需要極端女權主義者的選票呢。”

克裡斯蒂安大笑起來。“好啊,”他說,“現在說說先知的生日宴會吧,他可是一直盼著呢。”

“別急,”肯尼迪說,“我會讓他盡興的。我的老天,都一百歲了,他竟然還盼著過生日。”

“他過去是個了不起的人,現在還是。”克裡斯蒂安道。

肯尼迪看了他一眼,目光尖利:“你以前一直都崇拜他,我可不像你。他也有缺點,也犯過錯誤。”

“沒錯,”克裡斯蒂安說,“不過他是我見過的人裡麵,將自己的生活掌控得最牢的人。他給我的指導和建議也改變了我的人生。”克裡斯蒂安又停了一下,“我今晚要和他共進晚餐,所以我可以告訴他生日宴會已經萬事俱備了吧?”

肯尼迪乾巴巴地笑了笑:“告訴他吧,沒問題。”

這天晚上,肯尼迪在橢圓辦公室簽了幾份檔案,然後坐在辦公桌邊,注視著窗外。他能看見白宮院子四周的大門,都是黑色的鐵門,頂端纏繞著白色的電網。跟往常一樣,一靠近街道或人群,他就渾身不自在,儘管他也知道暗殺之類的事情不過是自己的想象罷了,因為對他的保護簡直到了天衣無縫的地步:白宮周圍有七道防護;方圓兩英裡之內,每一棟樓裡都有一支安保衛隊,監視樓頂和各個房間;所有通往白宮的街道上都有崗哨,而且警衛身上都藏著速射手槍和重型武器。每天早上,成百上千參觀白宮的旅遊者都要在底層大廳接受特勤局衛隊十分嚴格的安檢,這些特工一直在大廳裡溜達,偶爾還跟遊客寒暄兩句,但是他們的眼睛一直保持警覺。白宮裡凡是沒有繩子圍著、允許遊客進入的部分,每一寸空間都在攝像頭的監控之下,而且還有特殊的錄音裝置,可以捕捉到所有的竊竊私語。武裝警衛在每個走廊的拐角都有一張特製的計算機工作台,關鍵時刻就可以用作路障。在白宮向公眾開放的時間裡,肯尼迪一般待在四樓,那是專門為他修建的,用作他的生活區。生活區的地闆、牆壁和天花闆都是特別加固過的。

弗朗西斯·肯尼迪很少使用這間著名的橢圓辦公室,隻有在特殊的儀式上籤署官方檔案的時候才來這兒。此刻,他放鬆身心,正在享受難得獨處的幾分鐘。他從辦公桌上的雪茄盒中抽出一根細長的古巴雪茄,體會著原塊煙葉給手指間帶來的油質。他切掉末端,小心地點上,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來,透過防彈玻璃窗看著外麵。

他彷彿看見自己還是個孩子,遠遠地,從白色的崗哨那邊穿過寬廣的草坪,然後跑向自己的傑克叔叔和羅伯特叔叔。他多麼愛戴這兩位叔叔啊。傑克叔叔風度翩翩,童心未泯,卻又如此有力量,讓他覺得一個孩子也有指點江山的希望;羅伯特叔叔呢,那麼嚴肅,那麼熱忱,卻又彬彬有禮,妙趣橫生。這時,弗朗西斯·肯尼迪突然想到,我們當時叫他鮑比叔叔,不是羅伯特,要不就是有時候叫他羅伯特?他記不清了。

但是他的確記得四十年前的那一天,就是在同樣一片草坪上,他跑向兩位叔叔,他們每人抓住他一條胳膊,他就雙腳離地,被一路吊著一直走到白宮。

現在他也跟他們一樣身居高位了,當年令童年的他敬畏的權力,現在就握在他手中。回憶總是帶來諸多傷痛、美好、失落,還有諸多遺憾。當年緻使兩位叔叔遇刺的東西,正是他現在考慮放棄的。

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沒有料到,就在受難日這一天,所有一切都將因為羅馬兩個籍籍無名的革命者而改變。

第二章

復活節早上,羅密歐和手下的四男三女將行動裝備整理齊全,跳下一輛貨車,走到羅馬聖彼得廣場周圍的大街上,混入人群中。街道上人山人海,都穿著節日盛裝——女士們身著春天一般淡雅柔和的衣裙,頭戴典雅端莊的帽子,個個都容光煥發;男士們則穿著奶油色的絲質西裝,翻領上斜斜綉著一片黃色的棕櫚葉,顯得英俊大方。孩子們則更加耀眼:小姑娘個個戴著手套,穿著百褶連衣裙;小男孩則穿著海軍藍的堅信禮西裝,雪白的襯衣配上紅色的領帶。神父們微笑著四散走在人群中,為這些虔誠的信徒祈禱祝福。

羅密歐更像是一名莊重的朝聖者,嚴肅地注視著復活節早上慶祝耶穌復活的儀式。他穿著漆黑的西裝,挺括的白襯衣把同樣白色的領帶襯得幾乎看不出來。他的鞋子也是黑色的,不過是橡膠鞋底。現在,他扣上了駝絨外套的釦子,遮住裡麵那把掛在特製弔帶上的步槍。他練習步槍射擊已經三個月,現在能做到百發百中。

他手下那四個男人都穿戴成聖方濟會托缽僧的樣子,飄逸的暗棕色長袍中間係著寬寬的布帶,頭髮剃光了,戴著無邊便帽。手榴彈和手槍就藏在他們那寬鬆的長袍裡。

那三個女人——其中一個就是安妮——穿著黑白修女裝,寬大的衣服裡麵也都藏著武器。安妮和另外兩個“修女”走在前麵,人群自動給她們讓出一條路,所以羅密歐隻要輕鬆地跟在後麵就行。那四個修士打扮的手下就跟在羅密歐後麵,並密切注視著周圍的動靜,萬一羅密歐遭到教廷警察的攔截,他們就可以一擁而上。

街道上熙攘的人群還在不斷聚集,羅密歐一行人徑直走到了聖彼得廣場。他們毫不起眼,彷彿是幾個黑色的軟木塞子漂浮在色彩斑斕的海洋中。這幾個人來到了廣場比較遠的一邊,停下腳步。安全起見,他們都背靠著大理石柱子或者石頭圍牆。羅密歐一個人站得稍遠一點,因為他要留意從廣場另一邊傳來的訊號,亞布裡爾和他的手下正在那邊忙著把小聖像粘在圍牆上。

亞布裡爾和他行動小組的三男三女都穿著寬鬆的夾克,一身休閑裝扮。男的身上藏著手槍,女的一直在圍牆上貼上小雕塑——都是小型的基督聖像,其中藏著炸藥,可以通過無線電訊號引爆。這些聖像的背膠都很強勁,即使人群中有個別好事者,也不可能把它們從牆上扯下來。白色的小雕像設計十分精美,材料是那種看起來很高檔的陶瓦,內部有網格支撐。這些小雕像很像是復活節裝飾的一部分,所以沒有人會去碰它們。

貼上工作完成之後,亞布裡爾等人穿過人群,走到聖彼得廣場外圍正在等候他們的貨車前。他派一個下屬把無線電發射器拿給羅密歐,用來引爆那些小雕像。隨後,這些人上了貨車,並開車到羅馬機場。教皇英諾森要三個小時以後才會在陽台上露麵。他們的行動都是按照計劃進行的。

亞布裡爾坐在貨車裡,與羅馬那個復活節慶典的世界隔絕開來,他開始回想整個行動到底是如何開始的……

幾年前,在一次行動中,羅密歐曾經說過,教皇的安保衛隊是歐洲首腦中最為嚴密的。當時亞布裡爾就大笑著說:“誰願意殺死個教皇呢?就跟弄死一條沒有毒牙的蛇一樣。一個糟老頭兒,隻不過是個傀儡,後麵還有一打同樣的糟老頭兒等著取代他。蒼天哪,誰稀罕這樣一幫戴著紅帽子的木偶?死了一個教皇,地球還不是照樣轉。要是綁架他嘛,還說得過去,他到底是世界首富;但是殺掉他,就像殺掉在太陽底下睡覺的蜥蜴一樣,沒勁透了。”

羅密歐不同意他的說法,結果倒是激起了亞布裡爾的好奇心。教皇受到全世界十億天主教徒的崇敬,他就是資本主義的象徵,因為是西方資產階級基督教國家把教皇推舉上去的,教皇就是整個社會體係中最具權威的支撐力量之一。人們覺得教皇就是上帝在塵世的代言人,如果教皇遇刺,那麼和他們敵對的這個世界肯定會遭受重大的心理打擊,這不是很自然嗎?俄國和法國的皇室都掉了腦袋,就是因為他們同樣以為自己統治的權力是神賜的,殺掉他們反而推動了人類進步。上帝就是有錢人的共謀,是欺詐窮人的騙子,而教皇就是這種邪惡力量在塵世間施威的工具。不過羅密歐隻說出了計劃的一半,是亞布裡爾進一步完善了整體設想。現在整個計劃已經頗為壯觀,令羅密歐敬畏不已,亞布裡爾心裡也對自己很是佩服。

從羅密歐的言語和奉獻精神來看,亞布裡爾覺得他算不上一個真正的革命者。亞布裡爾曾經研究過義大利恐怖分子的歷史,發現他們對於暗殺國家首腦十分在行。他還發現他們其實是學俄國人的樣——俄國人經過多次失敗後,終於殺死了自己的沙皇。的確,“暴力基督”這個名字就是義大利人從俄國人那裡借用的,亞布裡爾十分憎惡這個名字。

亞布裡爾曾經見過一次羅密歐的父母。他的父親是一個毫無用處的混混,人類的寄生蟲。他有專職司機、貼身男僕,還有一條大捲毛狗,這一切都隻是他用來在林蔭大道上吸引女人目光的誘餌罷了。不過這個男人的確舉止彬彬有禮,除了他兒子之外,任何人都會喜歡上他。

羅密歐的母親嘛,不過是資本主義體製下的又一個尤物,貪慕金錢和珠寶,還是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她衣著精緻,女僕成群,每天早上步行去做彌撒。懺悔完畢之後,她就把全部時間用來尋歡作樂。跟丈夫一樣,她也是個任性放縱、沒有信仰的人,但是她溺愛他們的獨生子,羅密歐。

好一個幸福家庭,父親是馬爾他騎士,母親每日領受基督的聖餐,兒子則謀殺了教皇。這個幸福的家庭終於要遭報應了。嘗嘗被出賣的滋味吧,亞布裡爾想。可憐的羅密歐,我會出賣你的,這可夠你小子難受上一個星期呢。

除了亞布裡爾自己加上的最後這一出小小的意外,羅密歐瞭解整個計劃。“就跟下棋一樣,”羅密歐說,“將軍,將軍,將死了。絕妙好棋。”

亞布裡爾看看錶,還有一刻鐘,貨車正在高速公路上以平穩的速度向機場開去。

行動的時候到了。他把部下帶來的武器和手榴彈收拾到一塊兒,放進一個手提箱裡。貨車在機場航站樓前停下,亞布裡爾第一個跳下車。貨車開到另外一個入口,其他人也跳下來。亞布裡爾提著那個箱子,慢慢地穿過航站樓,同時四下張望著,以防被便衣警察發現。他沒有看到什麼檢查站,於是就走進一家鮮花禮品店。店門內側掛著一個小牌子,上麵用鮮亮的紅色和綠色寫著“歇業中”。這就說明這家店可以進入,很安全,而且還不會有任何顧客進來。

店裡那個女人長相平平,化著濃妝,頭髮染成金色,樸素的羊毛裙子用腰帶紮得緊緊的,豐滿的身體呼之慾出,但是她的聲音溫暖而富有熱情。

“很抱歉,”她對亞布裡爾道,“你應該看到牌子了吧,我們不營業。今天可是復活節呀。”不過她的語氣十分友好,並不帶有抗拒,她的笑容也十分甜美。

為了認出彼此,亞布裡爾說出了一句暗號:“基督將要復活,但是我還得出差。”她伸出手接過他手中的箱子。

“飛機準點嗎?”亞布裡爾問道。

“是的,”那個女人說,“你還有一個小時。有什麼變化嗎?”

“沒有,”亞布裡爾答道,“不過你得記住,一切都看你的了。”然後他走出了花店。他以前從未見過這個女人,今後也不會再見到她,這個女人對計劃的瞭解也僅僅到此為止。他在航班顯示屏上又核對了一下時間表,沒錯,飛機將準點出發。

花店那個女人是百人先驅團中僅有的幾名女性成員之一。三年前,她就被組織安插在這裡做花店店主。這麼長時間以來,她一直小心翼翼,同時又充分施展魅力,逐漸和機場航站樓的工作人員以及安保警察建立了友誼。她手段巧妙,一步步獲得了信任,可以繞過檢查站的掃描器,幫助乘客遞送包裹。她不經常這樣做,不過隔三差五總會有那麼一次。第三年的時候,她和一個武裝安保好上了,隻要那個安保招招手,她的包裹就可以不用掃描而直接過閘機。今天正是她相好的那個安保當班,因為她已經答應和他一起吃午飯,之後他還可以在花店的內間小睡一會兒,所以他才自願要在復活節這天值班。

她已經把所有武器從那個手提箱中拿出來,放進一個個色彩鮮艷的古馳禮物盒裡,然後把午餐在花店內間的桌子上擺好。她把那些禮物盒分別放進淡紫色的商店購物紙袋裡,等到距離飛機起飛還差二十分鐘時,她雙手抱著紙袋,向免檢通道跑去。紙袋很重,雖然抱在手裡,她還是擔心袋子會破,所以跑得非常小心。和她相好的那個當班安保殷勤地朝她揮揮手,讓她過去;她則回贈給他一個深情款款的燦爛微笑。當她登上飛機時,空姐認出了她,笑了起來:“你又來了,麗薇亞。”她走過經濟艙的一排排座位,終於看到亞布裡爾坐在位子上,旁邊就是他手下的三男三女。其中一個女的伸手接過了沉重的包裹。

這個叫麗薇亞的女人把袋子放到她的懷裡,然後轉身跑下飛機。她回到商店裡,繼續在內間把午飯準備好。

那個安保警察叫費恩茲,相貌堂堂,屬於非常典型的義大利男人,似乎就是為了討好女人而生的。英俊的麵孔隻是他吸引女人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他脾氣很好,安於現狀,也沒什麼遠大誌向。他穿上機場製服的樣子簡直和拿破崙軍隊的儀仗官一樣帥氣;他的義大利式小鬍子修剪得整齊漂亮,就像那些輕佻女人翹翹的小鼻子。大家都能看出來他自認為自己的工作責任重大,是為國效力。他總是滿懷著深情、和藹可親地看著那些來來去去的女人,因為她們都在他的保護之下。他第一天在機場當班安保警察,就被麗薇亞這個女人一眼相中,勾搭上手。一開始,他對她保持著有禮而謹慎的態度,但是麗薇亞卻使出了連番招數——充滿挑逗的甜言蜜語、價格不菲的誘人禮物,以及晚上在自己的禮品店裡為他準備的精美夜宵——安保很快徹底就範了,他現在愛她,至少是纏著她,就像小狗纏著溺愛自己的主人,總想討到各種各樣的好東西。

麗薇亞也挺喜歡他。這個人頭腦簡單,整天樂嗬嗬的,是個絕佳的情人。她尤其享受他的床上功夫,比那些鬧革命的年輕人強多了,他們總是一臉陰鬱,在床上也是一副滿懷愧疚、備受良心折磨的樣子。

他成了她的小寵物,而她也把他親切地叫作“小費茲”。他走進花店,鎖上了店門,她則極盡溫柔,風情萬種地撲向了他。但她實際上是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可憐的小費茲,義大利反恐分局會一路追蹤,並發現這個在現場消失不見的女人。小費茲以前肯定吹噓過自己對女人的魅力勢不可擋——不管怎麼說,這個麗薇亞比自己年長,而且經驗豐富,他倆的事說出去也無傷大雅。警察一定會發現兩人的關係。可憐的小費茲,這頓午餐可是他最後的美好時光了。

兩人開始做愛,麗薇亞表現得敏捷嫻熟,小費茲則熱情昂揚。麗薇亞暗自思忖,這真是莫大的諷刺:現在她正盡情享受魚水之歡,而這一切還都是為了她的革命需要。小費茲將受到懲罰,誰讓他那麼驕傲,那麼放肆,因為女人比自己年長就居高臨下?而自己將因為精於謀略、工於算計而獲得勝利。說起來,小費茲還真是可惜。他**的身體多麼漂亮:橄欖色的麵板、溫柔的大眼睛、黑油油的頭髮、漂亮的鬍髭,而且陰莖和睾丸都如同鋼鐵般硬實。“啊,小費茲,小費茲,”她趴在他的大腿間喃喃地說,“我愛你,千萬要記得。”

她請他美美地吃了一頓,兩人還喝了一瓶高階紅酒,之後又大幹一場。小費茲穿好衣服,跟她吻別。他紅光滿麵,覺得自己理應有如此的好運。他離去之後,麗薇亞把花店上上下下仔細檢查了一遍,將自己的私人物品和一些衣服用亞布裡爾的那個手提箱裝起來,這也是她行動指令的一部分——絕不能留下任何關於亞布裡爾的蛛絲馬跡。她最後的動作就是抹掉一切她可能留在店裡的清晰指紋,不過這個任務隻是象徵性的罷了,因為她未必能清除得那麼乾淨。然後,她拿上箱子,走出花店,鎖上大門,隨即離開了航站樓。復活節燦爛的陽光下,有輛車正等在外麵,還有和她同一行動組的另一個女人。她上了車,飛快地給了司機一個親吻,算是打招呼,然後又不無遺憾地說:“謝天謝地,總算結束了。”另一個女人道:“也不算太差,那家店還讓我們賺了不少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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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布裡爾和手下人一起坐在經濟艙中,因為美國總統的愛女特麗莎·肯尼迪和貼身的六個保鏢包下了頭等艙。亞布裡爾可不想在分發武器的時候讓他們看見,而且他還知道,特麗莎總是等到起飛前最後一分鐘才登機,那些警衛也不會提前登機,因為他們也不知道特麗莎什麼時候就會改變主意。更何況,亞布裡爾覺得這些警衛又懶惰又大意。

這是一架大型噴氣式客機,不過乘客並不多。義大利人一般不會選擇在復活節這天出去旅遊,所以亞布裡爾搞不懂總統的女兒為什麼偏偏要這麼做。再說,她到底是個羅馬天主教徒,雖然現在多少有點受到自由左派這種最卑劣的政治派別的蠱惑。不過乘客稀少倒是正好配合他的計劃——一百來個人質,更好控製。

一小時後,飛機已經在空中了。亞布裡爾手下的幾個女人動手拆開那些古馳紙袋,而他自己則躺倒在座椅上。另外那三個男的倚靠著座椅,用身體遮擋著其他人的視線,一邊還和那些女人聊著天。他們的座位周圍沒有其他的旅客,剛好圍成私密的一圈。女人們遞給亞布裡爾幾個用禮品紙包裝的手榴彈,他很快將它們都戴在身上;三個男的則要了幾把小手槍藏在夾克裡麵。亞布裡爾也拿了一把小手槍,此時三個女人也都武裝完畢。

一切準備就緒,亞布裡爾攔住一名正從走道上經過的空姐。亞布裡爾還沒悄聲說出他的命令並抓住她的手,她就已經看到了手榴彈和手槍。詫異,震驚,然後是恐懼,這樣的表情他見得太多了。他抓住她汗濕的手,微笑著。他手下兩個男人也已經就位,控製住了經濟艙。亞布裡爾一直抓著空姐的手,一起走進頭等艙。那些貼身警衛一眼就看到了他,同時注意到了那些手榴彈和手槍。亞布裡爾微笑著對他們說:“坐在座位上不要動,先生們。”總統女兒慢慢轉過頭來,盯著亞布裡爾的眼睛。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奚落,但是並沒有恐懼的表情。夠勇敢,亞布裡爾暗想,也夠俊俏的,不過真是對不住了。等到三個女手下都在頭等艙各就各位之後,他才命令空姐開啟了駕駛艙的艙門。亞布裡爾覺得自己彷彿進入了一頭巨鯨的大腦中樞,它後麵的整個身體都已經在自己的控製之下了。

特麗莎第一眼看到亞布裡爾,忽然噁心欲嘔,以緻渾身發抖,因為她覺得此人似曾相識。他就是那個惡魔,曾經有人提醒自己要小心提防。他的臉又黑又瘦,滿是戾氣,外加野蠻厚重的下巴,這樣一張臉隻有在噩夢中才會出現。他的夾克上掛著一圈手榴彈,手裡還拿著一枚,就像一隻隻綠色的癩蛤蟆。接著她又看見三個女劫機者,都穿著黑色長褲和白色夾克,手裡端著長槍。最初的震驚之後,特麗莎·肯尼迪的反應是孩子般的羞愧。該死,她給父親惹了麻煩,以後她再也擺脫不掉這些貼身警衛了。眼見亞布裡爾抓著空姐的手進入駕駛艙,她轉頭看著警衛隊長,想和他交換個目光,但是他正緊張地盯著那幾個全副武裝的女殺手。

此時,亞布裡爾一夥中的一個男人走進了頭等艙,手裡拎著一顆手榴彈。還有一個女人命令另外一名空姐拿起對講機。機艙裡響起了空姐略帶顫抖的聲音:“全體旅客請注意,請繫好安全帶。飛機已被一支革命隊伍控製。請大家保持鎮靜,等待進一步的指示。不要站立,不要觸碰你們的隨身行李,不得以任何理由離開座位。請保持鎮靜,保持鎮靜。”

駕駛艙裡,機長看見空姐進來,正激動地說:“嘿,收音機裡說有人朝教皇開了一槍。”接著他就看到亞布裡爾跟在空姐身後走了進來。機長的嘴巴張成大大的O字形,一下子沒了聲音。真像諷刺畫呀,亞布裡爾想著,同時舉起拿著手榴彈的手。不過機長剛才說的是“朝教皇開了一槍”,這是否說明羅密歐失手了?計劃難道已經失敗了?不管怎麼說,亞布裡爾已經別無選擇。他命令機長改變航線,向阿拉伯的舍哈本飛去。

聖彼得廣場人潮洶湧,羅密歐一夥人悄然無聲地聚到一個角落,背靠石牆,形成了一個自己的小島。安妮穿著修女服站在羅密歐身前,手槍就藏在修女服下麵。她的責任是掩護羅密歐,好讓他有時間射擊。這個行動小組中的其他人穿著各自的宗教偽裝服,圍成一個圓圈,好給羅密歐留出足夠的地方。他們還要再等三個小時,教皇才會出現。

羅密歐背靠石牆,微微合上眼皮,遮擋復活節白天的陽光,腦子裡又把已經演練過的行動步驟迅速過了一遍。教皇一露麵,羅密歐會拍拍左邊同夥的肩膀,這個人隨後就會觸動無線電發射器,引爆對麵牆上安裝的那些小聖像。趁著爆炸的混亂,羅密歐就掏槍射擊——射擊的時間必須拿捏得非常準確,讓槍聲混入其他爆炸聲中。然後,他把槍扔掉,他手下那幾個“修士”和“修女”會立即把他圍在當中,簇擁著他混在人群中逃掉。那些聖像都是煙幕炸彈,因此聖彼得廣場將被濃煙籠罩,人人自危,亂成一團,他們正好可以趁機逃脫。他身邊的那些遊客或許會對他造成危險,因為他們有可能會察覺到是他乾的。不過四散奔逃的人群會把他們擠開,如果有誰頭腦發昏一門心思要追他們的話,那就一槍一個撂倒。

羅密歐能夠感覺到他前胸已經冒出了冷汗。擁擠的人群高舉著花朵,白色、紫色、粉色、紅色,整個廣場成了五彩的海洋。他真想知道,這些人怎麼這麼開心,怎麼這麼相信耶穌復活,怎麼會因為期冀對抗死亡就如此狂熱。他兩隻手在外套上擦了擦,感到掛在弔帶上的槍沉甸甸的。他覺得兩條腿又開始疼起來,還一陣陣發麻。他強迫自己不再體會身體上的感覺,這樣才能度過漫長的三個小時,直到教皇出現在陽台上。

曾經消散的童年景象又一次浮現在腦海中。當年,有個浪漫的神父曾經指導他如何領受堅信禮。這個神父告訴他,教皇死去時,會有一個戴紅帽子的樞機主教用一柄銀錘輕敲教皇的額頭,確認他已去世。如今他們還會這樣做嗎?這一次的銀錘上肯定沾滿鮮血,不過這柄銀錘會有多大呢?是像個兒童玩具,還是又沉又大,能夠砸釘子的那種?肯定是文藝復興時期傳下來的珍貴遺物,鑲滿了寶石,是件精美的藝術品。其實也無所謂了,估計這次教皇的腦袋剩不下多少,未必敲得著呢,他外套下麵藏的那桿槍裡可是爆炸彈。羅密歐可以保證自己能夠打中,他十分信任自己的左手,因為左撇子就是成功的保證,無論是在運動場還是在情場都一樣。當然,各種迷信也說明,左撇子殺人從不失手。

羅密歐一邊等待,一邊暗自琢磨,自己怎麼一丁點褻瀆神明的罪惡感都沒有呢?畢竟自己是在嚴格的天主教家庭中長大,家鄉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建築都留下了基督教開始的痕跡。此時此刻,他依然可以看到那一座座教堂的圓頂,就像掛在天空中的一個個大理石圓盤;他依然可以聽到教堂深沉的鐘聲,既給人安慰,又令人畏懼。就在這神聖的廣場中,到處都是殉道者的雕像,虔誠的基督徒帶來無數鮮花,空氣中充滿花朵的芬芳。

沉浸在濃烈花香中的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親和母親,想起他們總是在身上噴香水,這樣纔可以掩蓋他們因為過於養尊處優而形成的地中海式濃烈體味。

這時,盛裝的人群開始高聲呼喚:“教皇!教皇!教皇!”人們站在早春那淡金色的霞光中,頭頂是石雕的天使,他們不停歇地唱誦著對教皇的祝福之歌。最後,兩名紅衣樞機主教出來了,他們伸開雙臂,開始進行祈福儀式。然後教皇英諾森也出現在陽台上。

教皇已經很老了。他穿著一件閃閃發亮的白色十字褡,上麵用金線綉著一個大十字架,羊毛大披肩上也有一個個十字架圖案。他頭戴一頂白色的無邊帽,腳穿一雙傳統式樣的低幫開口紅色鞋子,鞋麵上同樣綉著金色的十字架。他舉起雙手向人群緻意,一隻手上戴著教皇專有的聖彼得漁人權戒。

廣場上的眾人紛紛將手中的鮮花拋向天空,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陽台在日光下閃閃發亮,似乎要和飄落的鮮花一起落向地麵。

此時,眼前的種種景象激起羅密歐年少時曾體會過的恐懼,他想起堅信禮上那個紅帽子的主教,臉上斑斑點點猶如魔鬼。接著,他又感到一陣欣喜,似乎整個人都飛揚起來,進入到某種極樂的祝福中。羅密歐拍了拍左邊那個人的肩膀,示意他觸發無線電訊號。

在人群一聲聲“教皇!教皇!”的呼喚中,教皇舉起罩著白色袖子的雙臂,為眾人祈福,讚美基督重生的復活節季,以及向周圍牆上的石雕天使緻敬。羅密歐輕輕地將槍從外套下麵抽出來,兩個裝扮成修士的手下在他前麵跪下,讓他看得更清楚。安妮也微微放低身體,這樣羅密歐可以把槍架在她的肩膀上。站在他左邊的那個人發出無線電訊號,引爆了廣場對麵圍牆上已經布好的小聖像。

爆炸聲把廣場上的噴泉掀了起來,天空中瀰漫著粉色的煙雲,花朵的芬芳變成了肢體燃燒的焦臭。就在這時,羅密歐舉槍瞄準,扣動了扳機。對麵圍牆傳來的爆炸聲使迎接教皇的歡呼聲也變了,就好像數不清的鷗鳥在不斷尖叫。

陽台上,教皇的身體似乎從地麵騰起,白色的無邊帽飄向空中,隨著氣流急速地旋轉,然後變成沾滿鮮血的布片,飄落到人群中。教皇的身體掛在陽台的欄杆上,金色的十字架在風中亂飄,大披肩浸滿鮮血。此時,廣場上哭聲震天,人群陷入極度的恐懼和憤怒之中。

廣場上空翻滾著一團團石頭粉末,炸裂的天使和聖徒石像的碎片紛紛掉落。整個廣場一片死寂,人群被教皇遇刺的景象嚇呆了,他們眼睜睜看著他的頭被打爆。人們開始驚慌失措,四散奔逃,把試圖要封鎖出口的瑞士衛隊都踩在腳下,艷麗的文藝復興風格的製服埋沒在了被恐怖分子嚇破膽的朝聖者之中。

羅密歐把槍往地上一扔,那幾個身藏武器的“修士”和“修女”簇擁著他,隨著巨大的人流離開了廣場,跑到羅馬城的街道上。他的眼前似乎一片漆黑,毫無方向地跌跌撞撞。安妮抓著他的胳膊,把他塞進等待著的貨車裡。羅密歐用手捂住耳朵,擋住周圍的尖叫聲。他渾身不停地顫抖,先是因為震驚,接著是得意,最後竟禁不住疑惑起來,彷彿剛剛過去的刺殺行動就是一場夢。

本應該由羅馬飛往紐約的那班大型噴氣式客機上,亞布裡爾和手下已經完全控製了飛機,頭等艙所有的客人都被趕出去,隻留下特麗莎·肯尼迪一個人。

特麗莎現在的好奇多過恐懼。劫機者向那些貼身警衛亮了亮綁滿全身的炸藥,威脅他們誰要是敢開槍,整個飛機就會在空中炸成碎片,那些貼身警衛便馬上乖乖就範了。這一切引起了她極大的興趣。她發現那三男三女都身形苗條,局麵緊張的時候,他們的動作都異常敏捷,但是臉上表情猙獰。一個男劫機者狠狠地推了一個貼身警衛一把,把他趕出頭等艙,趕到經濟艙的過道上,還不停地推他;一個女劫機者則一直和他們保持距離,但始終都在瞄準。有個貼身警衛不願意離開特麗莎,那個女的馬上舉起槍,頂著他的頭。她的眼睛眯著,毫無疑問,她隨時準備開槍;而她的雙唇則微微張著,這樣可以緩解嘴巴周圍肌肉緊繃的壓力。特麗莎連忙把警衛推到一邊,自己站在那個女劫機者麵前,劫機者鬆了口氣,微笑著揮揮手,讓她回到座位上。

特麗莎注視著亞布裡爾監督所有人行動。他似乎一直離他們遠遠的,就像導演看著演員表演。他看起來並不是要下命令,而隻是為了暗示、建議他們該怎麼做。他笑了笑,略帶安慰,示意她不要離開座位。他這個樣子彷彿是一個男人正特意保護自己身邊的人。然後,他走進駕駛艙。一個男劫機者守在經濟艙到頭等艙的入口,兩個女劫機者舉著槍,背靠背站著,和特麗莎一起待在頭等艙。還有一個空姐開著播音器,按照那個男劫機者的指示,為旅客廣播各種通知。這些人看起來都那麼矮小,根本就不像能搞出這麼大行動的人。

駕駛艙裡,亞布裡爾讓機長廣播通知,說飛機遭到劫持,要改變航向,飛往舍哈本。美國政府會以為,他們唯一要考慮的問題不過是就阿拉伯恐怖分子通常提出的那些要求進行談判而已。亞布裡爾一直待在駕駛艙,聽著機場排程的回應。

飛機繼續飛行,大家都無事可做,隻有等待。亞布裡爾懷念著巴勒斯坦的一切,他童年時的家,那是沙漠中的一片綠洲,父親和母親都是光明天使,父親書桌上那本精美的《古蘭經》,令他不斷重溫自己的信仰。突然,煙霧、火焰和爆炸的硫黃從天而降,在灰慘慘的滾滾煙塵中,他家破人亡。然後以色列人來了,好像他的整個童年時代都是在某個巨大的戰俘營中度過的,就住在一些搖搖欲墜的破屋子裡。營地中所有人之間唯一的聯絡就是對猶太人的仇恨,那些《古蘭經》中曾經讚揚過的猶太人。

他還回想起大學生活,有些老師把笨拙的作業稱作“阿拉伯式作業”。亞布裡爾自己也跟一個槍械製造者用過這個詞,為了說明他提供的武器都很糟糕。嘿,不過今天他們的行動可不會有人說是“阿拉伯式作業”了。

他一直都仇恨猶太人——不對,其實不是猶太人,應該是以色列人。他記得大概四歲,或者最多五歲的時候,有一次,以色列士兵突然襲擊了他們的定居點,當時他正好在學校上課。據說軍隊的情報有誤,以為定居點藏匿了恐怖分子,這也算是一次“阿拉伯式作業”吧。士兵命令所有的居民舉起雙手,離開各自的房屋到街上去。學校就在定居點外麵不遠處,是一座黃色的長方形鐵皮房子,那兒也同樣遭到了搜查。亞布裡爾和其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們都聚到一塊兒,小手舉得高高的,大聲哭叫,既表示害怕,又表示聽話。亞布裡爾一直記得其中一個年輕的以色列士兵,新一代猶太人,金黃色的頭髮像納粹一樣。這個異族的閃米特人有些恐懼地看著孩子們,好看的臉上突然滿是淚水。他放下手中的槍,大聲叫喊,讓孩子們把手放下來,不要哭了。沒什麼好怕的,他說,孩子們什麼也不用怕。這個士兵說一口純正的阿拉伯語,但是孩子們還是站在那裡舉著胳膊,他就在中間走來走去,把他們的手放下,一邊不停地掉眼淚。亞布裡爾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士兵當時那副樣子,而且下決心以後絕對不能像他一樣,心軟得像個娘們,什麼事也做不成。

現在,他透過飛機舷窗,看到下麵是成片的阿拉伯沙漠,飛機即將降落,他就要進入舍哈本蘇丹國的領地了。

舍哈本是世界上最小的國家之一,但擁有充裕的石油資源,所以當年該國蘇丹的坐騎雖然是駱駝,但是他的幾百個兒子和孫子的坐騎都是梅賽德斯,並且在外國的頂級名校接受教育。前任蘇丹在德國和美國都有數家大型工業企業,死的時候是世界上最有錢的人。他的後代開始在同父異母兄弟之間自相殘殺,隻有一個孫子倖存了下來,就是現在的蘇丹——莫羅比。

莫羅比蘇丹是名軍人,也是狂熱的穆斯林。舍哈本的國民現在都有錢了,也同樣虔誠地信仰伊斯蘭教。女人不戴麵紗不能出門;不準放貸收取利息;除了在外國大使館,這個乾旱的沙漠國家滴酒不沾。

很久以前,亞布裡爾就刺殺了莫羅比四名最危險的異母兄弟,從而幫他建立並鞏固了手中的權力。蘇丹欠他很多人情,而且本身也痛恨那些超級大國,所以同意在這次行動中幫他一把。

飛機載著亞布裡爾和那些人質降落了,並緩緩駛入小小的航站樓。航站樓四壁都是玻璃,在沙漠強烈的日光下泛起了淺黃色。機場之外的地方都是一望無邊的黃沙,散落著一座座石油鑽塔。飛機停下以後,亞布裡爾看見機場周圍至少有一千名莫羅比蘇丹手下的士兵。

整個行動中最錯綜複雜、最讓人得意,也最為危險的部分這才即將開始。亞布裡爾必須十分小心,直到羅密歐就位。最終結果如何,全要看蘇丹對他的秘密以及最後將軍那著棋有什麼反應。這可絕對不是“阿拉伯式作業”。

因為美國和歐洲的時差,弗朗西斯·肯尼迪是在復活節當天早上六點接到關於教皇遇刺的第一份報告的。報告是白宮新聞秘書馬修·格萊德斯送來的,復活節這天是他值班。尤金·戴茲和克裡斯蒂安·克裡已經得到了訊息,預先趕到了白宮。

弗朗西斯·肯尼迪離開生活區,下樓,走進橢圓辦公室,發現戴茲和克裡斯蒂安正等著他,兩人都麵容嚴峻。遠處的街道上,警鈴聲不絕於耳。肯尼迪坐到書桌前,看著尤金·戴茲。作為幕僚長,他要負責彙報。

“弗朗西斯,教皇死了。他在主持復活節慶典的時候遇刺身亡。”

肯尼迪十分震驚:“誰幹的?為什麼?”

克裡道:“我們還不知道,而且還有更糟糕的訊息。”

肯尼迪感到一陣深深的恐懼,他試圖從這兩人臉上的表情中找出點線索:“更糟糕?什麼意思?”

“特麗莎乘坐的飛機遭到了劫持,現在正飛往舍哈本。”克裡說。

弗朗西斯肯尼迪感到胃裡一陣翻騰,然後他聽到尤金·戴茲說:“劫機者完全控製了飛機,目前還沒發生什麼事故。隻要飛機一著陸,我們就和他們談判。我們會動用一切有利資源,這件事情會順利解決的。我想他們甚至還不知道特麗莎在飛機上呢。”

克裡斯蒂安說:“阿瑟·威克斯和奧托·格雷正在來白宮的路上,還有中情局、國防部和副總統,他們半個小時之內都會到內閣會議室等你。”

“好吧。”肯尼迪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有什麼聯絡嗎?”他問。

他看出克裡斯蒂安知道他問的是什麼意思,但是戴茲卻不明就裡。“我是說教皇遇刺和劫機事件之間。”他補充道。見兩人都沒有回答,他又說:“到內閣會議室去等我,我想一個人待會兒。”他們出去了。

肯尼迪自己受到嚴密保護,幾乎不會遇到暗殺這種事,但他一直都明白自己不可能完全保護好女兒。她太獨立,絕不允許他限製自己的生活。而且,也沒有什麼人會對他女兒下手,他都想不起來有哪個國家首腦的女兒遭到過襲擊。對任何恐怖分子或革命組織來說,這種行為從政治和公關的角度來說都是一步臭棋。

父親的就職典禮結束之後,特麗莎就開始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了。她讓女權主義者和極端政治組織隨意使用自己的名字,同時宣佈自己的生活與其父的生活將大相徑庭。肯尼迪從未想過勸說特麗莎不要如此特立獨行,也不曾要求她在公眾麵前展現一個虛偽的乖女孩兒形象。他愛她,這就夠了。每當特麗莎到白宮小住時,父女倆總是相處甚歡,一起爭論政治,剖析權力。

保守的共和黨媒體和臭名昭著的八卦小報曾頻頻出擊,希望把總統的名聲搞臭。媒體拍到過她不少照片,都是參加各種遊行的:什麼女權主義、反對核武,甚至還有一次是為巴勒斯坦人爭取家園,這下好了,估計不少報紙的諷刺專欄都能因此火起來。

奇怪的是,美國民眾對特麗莎·肯尼迪倒是頗為關愛,即便後來得知特麗莎和一個義大利極端分子在羅馬同居,他們也不以為意。報紙上曝光了他們兩人手牽手在古老的石闆街上散步擁吻的照片,還有他們居住的公寓外的陽台。那個年輕的義大利戀人十分英俊,特麗莎一頭金髮,愛爾蘭血統的麵板白如凝脂,還有一雙肯尼迪家族遺傳的湛藍無瑕的眼睛,顯得美麗動人。照片中的她繼承了肯尼迪家族的瘦長身材,隨意地穿著義大利風格的休閑服,看上去楚楚動人,因此照片下麵的圖片說明實在無法使用任何惡毒的字眼。

最近曝光的一張照片上,特麗莎挺身而出,替她的義大利戀人擋住了義大利警察的棍棒。這張照片喚醒了年齡稍長的美國人長埋已久的情感,讓他們再度想起了很久以前,發生在達拉斯的悲劇。

她是個機智的姑娘。總統競選時,電視台的記者對她窮追不捨:“那麼你贊同你父親的政治觀點吧?”如果她說“是”,到了電視上就會變成一個偽君子,或者說是被渴望權力的父親操縱的幼稚孩童;如果她說“不”,新聞的大標題就會暗示,她並不支援父親參加總統競選。不過,特麗莎充分顯示了肯尼迪家族的政治天分。“當然了,他可是我爸爸。”說著,她還要擁抱一下父親,“我知道他是個好人。不過他要是做了什麼我不喜歡的事,我就沖他大喊大叫,跟你們記者一樣。”她的反應贏得了廣泛好評,肯尼迪最喜歡她這一點了。但是現在,她正有著生命危險。

要是她和自己再親密一些,要是她做個乖女兒,和他一起住在白宮,要是她不那麼偏執,那麼她就不會落入現在這種境地。她為什麼非得找個激進的外國大學生做男友呢,說不定就是他向劫機者透露了關鍵資訊。肯尼迪前思後想,忍不住笑話自己了。此時,他就是一個普通的父親,因為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無事而感到憤怒。他愛她,一定要救她。至少這件事他還有能力抗爭,不像上一次,隻能眼睜睜看著妻子受盡折磨,然後痛苦地死去。

尤金·戴茲走過來,告訴他時間到了,大家都在內閣會議室等著他。

肯尼迪一進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他趕緊伸手示意大家都坐下,但是他們都圍攏過來,想安慰他兩句。肯尼迪穿過人群,走到辦公室那張長橢圓辦公桌的一端,在靠近壁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桌子上方懸掛著兩座枝形吊燈,淺色的燈光照得深棕色的桌麵有些發白,黑色的皮椅在光線下閃閃發亮。桌子兩邊各有六把椅子,房間另外一邊靠牆還放著一排。牆上的燭台式燈盞也亮著。朝向玫瑰花園的兩扇窗戶旁邊是兩麵旗子:美國的星條旗,還有總統旗,深藍的底色上麵滿是白色的星星。

肯尼迪的班底成員都坐得離他最近,把工作日誌和備忘便箋放在橢圓辦公桌上。稍遠一點坐著內閣成員和中情局局長,桌子的另一頭坐著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這位將軍穿著全套製服,在一群衣著莊重的人中就像一幅顏色俗氣的紙闆像。副總統杜·普雷坐在桌子對麵,與肯尼迪隔開了一段距離。她是會議室中唯一的女性,穿著白色的絲綢襯衣,外搭一件時尚的深藍西裝,俊俏的麵容十分嚴肅。房間裡充滿了來自玫瑰花園的香氣,絲絲縷縷滲透進遮擋著玻璃室內門的厚重窗簾和帷幕,帷幕下麵碧綠色的小地毯映得房間綠瑩瑩的。

首先彙報情況的是中情局局長西奧多·泰佩,也是曾經的聯邦調查局局長。他毫不張揚,也沒有什麼政治野心。他從來不濫用中情局的權力去幹那些冒險、違法或者擴張勢力的勾當。他深受肯尼迪私人幕僚的信任,特別是克裡斯蒂安·克裡。

“在這幾個小時中,我們已經掌握了一些確鑿的情報。”泰佩說,“刺殺教皇的行動是一個土生土長的義大利骨幹分子乾的。劫持特麗莎飛機的一夥人來自不同國家,領頭的是個阿拉伯人,大家都叫他亞布裡爾。兩件事情發生在同一天,同一座城市,似乎是個巧合。當然,對於這一點我們不能完全輕信。”

肯尼迪輕聲說:“此時此刻,刺殺教皇不是我們首要關注的事。我們最大的擔心是劫機,他們提出什麼條件了嗎?”

泰佩的回答簡短而肯定:“沒有,這種情形的確很反常。”

肯尼迪道:“趕緊去聯絡人員,準備談判,並把進展隨時向我個人報告。”他接著轉向國務卿,“哪些國家會幫助我們?”

國務卿答道:“所有國家——其他那些阿拉伯國家都嚇壞了,他們都不喜歡將您的女兒劫為人質的花招。這種做法有損他們的名譽,讓他們想到自己國家血債血償的傳統,而且他們覺得從這次事件中也撈不到什麼好處。法國和舍哈本蘇丹的關係不錯,他們說可以派出現場觀察員來協助我們。英國和以色列幫不上忙——他們靠不住。不過,隻要劫機者不提出條件,我們就隻能耗著。”

肯尼迪轉向克裡斯蒂安:“克裡斯,你怎麼看,他們為什麼不提條件?”

克裡斯蒂安道:“或許還不到時候,或者他們還有別的招數沒使出來。”

內閣會議室裡安靜得可怕,映襯著沉重的高背椅黑黝黝的底色,牆上的燈光把房間內每個人都襯得麵如死灰。肯尼迪沉默著,他們開始彙報,所有人都在說著他們可能採取的措施——以製裁作威脅,以海軍封鎖作威脅,凍結舍哈本在美國的所有財產等等——他隻是聽著,什麼也不想。所有的電視節目和新聞報道連篇累牘,都是關於劫機者的,全世界都在期待著劫機者能夠提出談判的條件。

過了一會兒,肯尼迪轉向奧德布拉德·格雷,突然說道:“安排一個會議,我和我的班底要見國會領導人,還有相關委員會的主席。”然後他又轉向阿瑟·威克斯,“你們國家安全參謀部的人馬上去製訂幾個預案,防備事態擴大。”肯尼迪起身準備離開,同時一字一頓地對大家說,“先生們,我必須告訴你們,我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巧合。我覺得羅馬天主教皇遇刺和美國總統的女兒被綁架不可能碰巧在同一天發生在同一座城市。”

亞當·格萊斯和亨利·提波特已經安排好了復活節這天的工作——不是什麼科研專案,而是要消除他們所有的犯罪痕跡。在兩人的公寓裡,他們把所有用來剪貼字母拚湊資訊的舊報紙都捆成一捆,用吸塵器清除掉所有可能的剪報碎片,甚至連剪刀和膠水都扔掉了。他們還衝刷了牆壁,然後去大學的工作室,將用來製造炸彈的所有工具和裝置都處理掉。他們幹完活兒,才突然想起來開啟電視。聽到教皇遇刺和總統女兒被綁架的訊息,兩人相視一笑。亞當·格萊斯說:“亨利,看來我們的時機到了。”

這是個漫長的復活節。中情局、陸海兩軍和國務院的人把白宮擠得滿滿的。所有人一緻認為,恐怖分子到現在還沒有提出任何釋放人質的條件,這是最棘手的問題。

白宮外,街道上排滿了車輛,報紙和電視記者都湧向了華盛頓。雖然是復活節,但是所有的國家機關工作人員都被召回到工作崗位。克裡斯蒂安·克裡從特勤局和聯邦調查局額外抽調了一千人,對白宮實行特別保衛。

白宮的電話也比往常繁忙幾倍。到處都一片混亂,不斷有人在白宮和行政大樓之間跑來跑去,而尤金·戴茲盡量讓這一切不要失控。

肯尼迪一次次地聽取局勢研究室的情況彙報;人們在冗長沉悶的會議上商討各種對策;美國內閣成員和外國首腦之間進行著電話會議。整個週日剩餘的時間就這樣度過了。

深夜時分,總統和班底成員一起晚餐,準備第二天的工作,同時也密切關注著不曾間斷的電視新聞。

最後,肯尼迪決定先去睡覺。他相信自己的部下們肯定會徹夜不眠,並在關鍵時刻叫醒他。肯尼迪從一道小小的樓梯走上了白宮四樓的生活區,前後各有一名特工保鏢。他們都知道,總統討厭在白宮裡乘電梯上下樓。

樓梯走上去就是一間大廳,這裡還有兩名特工對來往的人進行登記。肯尼迪穿過大廳,來到自己的生活區。這裡都是他的全職僕從:一名女傭,一名管家,還有一名貼身男僕負責打理總統的諸多衣物。

其實這些僕從也是特工,不過肯尼迪並不知道這一點。這是克裡斯蒂安·克裡首創的形式,是他全盤規劃的一部分。圍繞著弗朗西斯·肯尼迪,他建立了錯綜複雜的防護係統,保證總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克裡斯蒂安把僕從巧妙地混進安保係統時,已經對這個特殊的特工小組說明白了:“你們會成為世界上最優秀的全職僕從,甚至能夠直接到白金漢宮謀一份職位。你們都知道自己的首要任務是為總統擋子彈,但要記住,照顧好他的私人生活也是同等重要的任務。”

今晚值班的男僕正是這個特別小組的組長,黑人,名叫傑弗遜。表麵上看,他不過是海軍陸戰隊的一名軍士長,其實他是特勤局的頂級特工之一,最擅長近身徒手格鬥。他是一名天生的運動員,曾入選全美大學橄欖球明星隊。他智商高達160,而且富有幽默感,因此十分樂意成為一名完美的僕人。

傑弗遜幫肯尼迪脫下外套,小心地掛起來。然後他遞給總統一件絲綢睡衣,因為肯尼迪不喜歡別人幫自己穿睡衣。肯尼迪來到套房起居室的一個小吧檯,傑弗遜已經提前到那裡,為他準備好一杯加奎寧的伏特加,並放好冰塊。然後,傑弗遜說:“總統先生,您的洗澡水已經準備好了。”

肯尼迪看著他,微微一笑,有時他都不敢相信怎麼會有這麼周到的服務:“關掉所有電話,必要的時候你來叫醒我就行。”

他在浴缸裡泡了將近半個小時,噴射按摩水流輕輕地撞擊著他的後背和大腿,消減了肌肉的疲勞。洗澡水有一股好聞的男士香氛的味道,浴缸周圍的一圈架子上放滿了各種香皂、浴油,還有雜誌,甚至有個塑料筐裡還裝了一疊簡報。

肯尼迪從浴缸裡出來,穿上一件白色的毛巾浴袍,上麵用紅色、白色和藍色綉著“老闆”兩個字。這是傑弗遜送的,他覺得作為貼身男僕,應該要送這一類禮物。肯尼迪用浴袍把身體擦乾,他的麵板很白,幾乎沒有什麼體毛,這總是讓他很不滿。

臥室裡,傑弗遜已經拉上窗簾,開啟閱讀燈,並且鋪好床鋪。床邊有一張大理石檯麵的小桌子,桌腳專門安裝了輪子,桌邊還有一把舒適的扶手椅。桌子上鋪著刺繡精美的淺玫瑰色桌布,上麵擺著一個深藍色水罐,裡麵是熱巧克力。巧克力已經倒進一個淺藍色的杯子裡。一個花色繁複的小盤子上裝著六塊不同口味的小餅乾。尤其貼心的是,桌上還預備好一個純白色的陶罐,裡麵放著淡黃色的無鹽黃油。另有四罐果醬,不同顏色代表不同的水果:綠色是蘋果醬,藍底白點的是覆盆子醬,黃色是橘子醬,紅色是草莓醬。

肯尼迪誇讚道:“看上去可真棒。”傑弗遜隨即離開了房間。說不上為什麼,這些小小的心思讓肯尼迪感到格外欣慰。他坐在扶手椅中喝著巧克力,很想吃一塊餅乾,卻吃不下去。他把桌子推開,躺到床上。他本打算看幾份簡報,但是太累了,於是他關上燈,準備睡覺。

雖然窗簾拉得很嚴實,他還是能夠隱約聽見白宮外傳來的嘈雜聲,因為全世界的媒體都聚集在那裡,進行著全天二十四小時的關注。幾十輛轉播車載著拍攝器材和工作人員守候在此,另外還有一個營的陸戰隊士兵,負責特別保衛工作。

弗朗西斯·肯尼迪有一種深深的、不祥的預感,這種感覺他曾經隻有過一次。他乾脆讓自己好好地想一會兒女兒特麗莎。她就睡在那架飛機上,周圍都是殺手。這並非一時的運氣不好。命運女神已經給過他好多次警告了:孩童時期,他的兩個叔叔就遭到刺殺;而且僅僅三年前,他的妻子凱瑟琳,又死於癌症。

弗朗西斯·肯尼迪這一生遭遇的第一次巨大挫折,是在他得知妻子凱瑟琳的**裡發現了一個腫塊時,那是他獲得總統競選提名之前半年。診斷為癌症之後,肯尼迪想要退出政壇,但是她製止了他,說想住進白宮。她還說自己一定會痊癒的,而肯尼迪從不懷疑妻子的話。一開始,他們很擔心她要失去這隻**,為此肯尼迪諮詢了全世界的癌症專家,想知道是否可以進行**腫瘤切除術,這樣隻要去除癌細胞生長的部分就可以。有一名頂級的美國癌症專家看過凱瑟琳的病歷之後,強烈建議切除患病一側的**。專家說:“這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癌症。”這句話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當他贏得七月份的民主黨總統競選資格時,她正在化療。醫生讓她回家,因為她當時的病情有所緩解,體重也增加了,終於不用再看到她瘦骨嶙峋的樣子。

她需要大量休息,不能離開房間。但是每當他回家時,她總是站著迎接他。特麗莎回到了學校,肯尼迪也繼續到全國各地進行競選活動,不過他調整了自己的工作計劃,這樣每隔幾天就能飛回家去陪陪她。每次回去,凱瑟琳似乎都更好一點了。那段日子特別甜蜜,他們彼此恩愛無比。他送她各種各樣的禮物,她則為他編織圍巾和手套。

有一次,凱瑟琳讓護士和僕人都放假回去,這樣家裡就隻有她和丈夫兩個人,一起享受她做的一頓簡簡單單的晚餐。她在好轉,那是他一生最幸福的時光,千金難換。肯尼迪擦去喜悅的淚水,擺脫了痛苦,也不再感到恐懼。第二天早上,兩人到屋子周圍的綠色小山丘上散了會兒步,她的胳膊一直環著他的腰。她以前一直對自己的外表很在意,擔心是否穿得下新買的裙子和泳衣,擔心下巴上多出來的贅肉。但是現在她得努力長胖些,當他們挽著對方的胳膊散步時,他能摸出她身體的每一塊骨頭。回家後,他為她做了早餐,她儘力地吃著,他記得她從未對食物如此熱情過。

她身體的好轉也成為了肯尼迪的動力,讓他繼續競選總統的活動,向權力的頂峰衝擊。他橫掃所有阻礙,克服一切困難,向幸運的終點進發。他的身體煥發出無盡的力量,頭腦也異常清晰準確。

然而,就在他某一次又回家時,突然被拋入地獄。凱瑟琳又病了,沒有站在那裡迎接他,所有的禮物,所有的力量都失去了意義。

對他來說,凱瑟琳是一位完美的妻子。她並不是什麼非同凡響的女性,但是她天生掌握了愛的藝術。她天性溫柔甜美,令人難忘;他從未聽她說過任何人哪怕一個字的不是;她總是原諒別人的錯誤,從未覺得自己受到輕慢或者傷害;她的心中從未懷有怨恨。

從各個方麵來說,她都讓人賞心悅目。她身材婀娜,麵容恬靜美麗,幾乎所有人都喜歡她。當然,她也有個小缺點,她酷愛漂亮衣服,有點小虛榮,不過她也不介意別人取笑她。她談吐風趣幽默,但從不刻薄傷人,也從不消沉。她受過良好的教育,婚前是一名記者;而且她多纔多藝,業餘鋼琴水平相當高,閑暇之時,還可以隨意畫上兩筆。她是一個好母親,和女兒相親相愛;她理解丈夫的事業抱負,從不嫉妒他的成就。她既是世間的一個奇蹟,也是個幸福美滿的平凡女人。

那一天終於來了。醫生在走廊裡坦率而無情地告訴他,他的妻子就要死了。據醫生的解釋,凱瑟琳·肯尼迪全身的骨頭中都出現了空洞,整個骨架都會垮掉。她的腦部也出現了幾個腫瘤,現在還很小,但擴大是遲早的事。而她自身的血液正在製造出毒素,將她推向死亡。

弗朗西斯·肯尼迪不敢把這些話告訴妻子,因為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動用了自己所有的社會資源,聯絡了每一位有權有勢的朋友,甚至請教了先知。現在隻有一線希望:全美的醫學中心都有各種研究專案,試驗某些危險的新型藥物。這些專案隻有那些在臨床上已經無藥可救的病人才能參加。這些藥物的毒性很大,因此隻能用在誌願者身上。無藥可救的病人太多了,專案中每一個誌願者空缺都有上百名申請者。

所以弗朗西斯·肯尼迪做了一件他以往會認為不道德的事情——他動用了所有權力讓妻子參加了這些研究專案。他不惜為此拚盡全力,就是希望那些毒性緻命但是可能延續生命的新葯能夠進入她的體內。他成功了,這讓他重新獲得自信。確實有一些人在這些研究中心中經過治療而痊癒,為什麼他的妻子就不行呢?為什麼他就不能挽救她呢?他這一生都是贏家,這一次他也會勝利。

那是一段黑暗的日子。一開始,休斯敦有一個研究專案,他就把凱瑟琳弄到那邊的一家醫院住下,陪著她,因為治療把她消耗得虛弱不堪,臥床不起。她不讓他總陪著自己,好繼續他的競選活動。他從休斯敦飛到洛杉磯,發表競選演說,依然自信、詼諧、令人鼓舞。深夜他再飛回休斯敦,陪妻子待上幾個小時。然後他再飛往下一個競選城市,做一名立法者該做的事情。

休斯敦的治療失敗了。他們轉到波士頓,醫生切除了凱瑟琳腦部的腫瘤。手術很成功,不過腫瘤確診為惡性。而且,她肺部新生的幾個腫瘤也是惡性的。X光片顯示,她骨頭上的空洞也在增大。在波士頓的另一家醫院,新葯和治療方案創造了奇蹟。她腦部新生的腫瘤停止了生長,而她剩下那隻**中的腫瘤也萎縮了。每天晚上,弗朗西斯·肯尼迪都要從各個競選城市飛回去,陪她幾個小時,給她讀讀書,講幾個笑話。有時候,特麗莎也會從洛杉磯的學校回去看望母親。父女倆一起吃晚餐,然後到凱瑟琳的醫院病房去陪她。他們就坐在黑暗中,特麗莎給媽媽講一些自己在學校裡經歷的趣事,弗朗西斯也講一些競選之旅中遇到的事情。凱瑟琳會聽得哈哈大笑。

肯尼迪自然再次提出要放棄競選,陪伴妻子;特麗莎也自然希望先不上學,把時間都用來陪著母親。但是凱瑟琳告訴他們,她不願意,也不能忍受他們為她這樣做。她可能很長時間都好不了,而他們的生活必須繼續,隻有這樣才能給她希望,隻有這樣才能給她力量去忍受折磨。她在這一點上十分堅持,甚至威脅他們如果不保持各自正常的生活,她就要出院回家。

每個夜晚,在飛往妻子病房的漫長旅途中,弗朗西斯都忍不住驚嘆凱瑟琳竟然如此堅韌。她的身體裡充滿了有毒的化學藥品,對抗她自身產生的毒瘤,即便如此,她仍然堅定地相信自己會痊癒,而且世界上她最愛的這兩個人不會和她一起被拖垮。

噩夢似乎終於要結束了。她的身體再次好轉,弗朗西斯能夠帶她回家了。他們已經走遍美國,去過七家不同的醫院,參加試驗性的治療方案。潮水般湧入她身體的那些化學物質似乎起作用了,弗朗西斯歡欣鼓舞,自己又一次成功了。他帶她回到洛杉磯家中。在他重新啟動競選巡遊之前的一天晚上,他、凱瑟琳和特麗莎到外麵吃飯。那是一個溫柔的夏夜,加利福尼亞芬芳的空氣輕柔地撫摸著他們。隻發生了一件不同尋常的小事。有個侍者不小心把一道菜中的醬汁濺到凱瑟琳新裙子的袖子上。那隻是很小很小的一滴,她卻一下子眼淚汪汪。侍者離開之後,她抽泣著問:“為什麼他非得這麼對我?”這太不像凱瑟琳的風格了——以往,她會對這樣的事情一笑了之——弗朗西斯·肯尼迪有一種奇怪的、不祥的預感。她經受得太多:大大小小的手術、一側**被切除、去除大腦中的腫塊、腫瘤增大引起的劇痛,而這一切折磨都不曾讓她流淚,甚至沒有一句怨言。但是現在,袖子上的小小汙點就讓她崩潰,什麼也不能令她感到安慰。

第二天,肯尼迪得飛往紐約繼續競選活動。早上,凱瑟琳給他做了早餐。她光彩照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美麗。所有報紙的民意調查都顯示,肯尼迪在競選中遙遙領先,當選總統勝利在望。凱瑟琳大聲讀出這些報道。“看,弗朗西斯,”她說,“我們要住進白宮了,我也要有自己的工作人員了。週末和假期特麗莎還可以帶她的朋友到白宮來玩。真是想想都覺得高興!到時候我就不會生病了,我保證。你是要幹大事的,弗朗西斯,我就知道你能行。”她伸出雙臂抱著他,流下了愛與喜悅的淚水,“我會幫你的,”凱瑟琳說,“我們要一起挨個走遍那些可愛的房間,我還能幫你製訂計劃。你一定能成為最偉大的總統。我會好的,親愛的,我還有那麼多事要做呢。我們會過得很幸福,我們會一切順利,我們是幸運的一對,難道我們還不夠幸運嗎?”

秋天,她走了。十月的陽光成為她最後的殮衣,小山丘此時已褪去了綠色,弗朗西斯·肯尼迪站在那裡,淚流滿麵。銀色的樹叢遮擋住了地平線,在難以言喻的哀痛中,他用手遮住雙眼,想要擯棄整個世界。在這黑暗的一刻,他覺得自己的精神支柱崩塌了。

原來他身上那股難得的力量也沒有了。平生第一次,他過人的智慧變得毫無用處,他的財富一文不值,他的政治權力、他的地位都變成空談。他不能挽救妻子的生命,那麼一切對他而言都失去了意義。

他將雙手從眼前拿開,動用極大的意誌力想要對抗這種虛無感。他重新積聚自己剩餘的力量,對抗心中的哀傷。距離最後的大選隻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他必須奮力進行最後一搏。

他最終入主白宮,沒有妻子陪伴,隻有女兒特麗莎。特麗莎努力想表現得開心,但是進入白宮的第一個夜晚,她整夜哭泣,因為母親沒能跟他們一起來。

現在,距離妻子離世已經三年了。弗朗西斯·肯尼迪,美國總統,也是全世界最有權勢的人之一,獨自躺在床上,惴惴不安,無法入眠,因為女兒生死未蔔。

睡不著覺,於是他努力不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他對自己說,那些劫機者不敢傷害特麗莎,寶貝女兒會平安回家的。他完全有能力應對這件事——不用指望那些靠不住的醫藥之神,不用與那些無法攻克的癌細胞作戰。不用。他能夠拯救女兒的生命。他可以舉全國之力,動用一切手段,他大權在握,也不必有任何政治顧慮,因為女兒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他一定要救她。

但是接著,一陣恐懼突然洶湧而來,幾乎讓他停止心跳。他焦慮不安,忍不住開啟頭頂的燈。他起身坐在扶手椅上,把大理石麵的桌子拉近一點,呷了兩口杯子裡剩下的巧克力,已經冰冷了。

他認為飛機之所以遭到劫持,就是因為女兒在上麵。對這樣一小撮堅定、狠毒,說不定還自命清高的恐怖分子而言,既有的權威不堪一擊,所以才會發生劫機事件。這次事件讓弗朗西斯·肯尼迪認識到,作為美國總統,自己就是既有權威的象徵。正是因為他要當選美國總統的慾望,才把自己的女兒推進火坑。

他彷彿又聽到醫生的話:“這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癌症。”但是現在他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潛台詞——情況比表麵看起來的要兇險。他必須今夜就做好防衛計劃,他有扭轉乾坤的力量。他滿腦子都是各種想法,今晚肯定是睡不著覺了。

他的初衷是什麼?是把肯尼迪家族發揚光大嗎?但他隻是這家族的一支。他想起了自己的叔公約瑟夫·肯尼迪,一個傳奇的花花公子,一個善於積累財富的人,小事精明,大事糊塗。想起老喬,弗朗西斯心裡充滿溫情,儘管如果他仍然在世,其政治觀點肯定會和自己相左。在弗朗西斯小時候的生日上,老喬曾經送過他一些小金件作為生日禮物,還給他建立了一筆信託基金。他一輩子都以自己為中心,和好萊塢明星亂搞,把自己的兒子們弄上高位。他簡直就是政治大鱷,可是那又怎樣呢?他的結局十分悲慘,一輩子的好運到晚年戛然而止。兩個兒子都被謀殺,死的時候都風華正茂,位高權重。老人因此徹底垮了,最後一次中風要了他的命。

兒子當上總統——能讓一個父親最高興的也莫過於此了吧。而當年那位望子成龍的父親豈不是犧牲了兩個兒子,結果卻一無所有?上天懲罰他,並非因為他驕傲,而是因為他的喜悅,不是嗎?難道說,一切都不過是個意外?他的兩個兒子傑克和羅伯特,如此富有而英俊的天才,卻被那些籍籍無名的傢夥殺死了,而他們就是因為刺殺了比自己強的人而在歷史上留名。不會的,這一切都不是計劃好的,隻不過是意外。眾多的小事積聚起來也可以改變命運,而小小的預防措施也可以扭轉悲劇。

可是——可是,那種命中註定的詭異感覺揮之不去。為什麼教皇遇刺和總統女兒遭綁架會聯絡在一起呢?為什麼他們遲遲不肯開出條件?這個謎團中還有什麼新的招數沒有使出來?而所有這些都來自於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人,一個叫亞布裡爾的神秘阿拉伯人,以及一個叫羅密歐的義大利青年,這名字還真是諷刺。

黑暗中,他無比恐懼,難以想象這件事會如何收場。他感到一種熟悉的、一直隱忍在心的憤怒,那也是一種驚恐。他想起了極度痛苦的那一天,他最初聽到有人悄聲彙報,說傑克叔叔死了,他的耳邊又回想起母親那經久不息的可怕尖叫聲。

幸運的是,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思緒放鬆了,所有回憶都消散了,他坐在扶手椅上睡著了。

第三章

總統班底中,對肯尼迪最具影響力的人是司法部長。克裡斯蒂安·克裡出身富貴,顯赫家世可以追溯到合眾國成立之初。多虧了他的教父,先知奧利佛·奧利芬特的指導和建議,克裡掌管的信託基金現在價值一億美元。他從未體會過匱乏之苦,要什麼有什麼。他精力充沛,同時又智慧超群,所以他不玩電影,不追女人,不嗑藥,不酗酒,不沉溺於邪教,從不與那些紈絝子弟為伍。先知和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兩人引領他最終走上了政壇。

克裡斯蒂安最早在哈佛大學遇到了肯尼迪,兩人並不是同學,而是師生關係。肯尼迪當時是最年輕的教授,在哈佛講授法律。二十幾歲的肯尼迪是個天才青年,克裡斯蒂安始終記得肯尼迪的第一堂課,他的開場白是這樣的:“所有人都知道或者聽說過法律的威嚴,這種威嚴賦予國家權力,可以掌控既有的政治體係,令文明延續。的確如此,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不過還需記住另外一點,法律同樣滿紙廢話。”

然後他對下麵聽課的學生微微一笑:“隻要是你們寫得出來的法律條文,我都能夠規避;出於為某種罪惡的文明體係服務的目的,法律可以被扭曲得不成樣子;富人可以逃脫法律製裁,有時候連窮人也有這樣的運氣;有些律師肆意玩弄法律,就像皮條客對待那些妓女;法官出賣法律,法庭背叛法律。這些都是真的。不過還要記住另外一條,我們也找不到比法律更有用的東西,隻有依靠法律,我們才能和大眾建立社會契約。”

克裡斯蒂安·克裡從哈佛法學院畢業時,對未來要幹什麼還沒有任何計劃。他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他身家千萬,卻並不愛財。其實他對法律也不是真正感興趣,他隻有年輕人慣有的那套浪漫主義想法而已。

女人對他青睞有加。他的英俊中有那麼一點點壞——就是說,古典美男帶一點點邪氣,就像剛剛要朝海德先生轉化的傑基爾醫生,不過隻有他生氣的時候,才會讓大家看出來這一點。因為從小接受貴族化教育,他的舉止彬彬有禮。儘管如此,他身上原本就具有某些令人尊敬的特質,得益於他出眾的天分。他就好比肯尼迪絲絨手套下的一記鐵拳,卻利用自己的智慧和禮貌而將其小心地隱藏起來,讓公眾無法瞭解。他也有過喜歡的女人,有過短暫的戀愛;但是他從未真正相信愛情,所以沒有和哪個女人走向天長地久。他一直在瘋狂地尋找能讓自己傾盡一生的事業。他對藝術感興趣,但是沒有什麼創作的動力,在繪畫、音樂和寫作方麵也沒有什麼天分。衣食無憂、安定平穩的生活讓他麻木,他沒有煩惱,卻總是感到一片迷茫。

當然,他也曾嘗試過毒品,雖然時間不長。不管怎麼說,毒品已經是美國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鴉片之於當年的中國。正因為如此,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一個讓人震驚的特性,就是他無法忍受毒品造成的失控狀態。隻要對自己的身體和思維還有控製能力,開不開心他並不介意,而失去這種控製力卻讓他崩潰。毒品讓別人欣喜若狂,他卻無動於衷。因此,二十二歲,當世界上一切都唾手可得的時候,他卻覺得沒有什麼事情值得去做。很多年輕人都曾想過改變自己生活的世界,但是他連這樣的想法也沒有。

他諮詢了教父,也就是先知。先知當時還“年輕”,隻有七十五歲,對生活仍然熱情洋溢。先知當時和三個情人保持密切聯絡,所有的生意他都有份,而且每週都要和美國總統見麵商談一次。先知洞悉生活的奧秘。

先知說:“找一份你覺得最沒用的工作,先幹上幾年,就是你根本想不到去做,一點也不想做的活兒,不過得是那種至少有益於你的身體健康或者心理健康的事情才行。去瞭解一下這世界的某個角落,就算它永遠不會進入你的生活。不要揮霍光陰。去學習。我一開始就是這樣涉足政治的。朋友們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我真的對金錢沒興趣。做一點你不喜歡的事情,三四年以後你會接受更多的事,慢慢就會發現有些其實挺有趣。”

第二天,克裡斯蒂安就申請去了西點軍校,接下來四年,他一步步成為美國軍隊的一名軍官。先知先是驚奇,後是開心。“這正是你該做的。”他說,“你絕對不想參軍,現在你開始喜歡曾經拒絕的事情了。”

在西點軍校待了四年之後,克裡斯蒂安又去軍隊繼續服役了四年。他在特種突擊隊受訓,結果成了徒手搏擊和武裝搏擊方麵的專家。他的身體可以按照要求完成任何動作,這令他感到無比驕傲。

三十歲時,他從部隊退役,到中情局行動處謀了個職位。他成為秘密行動處的一名官員,在歐洲分割槽工作了四年,然後他又被調到中東工作六年。他在行動處一路高升,直到在一次爆炸中失去了一隻腳。這又是一個新的挑戰,結果他學會了控製假肢,走路甚至都看不出腳跛。但是這一事故結束了他在一線戰場上的職業生涯,於是他回國,任職於一家頂級的律師事務所。

平生第一次,他墜入愛河,娶了一位姑娘,他覺得這個女孩滿足了他年輕時對白雪公主所有的夢想。她聰明機智,漂亮且富有激情。婚後的五年裡,他陶醉在婚姻中,成為了兩個孩子的爸爸。而且跟隨著先知的引導,他在錯綜複雜的政壇上也幹得風生水起。他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人生的位置和價值。不幸的事來了:妻子愛上了另外一個男人,起訴離婚。

克裡斯蒂安徹底懵了,繼而憤怒。他很幸福,為什麼妻子卻感受不到?到底是什麼東西改變了她?他一直都那麼愛她,滿足她每一個願望。當然,為了打下事業基礎,他一直忙於工作。但是因為他的富有,她一直都享受著優渥的生活。他怒火中燒,決定跟她鬥到底:爭奪孩子的監護權,房子沒有她的份——這正是她最想要的——把離婚贍養費壓到最低。最讓他愕然的是,她竟然還想和新歡結婚後就住在他們現有的這座房子裡。當然,這樣一座富麗堂皇的房子她肯定想要,但是他們曾經在這兒一起生活,那些共同的神聖回憶,難道她都忘了嗎?更何況他始終是個忠誠的丈夫。

他又去找了先知,盡情傾訴了自己的痛苦。讓他吃驚的是,先知完全無動於衷。“你很忠實,所以就覺得妻子也應該忠實?如果你不能再引起她的興趣了,怎麼能指望她繼續忠實呢?當然,一般出軌的一方都是男人。精明的丈夫知道就算自己沒犯錯誤,老婆也能單方麵奪走自己的房子和孩子,所以他們去搞外遇,這樣纔算對得起自己。你娶了她,就是接受了條件,所以你現在必須遵守遊戲規則。”接著,先知當著他的麵大笑起來,“你老婆做得對,應該離開你。”他說,“她看穿你了,雖然我承認你一直都偽裝得不錯。她早知道你根本就不是真的快樂。不過相信我,這纔是最好的結果。現在你要真正開始定位自己的人生。你已經走上岔路了——老婆孩子都隻是你的阻礙。你這個人,註定要幹大事,本來就不能拖家帶口。我知道這點,因為我就是這麼過來的。對抱負遠大的男人來說,老婆很危險,孩子更是悲劇的源泉。用用你的常識,用用你當律師的經驗,你就知道,她要什麼就應該給她什麼,其實花不了你幾個錢。你的孩子們都還小,他們會忘記你的。你得這麼想,現在你自由了,你的人生將徹底由自己主導。”

克裡斯蒂安完全聽從了先知的安排。

復活節的夜晚,司法部長克裡斯蒂安·克裡離開白宮,跟往常一樣去拜訪奧利佛·奧利芬特,聽取他的建議,同時也要通知他,肯尼迪總統已經推遲了他的百歲慶典。

先知的住宅外有圍牆防護,內有高階保安護衛。去年,他的安保係統就抓獲了五個成群結隊來搶劫的傢夥。他有一支龐大的侍從隊伍:一名理髮師,一名貼身男僕,一名廚師,還有幾名女僕,他們工資很高,福利也很好。經常有很多重要的客人來請教先知,免不了要準備精美的晚餐,並安排他們的住宿。

克裡斯蒂安對這次拜訪期待已久。他喜歡和這位老人在一起,喜歡聽他講述生意場上的血雨腥風,還有那些男人如何算計自己的父母、妻子和情人,以及如何跟政府作對——畢竟政府力量強大,毫無公正可言,濫用法律,選舉腐敗。不過先知並非隻是個見多識廣又憤世嫉俗的老傢夥,他有著洞明世事的雙眼。他堅信,一個人隻有認識到真正令文明延續的倫理價值,才能過上成功而幸福的生活。真不愧是先知。

克裡走進了先知的家,這是一座二層套房,包括一間狹長的臥室和一間特別寬敞的浴室,浴室鋪著藍色的瓷磚,裝有按摩浴缸,淋浴噴頭還配有直接安在牆上的大理石長凳和把手;一間私室,裝有十分顯眼的壁爐;一間圖書室;還有一間起居室,不大但很舒適,裡麵有一張色彩鮮亮的沙發和幾把扶手椅。

先知坐在一輛特製的電動輪椅中,正在起居室裡等他。先知身邊有一張桌子,對麵有一把扶手椅,桌上放著成套英式茶具。

克裡斯蒂安坐在先知對麵的扶手椅上,很自在地倒了一杯茶,還拿了一小塊三明治。克裡斯蒂安一貫喜歡看著先知的麵容,他的目光特別專註,這在百歲老人中並不常見。克裡斯蒂安覺得先知好像很自然地從一名普普通通的六十五歲老人慢慢變成了一位引人注目的人瑞,他的麵板看起來像貝殼,就跟他的禿頭似的,上麵有尼古丁一樣的點點老人斑。他雙手的麵板簡直像豹紋,從剪裁精緻的西裝袖子中伸出來——高齡並未降低他對於穿著的高貴品位,皺巴巴的脖子好像覆蓋著鱗片,上麵還鬆鬆地掛著一條真絲領帶,後脖頸的曲線就像一個玻璃杯。從正麵看,他的身體萎縮到隻剩下一片窄小的胸膛,腰部幾乎一隻手就能圍住,兩條腿細得像蛛絲。但是,他的麵容特徵並未因為死神漸近而受到半點損害。

克裡斯蒂安給先知的杯子倒上茶,開始的幾分鐘裡,兩人微笑看著對方,隻是喝茶。

先知先開口了:“你是來告訴我,我的生日晚會要取消了,對吧?我一直和幾個秘書在看電視,我還跟他們說慶典肯定要推遲。”他的聲音從老邁不堪的喉嚨裡傳出來,低沉而嘶啞。

“是的,”克裡斯蒂安微笑著,“不過隻推遲一個月。你肯定堅持得了吧?”

“當然了,”先知說,“每個電視台都是那樁倒黴事。孩子,聽我的,去買電視公司的股票吧。靠著這件悲劇,還有接下來的一連串慘劇,股票肯定會上漲的。電視公司就是我們社會的大鱷。”他頓了頓,更加溫柔地說,“你的寶貝總統怎麼處理這一切的?”

“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欣賞他了。”克裡斯蒂安道,“擁有像他這麼高的地位,在遭遇這麼可怕的悲劇時還能夠如此鎮定的人,他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他比妻子剛去世那會兒堅強多了。”

先知冷冷地道:“如果最糟糕的事情真的發生在你身上,而你還能承受一切,那麼你就是世界上最堅強的人了。不過,這實際上未必是好事。”

他停下來,呷了口茶。他那沒有血色的雙唇抿成一條灰白色的線,就像斑斑點點的臉上裂開了一條縫:“你們都採取了哪些行動?如果你覺得這個問題不會影響你的職業道德和對總統的忠誠,為什麼不跟我說說呢?”

克裡斯蒂安知道,這位老人要的是進入權力的中心,他一輩子都為此而活。“那些劫機者還沒有提出任何條件,弗朗西斯特別著急,已經十個小時了。”他說,“他覺得這是不祥之兆。”

“的確如此。”先知說道。

兩人沉默了很長時間。先知的目光失去了神采,似乎是因為老邁不堪的眼袋熄滅了其中的光芒。

克裡斯蒂安說:“我真的很擔心弗朗西斯,他已經承受得夠多了,要是特麗莎真的發生不測……”

先知說道:“我看,接下來就要爆發危險衝突了。我清楚地記得,弗朗西斯還是個小孩兒的時候,就是幾個堂兄弟裡的頭兒,我當時印象很深刻。他天生就是個英雄,年齡不大時就看出來了。他保護比他小的孩子,讓大家都和平相處。但有的時候,他做出來的事可比欺負人的後果嚴重得多。陰鬱的眼睛往往借美德之名而變得更加黑暗。”

先知沉默了一會兒,克裡斯蒂安給他倒了一些熱茶,雖然他的杯子裡還剩下大半杯茶水。他知道,除了特別熱或者特別冷的東西以外,老人已經嘗不出其他味道了。

克裡斯蒂安道:“不管總統讓我做什麼,我都會照辦。”

先知的目光突然變得清晰明亮。他若有所思地道:“這幾年,你已經變成一個十分危險的人物了,克裡斯蒂安。不過也不光是你,縱觀歷史,時常有這樣的人,就是人們所說的‘偉人’,他們不得不在上帝和國家之間作出抉擇。有些信仰虔誠的人最終選擇國家高於上帝,相信他們會因此而永遠墮入地獄,他們覺得這樣做很崇高。但是,克裡斯蒂安,時代不同了,我們現在必須要決定是為國獻身,還是幫助人類繼續生存。我們生活在覈武器時代,這就引起一個有趣的新問題,以前從來沒有哪個人想過。你也好好考慮一下,如果你站在總統一邊,是否就意味著將人類置於了險境呢?這可不像拒絕上帝那麼簡單。”

“這不是問題,”克裡斯蒂安說,“我知道弗朗西斯比國會、蘇格拉底俱樂部和那些恐怖分子都要強。”

“你對弗朗西斯·肯尼迪這麼忠心耿耿,我一直都覺得很奇怪。外麵有很多低階的傳言,說你們在搞同性戀。而且說的是你,不是他。這也太沒道理了,因為你身邊有女人,他又沒有,至少他妻子死後這三年沒有。為什麼肯尼迪身邊的人這麼尊敬他?大家都知道他在政治方麵就是個笨蛋,隻要看看他硬塞給國會的那些什麼改革呀規範呀之類的法律就知道了。我看你比他要機靈,但是你讓他給拿住了。不過你對肯尼迪這種毫無底線的情感還是讓我無法理解。”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成為他那樣的人,”克裡斯蒂安說,“就這麼簡單。”

“真要是那樣,咱倆也不可能做這麼長時間的朋友,我從來都不喜歡弗朗西斯·肯尼迪。”

“他是最棒的,我認識他二十多年了,他是唯一一個誠實麵對公眾的政治家,他從不對他們說謊。”

先知冷淡地道:“你說的這種人不可能當選美國總統。”他那昆蟲一樣的身體似乎鼓了起來,兩隻發亮的、皮包骨頭的手輕輕敲打著輪椅的控製鍵。先知向後靠著,他那深色西裝上方是象牙白的襯衫,還有簡單的藍色條紋領帶。他麵容炯炯,就像一塊桃花心木。他說:“我看不出他有什麼魅力,不過我們一直也處不來。現在我得警告你,每個男人一生都要犯很多錯誤,是個人都這樣,沒法避免。問題是絕對不能讓哪個錯誤把你給毀了。你要小心你的朋友肯尼迪,他太高尚,但是你別忘了,從行善的願望中也可能滋生出惡魔。要小心。”

“本性難移。”克裡斯蒂安十分自信。

先知揮舞著雙臂,就像鳥兒揮動翅膀。“不,本性可移。”他說,“痛苦能改變性格,悲傷能改變性格,愛情和金錢當然也可以。而且,時間還可以逐漸消磨個性。我給你講個小故事吧。我五十歲那會兒有個情人,比我小三十歲。她有個大她十歲的哥哥,差不多三十歲。我是她的導師,我是身邊所有年輕女人的導師,她們的利益我都很上心。她哥哥是華爾街精英,有些缺心眼兒,後來還因此惹上了大麻煩。她也會和一些年輕男士約會,我呢,從來不吃醋。但是,她二十一歲生日那天,她哥哥給她舉辦了一個派對,而且還開玩笑地請了個脫衣舞男,在他妹妹還有一幫朋友麵前表演。這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他們也沒掖著藏著。不過我自己長相平平,外表上對女人們沒什麼吸引力,這一點我很在意。所以他這樣做冒犯了我,而且還是用這種不上檯麵的方式。我們一直都還是朋友,那個姑娘後來結了婚,也有自己的工作,我繼續和更年輕的姑娘們瞎混。十年後,她哥哥在金融上惹了麻煩,很多華爾街精英都這樣。他仗著有些內部訊息,就挪用了託管的資金。這麻煩不小,結果在監獄裡待了幾年,當然,職業生涯也就到頭了。

“那時候我六十歲,和他兄妹倆仍然是朋友。他們從來沒有求我幫過忙,因為他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大能耐。我本來可以把他撈出來的,但是我連小指頭都沒動一動,就由著他這麼一路下滑。十年以後我明白了,我之所以不幫他,就是因為他當年那個愚蠢的玩笑,讓他妹妹看到了一個比我年輕那麼多的身體。這可不是因為什麼吃醋,而是他冒犯了我的權力,或者說我以為我擁有的權力。我經常考慮這件事情。我這輩子幾乎沒有為什麼而感到過羞愧,但這事算一件。要是在我三十歲或者七十歲上,我根本不會為這種事羞愧。為什麼六十歲就會呢?性格確實能夠改變。這是男人的功績,也是他的悲劇。”

克裡斯蒂安換了杯白蘭地。這是先知提供的,風味絕佳,價格不菲。先知這裡總是上最好的酒。克裡斯蒂安很喜歡這酒,不過他自己絕對不會買的。雖然他出身富貴,卻從來沒覺得自己應該享受這麼好的東西。他說:“我從小就認識了您,已經四十五年了,您一直都沒有變過。下個禮拜您就要一百歲了,還是那麼了不起,我一直都這麼想。”

先知搖搖頭:“從六十歲到一百歲,你認識的我始終是個老人,因此說明不了什麼,此時的我心中已經沒有惡念,也沒有力氣作惡了。那個虛偽的托爾斯泰不是說過嘛,年高擇善,並非虛言啊。”他停住嘆了一口氣,“說說,我這個生日慶典怎麼辦呢?你的朋友肯尼迪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我,我也知道,白宮玫瑰園其實是你的主意,媒體報道也是你安排的。他不是正好可以利用這次危機事件取消生日慶典嗎?”

克裡斯蒂安道:“不,不,他非常看重您這一生的貢獻,他是真心要辦慶典的。奧利佛,您曾經是個了不起的人,現在還是。請少安毋躁。管他呢,一百年都過去了,幾個月算什麼?”他頓了頓,“不過要是您願意的話,弗朗西斯安排的什麼百歲慶典,媒體大幅報道,還有在報紙和電視上登您的名字和照片這些事,我們都忘了吧,反正您也不喜歡他。我隨時可以給您舉辦一個小型的私人慶生晚會,保證一切都安排妥當。”他笑眯眯地看著先知,表示他正在開玩笑。有的時候,老人太把他說的每一個字當真了。

“謝謝,不過算了吧。”先知說,“我還是希望活得有點盼頭,比如說,叫美國總統給我舉辦生日會之類的。不過我跟你說,你的肯尼迪精明得很。他知道我的名字還是很有分量的,把我的大名廣而告之也能提升他的形象。你的這位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跟他的叔叔傑克一樣,工於心計。鮑比要是還活著,聽我這麼說非揍我不可。”

克裡斯蒂安道:“和您同時代的人都已經離世,但是那些仰仗您的人都是這個國家的棟樑,他們都盼著能給您慶生呢,這也包括總統本人。是您幫助他一路走過來,他沒有忘記。他甚至還邀請了您在蘇格拉底俱樂部的那些老哥們兒,雖然他討厭他們。這將是您最好的生日會。”

“也是最後一個。”先知說,“我現在他媽的已經土埋半截了。”

克裡斯蒂安大笑起來。先知一直到九十歲才開始說髒話,所以他現在說的時候像個孩子一樣天真無邪。

“不談這些了。”先知說,“現在我跟你講講那些偉大人物吧,肯尼迪和我自己都算其中之一。他們最後耗盡自己,也耗盡了周圍的人。這並不是說我承認你的肯尼迪之所以成為美國總統,就是因為他有多了不起,其實不過是變了個戲法而已。再說一句,你知不知道,在表演圈子裡,人們都認為魔術師是最沒有藝術細胞的人?”這時先知昂起頭來,讓人驚異的是,他這樣看起來就像個貓頭鷹。

“我得承認肯尼迪不是你眼中那種典型的政客。”先知說道,“他是個理想主義者,智商很高,而且很有道德,儘管我也說不清他這種禁慾是否健康。不過他所有的美德對於一個偉大的政治家而言都是阻礙。能想象嗎?沒有瑕疵的男人,簡直就像是沒有帆的航船!”

克裡斯蒂安問道:“你不贊成他的行動,那麼你會怎麼做呢?”

“這不相幹。整整三年,他對女人的態度總是含含糊糊的,這很麻煩。”這時先知的雙眼渾濁起來,“我希望這次事件不會給我的生日會造成太久的影響。我這輩子過得怎麼樣,嗯?還有誰的日子比我的更好?我出身貧寒,所以後來才珍惜我掙來的財富。我長相平平,但是俘獲了美女們的芳心,並且懂得好好享受她們。我腦筋靈活,靠後天培養出了一副好心腸,遠遠強過了那些生來就同情心泛濫的人。我精力無窮,所以才能活到這把年紀。我身體健康,從來也沒得過什麼大病。我這一生真叫痛快,還活得這麼長。不過這也是個麻煩,或許有點太長了。我現在真是不能忍受照鏡子,不過我說過了,我從來不是什麼帥哥。”他頓了一會兒,突然對克裡斯蒂安說道,“不要在政府部門幹了,和當前發生的一切撇清關係吧。”

“我做不到,”克裡斯蒂安說,“太遲了。”他審視著老頭兒滿是老人斑的腦袋,暗自驚嘆他的頭腦還是那麼靈活。克裡斯蒂安凝視著他那老邁的雙眼,裡麵似乎永遠霧濛濛的。他真的有這麼老了嗎,身體皺縮得就像一隻死掉乾癟的昆蟲?

先知已經看穿了他此時的想法,他簡直就是透明人,像孩子一樣毫不設防。先知很清楚,自己現在給他出主意已經太遲了,克裡斯蒂安要違背自己的意願了。

克裡斯蒂安喝光杯中的白蘭地,起身準備離開。他幫老人把毯子蓋好,打鈴叫護士們進來。然後他對著先知耳邊光亮的麵板悄聲道:“跟我說說海倫·杜·普雷是怎麼回事吧,她結婚以前也受過你照顧。我知道她第一次踏上政壇其實都是你一手安排的。你們有沒有過一腿呢,還是你那會兒已經太老了?”

先知搖搖頭:“我到了九十歲才老的,我跟你說,要是你的‘小弟弟’不陪你玩兒了,那才真叫孤單呢。不過話說回來。她對我沒興趣,我又不是美男。我承認自己非常失望,因為她兼具美貌和智慧,正是我最喜歡的那一型。我就是不喜歡那種聰明但是長相平庸的女人——因為跟我自己太像了。我也能愛上那種頭腦簡單的美女,但如果這些美女還能聰明一些,那我可就跟上天堂差不多了。海倫·杜·普雷——我知道她前程遠大。她很強,意誌力很強。我確實追過她,但是無功而返,這可是我很少有的失敗經驗。不過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她能拒絕和一個男人上床,但是同時又和他保持親密的友誼,這方麵她真是個天才。這種女人很少見。當我發現她是個很有野心的女人,就更加意識到這一點。”

克裡斯蒂安碰了碰他的手,感覺就像摸在傷疤上。“我每天都會打電話來,或者過來看您。”他說,“一有新的訊息我就會告訴您。”

克裡斯蒂安離開以後,先知非常忙碌。他得趕緊把克裡告訴他的訊息通知蘇格拉底俱樂部的人,他們都是美國國家機器中的重量級人物。他並不覺得這麼做是對克裡斯蒂安的背叛,雖然他很喜愛他,但是愛總是第二位的。

他得採取行動。現在他的國家正在驚濤駭浪之中,他有責任引領她回到安全的港灣。像他這樣一把年紀的人,還有什麼更值得去做的事呢?說實話,他一直都十分鄙視所謂肯尼迪家族的傳奇歷史,現在正好是個機會可以徹底毀掉它。

最後,先知叫護士來忙活雜事並給他準備好床鋪。他想起了海倫·杜·普雷,心中滿是柔情,但是已不再感到失望。她曾經那麼年輕,才二十歲出頭,美麗且充滿活力。他經常諄諄教誨她,告訴她怎樣獲取和運用權力,更重要的是,如何不受權力的控製。她總是耐心傾聽,而這正是獲取權力所必需的素質。

他告訴她,人類最大的難解之謎就在於他們是怎樣損害自己的利益的。自尊和虛榮往往會毀掉他們的生活,妒忌和空想讓他們迷失,一無所得。為什麼人保持自知之明這麼重要?有那麼一些人,他們從不討好,從不阿諛,從不撒謊,從不讓步,從不背叛,也從不欺騙。還有那麼一些人,他們在生活中總是羨慕嫉妒那些比自己命好、過得更開心的人。

這是他討好她的獨特方式,而且她很快就看穿了這一點。她謝絕了他的幫助,繼續奮鬥,同時實現了自己的權力之夢。

百歲高齡仍然保持頭腦清醒所造成的一大問題就是,你能看穿自己內心潛意識裡蠢蠢欲動的壞念頭,還能把它從曾經的記憶中清楚地擇出來。當年海倫·杜·普雷拒絕和他上床時,他曾經覺得很受傷。他知道她並不是個保守的女人,她也有幾個情人。不過讓人驚奇的是,到了七十歲,他竟然還是沒有得手。

他去過瑞士的回春美容中心,做了除皺手術,打磨了麵板,還在靜脈裡注射動物胎盤。但是他的身材依然在萎縮,關節變得僵硬,血液變淡,這一切無法改變。

儘管回春手術沒什麼效果,但是先知相信,自己已經明白了戀愛中男女的感受。他過六十歲之後,仍然有年輕女人愛慕他,其中的訣竅就是他從來不對她們管東管西,從來不吃醋,從來不傷害她們的感情。她們把那些年輕男子當真愛,對待先知卻肆意無情。但這些他都不介意。他給她們買昂貴的禮物、油畫、珠寶,而且都品位不俗。他由著她們利用他的權勢在社會上不勞而獲某些特權,還慷慨地給予她們金錢,但是不容她們無度揮霍。他考慮問題很周全,總是同時保持有三四個女人在身邊。她們都有各自的生活,有時會因談戀愛而忽略了他;她們也會出去旅行,也為各自的事業而奮鬥。因此,他不能要求她們在自己身上花太多的時間。但是當他需要女人陪伴的時候——不光是為了上床,也是為享受她們美妙的歌喉,聽聽她們會耍些什麼小手段——四個女人中總有一個會來。當然,他還會帶她們出席公司的一些重要場合,帶她們出入高階社交圈,而這些圈子她們憑藉自己的力量是永遠進不去的。他的社會地位就是吸引她們的優勢之一。

他並不隱瞞,幾個女人互相都認識,因為他認為女人在內心深處並不喜歡太專情的男人。

他經常回憶起自己幹過的壞事,好事卻記住得不多,這不免有些殘酷。他幹過不少好事,他的錢曾經用來建造醫療中心、教堂和養老院。但是對於自己,他的記憶力就不太牢靠了。幸運的是,他經常考慮愛情問題。他是一個擁有華爾街公司、銀行和航空公司的男人,但情愛反而以某種有趣而獨特的方式,成了他這輩子最劃算的買賣。

因為他身家雄厚,所以很多驚天動地的大事件他都曾受邀參與,成為那些權貴的顧問。他是當今世界的締造者之一,地位舉足輕重,一生精彩紛呈。不過當他步入百歲,滿腦子裡想的都是當年怎麼應付數不清的情人。唉,這群聰明又任性的小美人呀,她們曾多麼迷人,他真是沒有看錯她們,至少大部分都沒看錯。現在她們一個個當上了法官、雜誌主編、華爾街精英以及電視新聞女王。當年她們和他廝混的時候,個個都狡黠得很,但都不是他的對手。而他在關鍵時刻也從未虧待過她們。所以他並不感到慚愧,隻是遺憾。如果那時有哪個女人真心愛他,他簡直可以摘星星給她。不過理智提醒他,自己其實不配得到她們的愛,她們也看透了他,知道他的愛不過是追求肉體刺激,其本質是空虛。

到了八十歲,他那一身皮肉之下的骨架開始萎縮,肉體慾望逐漸消退,腦子裡反而充斥了曾經年輕但已經消逝的麵容。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發現必須雇幾個年輕姑娘和他一起躺在床上,什麼也不幹,隻為了看著她們。這種老年人的頑固多少次在文學作品中受到嘲諷,多少次遭到年輕人的蔑視,雖然他們自己也終歸要老去。然而,僅僅隻是看著這些他已經不能再享受的美女,他那衰老的肉體也會獲得平靜。多麼純潔呀。圓鼓鼓的**高聳著,緞子一般光滑的白皙麵板上,鑲嵌著紅玫瑰般的小小乳頭。還有那神秘的大腿處,豐滿的肉體泛著金色的光芒,毛茸茸的三角區令人驚嘆——各種顏色的毛髮——再轉到背麵,令人心醉的豐滿臀部分成了細膩圓潤的兩瓣。雖然他肉體的感官已經萎縮殆盡,但是他大腦中成千上萬顫巍巍的細胞都被這些美點亮了。她們的小臉,神秘的耳郭之內,旋轉著匯入深處的海洋;凹陷的雙眸呈現出藍色、灰色、棕色和綠色,深邃的火光從靈魂深處積聚,在眼中閃爍。沿著臉部的線條一路向下,就是那毫不設防的雙唇,迎接享樂,也迎接傷害。隻要還沒睡著,他就會凝視這些麵容,伸手撫摸那溫暖的肌膚,光滑的大腿和豐臀,撫摸那熾熱的雙唇。鬈曲的陰毛如此光滑,他把手放在上麵,可以感到下麵跳動的脈搏。太美妙了,他就這樣沉沉睡去,脈搏的跳動讓他的夢境不再充滿恐懼。在他的夢裡,他仇恨著年輕的男子,恨不得把他們吞下肚去。他夢到年輕男子的屍體堆積在深溝裡,千百個水手在萬丈深的海底漂蕩,廣闊的天空中,聚集著太空探索者的屍體,不停地旋轉著,飛入深深的黑洞。

他的夢醒了,但是他反而清醒地意識到這些夢境都是一種老邁的瘋狂,暴露了他對自己身體的厭惡。他討厭自己像傷疤一樣泛光的麵板,討厭雙手和禿頂上那些棕色的斑點,每一個都昭示著死亡,討厭自己越來越差的視力,討厭虛弱無力的四肢,討厭跳動過速的心臟,也討厭自己依然清晰的頭腦中的邪惡,宛如腫瘤一般。

唉,仙女教母總是要走到新生嬰兒的搖籃邊,許下三個有魔力的願望,這多麼遺憾!因為嬰兒根本不需要,倒是老人才應該獲得那些天賜的禮物,特別是像他這樣思路依然明澈的老人。

即下文的教皇英諾森(Innocent)四世。

老喬(Old Joe)是約瑟夫(Joseph)的昵稱。

指英國作家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小說《化身博士》中的主人公傑基爾。溫文爾雅的傑基爾醫生在喝下特製的藥水後人性轉變,成為了邪惡的海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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