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他也無心再待了。
將裝著點心蜜餞的提籃放下,隨即轉身走了。
站在院子裡,他隱隱還能聽見屋內喬淺耘咳嗽的聲音,心也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又揪又堵。
她的心思,他怎會不知?
但他也確實冇說錯。
朝中官員向來是一個推著一個走,新人替上,便能掩住無數事。
他雖入朝為官,卻也不過是個戶部員外郎,就算要查,又該從何查起?總不好剛上任就急著給自己樹敵。
隻是喬淺耘那眼神又實在叫他難受。
待有機會,見了戶部侍郎,他小心探探口風,若真能問出些什麼,再與她說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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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黃昏,秋風蕭瑟,捲了枝上落葉,倒生出幾分淒涼。
喬淺耘是送走莊書恒後才睡下的,春燕本不想驚擾,卻被送話來的夏盞打破了寧靜。
春燕眉心一緊,正要嗬斥,卻聽屋內傳來喬淺耘略帶沙啞的聲音:“何事?”
春燕白了夏盞一眼,這才叫她開口。
“門外來了人,說是藥堂的夥計,來給您送藥。”
送藥?
她喝了藥,又睡了一場,此時身上出了一身透汗,倒覺得清爽,頭腦也格外清醒:“送的什麼藥?”
“奴婢不知,隻叫他在外麵等著了。”
喬淺耘吩咐著春燕給自己換了身衣服,又飲水潤喉,好歹瞧著利索,這纔出了門去,雖未完全恢複氣力,腳下卻不再發飄。
藥堂的夥計就提著藥籃守在外麵,見有人來開門,臉上立刻扯出笑來,又下意識左右環顧。
城中時疫越發的重了,病人盯藥盯得緊,他生怕東西還冇送到就被人惦記。
喬淺耘認出是白天在藥堂見過的夥計,知道這藥緊,便叫人進了院,心中卻仍生出幾分好奇。
“我已將藥錢付過,又送的什麼藥?”
能討來一份藥來治病,喬淺耘就已心滿意足,再冇想過旁的。
小夥計一笑:“您先前走得急,我家掌櫃覺得實在不好收了您這麼多銀子,便叫我跑一趟,將足份的藥送來。”
“多?”喬淺耘眉心一緊:“十兩銀換一包良藥,多麼?”
市麵上良藥難求,彆說是十兩銀,縱是出價三十也會有買不到藥的時候。
藥堂的掌櫃怎突然這麼好心?
她實在是想不通
“這……”
藥堂夥計見喬淺耘麵色凝重,知道她定是不信。
可出門前掌櫃又再三叮囑,這藥定要送到府上,切莫透了口風,若是叫那位大人知道,怕是要怪罪。
他不敢不聽,隻能將話說的周全,索性將頭一低:“先前不知您是狀元郎的夫人,這才按時價給了您,知道您這用藥緊,我家掌櫃特地叫我送來補給您的。”
見對方這麼說,喬淺耘心中疑慮暫消。
方纔睡前,她喝藥時莊書恒正進門來。
先前二人因這藥的事弄得尷尬,所以午後他冇提,自己也冇再說,囫圇將病治好,此事便翻篇了。
如今看來,定是他記在心上,轉而去了藥堂,這才又送來了這麼多藥。
府上如今又住著蘇淺淺,他不好親自來給,這才差人過來。
既叫她得了實惠,又冇叫蘇姑娘麵上難堪。
他做事總是這般周全。
隻這麼一想,喬淺耘心情便好了許多,眉眼中透著幾分光亮,倒冇再推脫,而是將東西收了。
小夥計一走,喬淺耘便帶著東西回了自己那。
足足三包,不僅治了她的病,還有富裕。
回去後,她立刻拆了一包,叫春燕熬了藥水,足能分出三碗。
母親與公婆尚未病下,提前服了藥水也可提防。
母親的那一碗,喬淺耘叫人送了去,公婆的這兩碗,她叫春燕裝入湯翁,叫春燕隨自己親自送去。
她近來病重,閉門不出,連母親見她的機會都少之又少,更何況公婆了。
她將藥分配得妥善,既儘了應儘的,也能藉機與公婆說說話。
人總是有見麵之情,她念及莊書恒的好,就更該對公婆好些。
纔剛進門,婆婆便朝她身上瞥了一眼:“瞧你這樣子,身子養得好些了?”
喬淺耘自兩年前落下了病根,便總是一副弱不禁風的羸弱模樣。
如今一進京,更是閉門不出,他們隻當喬淺耘是嬌氣了些,也冇打擾。
喬淺耘應了一聲,又叫春燕送了藥水來,親自為二老倒上:“外麵時疫更重,擔心您二位體弱,便想著送些藥水來。”
婆婆冇說話,公公更是坐在一旁,瞧著喬淺耘倒上兩碗藥水。
昔日她是喬府托舉在掌心的千金小姐,如今落魄,做起自家兒媳,也算有些福分。
“方纔書恒可是回來了?”
莊母端起藥湯,抿了一口便蹙緊了眉。
婆婆吃不得苦,喬淺韞早就知道,自覺將莊書恒送去自己那的蜜餞分了些帶來,放在桌上供公婆品嚐,聲音低沉而溫和:“是回來了,朝中瑣事繁多,這會兒八成又去忙了。”
莊父杯中藥湯見底,將空藥碗順手推給喬淺韞,許是上了年歲,聲音有些發沉,叫人能品出一絲規訓的味道。
“書恒自幼聰慧,年紀輕輕便考中狀元,如今更入戶部做事,已是不易。你二人本是夫妻,你該多替他考慮纔是。”
喬淺韞嗯了一聲,算是迴應,心中卻泛起一絲苦澀。
夫君的辛苦她自是明瞭,這才肯在府上守著舊時信過日子,連病了都不忍擾他。
隻是,她心中的委屈,又該與誰說?
這些她不好說給公婆,隻得將為父親平反不得的委屈向下壓了壓。
忽的,門外傳來一人腳步聲,隨即便又丫鬟在外知會:“蘇姑娘來了。”
莊家父母眼底忽的就有了光,立刻叫人進來。
蘇淺淺仍穿著白日那條裙,臉上淡掃脂粉,倒更透出幾分清純可人。
她自是瞧見了喬淺韞的。
先前見麵,二人雖冇撕破臉,卻終究是弄得不愉快,此時蘇淺淺進門倒未主動提起,隻對她點頭,就算打過招呼,隨即笑吟吟地來到莊母跟前。
“這幾日承蒙府上照顧,淺淺出身微寒,隻能送些點心和驅疫的藥來。”
蘇淺淺命人送來,語氣更柔了些。
“您也知道,如今世麵良藥難尋,所幸我哪還有餘富,便想著給您送來些。”
“這可是好東西。”
莊母滿眼歡喜,寶貝似地叫人將那藥收了,莊父此刻也輕捋鬍鬚,眼底倒是添了幾分暖意:“你倒是有心了。”
彷彿喬淺韞送來的不過是些尋常的藥湯,蘇淺淺的才真能治了病。
莊書恒入朝為官,朝廷自會分藥下來。隻以蘇淺淺一句體弱,他便將所有的份額都舍給了她。
如今,她不過從那兩包藥中分出一點,便足以換來莊家父母的歡喜。
此刻莊父更叫蘇淺淺坐到上座,莊母正要為蘇淺淺添茶,卻發現水涼了。
她眉間一緊,偏偏跟在身側的丫鬟送藥去了,莊母便吩咐了一聲。
“淺韞,去打了熱水來,給蘇姑娘看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