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子歸農 第3章

第5章 土專家------------------------------------------： 林若雪瞧見他麵孔上，有她從未見過的、拚了命也要死磕到底的烈焰。“你這個方案我想過了，有搞頭。”馬飛揚說這話的時候，他們正坐在一輛拉農產品的貨車上，回果園的路，一路顛簸，林若雪被抖得不由自主往他身上靠了幾回，那場麵在旁人眼中看著確實頗有幾分曖昧。，從後視鏡瞄了兩人好幾眼，扯著嗓子在那喊：“哎哎哎，馬飛揚，上次你撞爛我的柵欄那筆賬還冇扯清楚，這會兒又來蹭我的車泡妞嗦？”“泡啥子妞哦！”馬飛揚被戳中了，難得有點不自在，一巴掌拍在駕駛靠背上麵，車鬥後麵發出了砰的一聲悶響。，卻假裝冇聽見，微微側過頭去看著田野上飛馳而過的白鷺。“你給我正經的。”她咳了一聲。“得嘞，”馬飛揚收回手，坐直了身體，剛纔的痞氣一收，正兒八經地開始說起來，拿手在她麵前比劃了一通，“我們幾個步驟來做：“第一，果園不能再用老法子種了。我現在引入四川農業大學正在推行的AI決策係統來種植水果。現在人家安嶽那個國家級檸檬園已經搞了這套先例，傳感器、無人機、衛星遙感，無所不包——係統決策精準度能達到九成以上，比老農的經驗判斷靠譜得多。”“你還知道安嶽那個案例？”林若雪是真的驚訝了。“翻過資料，瞭解一下。他們做成了，我們為什麼做不成？”馬飛揚繼續說，語速飛快，“第二步，我們的草莓園一定得搞一個基礎版的‘數字鏡像’——土壤傳感器佈局、生長週期模型數據分析、蟲情AI預警都要上。這一整套東西需要資金，需要技術方案，需要和我剛纔說的那些配套起來。果園能不能活，關鍵在於有冇有人願意邁出這一步。“第三步，就是低空農業的根本應用場景。”他拿出手機，翻到剛纔存儲的政策資料那一頁，在搖晃的車廂裡幾乎要把自己的眼睛戳瞎了，還看得津津有味，“區域農機社會化服務中心農用無人機配置全覆蓋，他們說的是要全覆蓋。我們就得走在他們前頭先做出樣板來。農用無人機用來做什麼？飛防、撒肥、播種、吊運。綿陽這邊要建好幾個起降點，仙海那邊已經搞了無人機培訓基地，我們完全可以順勢而為。”，說到激動的時候，有些唾沫星子飛濺出來：“第四步，要學會拿國家的錢辦自己的事。省上和綿陽市現在都有農業貸款貼息政策，企業、合作社、家庭農場各有各的盤子，家庭農場固定資產貸款貼息是市裡直接支援的，我們正好夠資格。另外這些政策補助，我們全部都要申請。“第五步，就是整一個咱們自己的品牌，做直播賣貨，線上線下的渠道都搞起，把銷路打通。“第六步，也是最狠的一步——用這些和我們果園簽約的農戶的個人信用、履約行為數據去填補金融機構惠農信貸的風控資訊缺口。”，掰著手指頭數，把所有人都聽懵了。

老羅在前麵默默開著車，忽然冒出一句：“我操，馬哥，你龜兒子這是做農業還是搞金融啊？”

“又做農業又搞金融，這叫‘智慧農業全產業鏈閉環’，你懂個錘子。”馬飛揚揮了揮手，轉向林若雪，“林博士，你覺得這一套東西，能打動人不？”

林若雪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被噎住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表麵上吊兒郎當，實際上腦瓜子轉得快到冇邊——他不僅看懂了那些政策，而且把這些政策、科技、經濟手段全都串起來，順著邏輯一路推到終點，形成了一個近乎完美的閉環。

她甚至覺得，眼前這個人如果當年冇去當兵，或許已經在某個領域成為了相當牛的人物。

“你的方案方向是對的，”林若雪斟酌著用詞，“但有幾個技術細節，我需要回去後仔細覈驗一下數據。”

“要得。”馬飛揚也不拖遝，“那我就當你答應了，林博士。從現在起，你在我們果園裡拿一份固定領頭的農技指導員的工資。”

林若雪還想張口，馬飛揚已經跳下車，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果園。

老羅從車窗探出了腦袋，一臉的八卦樣：“我說林大博士，你真要跟著馬飛揚那個胎神一起搞事情嗦？”

“搞。”林若雪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嘴裡有唾沫嚥下的聲音，喉嚨滾了滾，輕聲說了句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我想看看，這個男人到底能走多遠。”

黃昏時分，果園來了個圓咕隆咚的小老頭。

此人名叫苟德貴，是附近農資店的老闆，今年底滿六十，個頭不到一米六五，圓臉，圓肚子，圓眼鏡，一雙腳永遠蹬著一雙圓頭的布鞋——整個人渾身上下都透著老實巴交的那種“圓”。當地人都叫他“苟大爺”。他是馬飛揚在這整個鎮上，唯一覺得藏著某種隱秘秘密而尊敬的人。

“飛揚娃兒啊，”苟大爺揹著一個拉鍊開著、裡麵露出《孫子兵法》書脊的破書包，笑眯眯地踱步過來了，“聽說你要在水果地裡搞無人機種植？”

“嗯，”馬飛揚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一把剛拔出來的野草，在手裡揉搓著，“你要不要一起乾，苟大爺？”

苟大爺嘿嘿一笑，摘掉眼鏡，擦了擦鏡片，露出一雙小眼睛裡麵完全不匹配其圓臉外表的清亮光芒：“我幾歲還不是在部隊搞過幾天無線電通訊兵，這些技術性的東西扯一扯還是可以的。我跟你說個事哈，你這塊地靠東邊的那塊地，土壤的PH值太低了，老舅之前施的肥料太重了，得上有機質改良。那塊南邊靠近溪溝的地，土壤它透氣性好，種草莓就不怕積水，非常適合。”

“我草，苟大爺，你深藏不露啊！”馬飛揚從地上跳了起來。

苟大爺又嘿嘿一笑，掏出書包裡那本《孫子兵法》晃了晃：“多讀書總是冇錯的。‘夫地形者，兵之助也。’種地，也一樣的道理。”

然後他湊近一些放低聲音對馬飛揚說：“那個周富貴不是好惹的，他敢征地，你就得把法律政策吃透來和他鬥。另外，我聽說他還有一個秘密項目，想通過高標準農田改造把這塊地吞了。你在外麵見識過多廣，這招你會破，要他咋子嘛，我去找人擺平他那邊的馬仔？”

馬飛揚眼睛一亮：“苟大爺，你認得到周富貴手下的人？”

“我啷個認識嘛，”苟大爺扶了扶眼鏡，撇了撇嘴，“我就是說，真要把他逼急了，我們去找一下週富貴媳婦的電話號碼，她一直反對征地，兩口子經常扯筋。我們可以利用這個點去佈局。”

馬飛揚盯著苟大爺，愣了好半天，忽然大聲笑了起來。

他之前還說彆人是“掃地僧”，這圓臉小老頭纔是真正不聲不響的那個大佬。

三軍未動，情報先行。這是他馬飛揚在特種作戰單位學到的第一鐵律，也是《孫子兵法》裡反覆講的全勝負之道的根基所在。

入夜，果園的簡易電力房裡，一個人影在那裡搗鼓。

趙剛推開虛掩的門，看到馬飛揚蜷縮在角落，麵前攤開一大堆零件，手邊還擱著一個隻吃了一半、已經凍硬的饅頭和保溫杯裡頭的涼茶渣。

“飛揚，你吃了冇嘛？”

“莫得胃口。”馬飛揚頭也不抬，把手伸進一個拆開的無人機飛行控製器內部，用鑷子夾著細細的銅絲，往一個焊接點上重新接好。

“這是……無人機？”趙剛湊近一看，發現是一台拆解到隻剩骨架和核心主機板的大疆無人機，“你在乾嘛？修這玩意兒？”

“嗯，”馬飛揚搓了搓手上的焊錫，把無人機從桌上翻轉了過來，“這個是我在二手市場淘的行業級二手農用無人機，之前有一次摔壞過後冇有修複就直接放在那裡落灰了，我便宜搞到手。今天我把它的動力係統重新校準了，飛控板有兩根線斷了重新焊上了，GPS模組的定位晶片也換了新的。”

趙剛聽得目瞪口呆：“你這些從哪裡學的哦？職高教這些東西嗎？”

“職高教什麼不重要，自己琢磨最重要。”馬飛揚吹了吹電路板上的灰塵，語氣淡淡的像在說吃飯喝水，“以前在那邊的時候，啥子東西都得自己親手動手修。無人機，單兵通訊設備，機械維修，還有……算了，說這些冇意思。”

他冇提那些在沙漠邊緣、在熱帶雨林深處、在戰火紛飛的前線、在最緊缺物資的絕境之中，靠著一把鉗子和焊錫槍將裝備搶修到能用的那些事。

那些事，算了彆人聽了也不會懂，還不如不說。

趙剛急了：“你有這手藝，早點說嘛！到時候我們園區的所有農機設備維護這一塊全部包給你。”

馬飛揚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起身拍了拍趙剛的肩：“你這話我可記住了，以後要給我發的工資裡麵單獨給我算一哈農機維修的工資喲。”

“去你的！”趙剛一巴掌呼過去，拍了馬飛揚一個趔趄，兩人在房間裡打鬨起來，撞翻了擱在角落的一箇舊扳手，哐噹噹噹的聲響嚇飛了隔壁樹上一隻正在睡覺的夜鳥。

果園深處的水池旁邊，一個女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藉著月光，看著水麵上倒映的影子發呆。

何翠花。

她今年三十七，是村裡的村支書，乾活潑辣利索，長相不算驚豔但有韻味，風韻猶存的那種。早年離婚，獨自帶著一個九歲的娃娃在村裡勉強過日子。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淡紫色碎花襯衫，下麵一條黑色長褲，腰身收得緊緊的，看起來身材比例相當不錯。

她在月光下點燃了一支菸，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裡慢慢冒出來，在空氣中打著旋。

馬飛揚走到她身後，壓低了聲音：“翠花姐，這麼晚不回去，你娃娃一個人在家怕不怕的哦？”

“你這個死娃兒！”何翠花轉過身來，伸出一根細長的手指，指頭戳了戳馬飛揚的胸口，眼神既是嫌棄又是擔憂，“你到底要搞哪樣名堂嘛？你不知道周富貴是啥子人？他黑白兩道都是通吃的人物，你一個種過地的退伍兵，你想咋子整嘛？你要是出了事，哪個來管你那老舅老舅媽？”

“什麼叫種過地的退伍兵？”馬飛揚握住何翠花的手指，溫熱的掌力包裹著她冰涼的指尖。他冇彆的意思，隻是不想讓她繼續戳下去，但在月光下那畫麵看起來實在有點曖昧勾人。

何翠花的臉倏地紅了，騰出一隻手把他的手打開：“爪子蠻你，大晚上的！”

“翠花姐，”馬飛揚看著她的眼睛，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多了幾分認真的東西，“我也啥子都不想，我就想守住這片地，守住村民的利益。你要是信我，你就幫我一個忙——村裡麵的那些村民，我挨家挨戶去做他們的工作太耽擱時間了，你幫我把村民們發動起來，讓他們看到希望，讓他們下定決心跟我一起站在周富貴的對立麵，好不好嘛？”

何翠花緩緩吸了口煙，那些細細的煙霧在她眼底的霧氣裡散開。

“幫我個忙嘛，翠花姐。”馬飛揚又說了一遍，眼巴巴地看著她，有著一種孩子求媽媽的高大威猛成年人臉上佈滿了臊話，在月光下看上去居然有種莫名的好笑。

何翠花把菸頭掐滅在土裡，低聲說了一句話：“行。我幫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做事不要太過火。那個項目你隻要能爭取到給村民最大的利益就行了，冇有必要爭得個你死我活的。”

“要得嘛。”馬飛揚咧嘴一笑。

何翠花轉身快步走了，走了幾步還差點被一條田坎上凸出的石頭絆了一下，回頭瞪了馬飛揚一眼，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馬飛揚站在原地聞著空氣中殘留的廉價香菸的味道，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了回去。

那笑容底下，是鋒利的堅硬，是冇有任何人可以折斷的脊梁。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