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老爺也在一旁長籲短嘆。
「二郎啊,你如今出息了,咱們裴家總算是有指望了。」
裴知晦冇有接那方帕子。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被秦夫人拉著的衣袖,退後了半步。
「堂伯母一路勞頓,是侄兒不孝,未能遠迎。」
他語氣溫和,挑不出一絲錯處。
秦夫人見他態度恭順,心中的底氣更足了。
她坐回主位,端起長輩的架勢。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這次來,就是拿著你姑母的信,來替你主持大局的。」
秦夫人目光一轉,落在角落裡的沈瓊琚身上,眼神瞬間變得嚴厲。
「你如今馬上就要入朝為官,這內宅的規矩,必須得立起來。」
裴知晦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他看著沈瓊琚那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心頭竄起一股無名火。
她在他麵前張牙舞爪,怎麼在這群廢物麵前,就成了這副任人揉捏的麵團?
「嫂嫂。」
裴知晦開口,聲音清潤。
「今日家中來客,嫂嫂辛苦了。」
他冇有理會秦夫人的話茬,而是徑直走向沈瓊琚。
沈瓊琚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藏著隻有她能看懂的危險訊號。
「二爺言重了,這是妾身分內之事。」
沈瓊琚語氣平淡,不卑不亢。
秦夫人見裴知晦對這個寡嫂態度竟然這般溫和,眉頭皺了起來。
她敏銳地察覺到事情冇有她想像的那麼簡單。
這二郎,似乎對這個商戶女頗為看重。
秦夫人乾咳了一聲,麵上的嚴厲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做派。
「二郎啊,你重情重義,念著你兄長的情分,善待寡嫂,這是你的孝悌。」
「隻是這沈氏到底出身商賈,冇學過高門大戶的規矩。」
「這大半年來,她整日在外麵拋頭露麵,經營那什麼酒樓,實在是有失體統。」
秦夫人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咱們裴家可是書香門第,若是讓禦史台的人知道你家裡有個拋頭露麵的寡嫂,你的前程還要不要了?」
蘇月容也跟著附和。
「是啊,表哥。」
「嫂嫂雖然辛苦,但到底是不懂京城裡的彎彎繞繞。」
「老太太也是心疼嫂嫂操勞,這纔想著讓我幫襯著打理內宅。」
蘇月容笑得溫婉可人。
「我自幼跟在老太太身邊,這迎來送往的規矩,也是學過一些的。」
「定不會讓表哥在同僚麵前丟了顏麵。」
這一唱一和,明麵上是誇沈瓊琚辛苦,暗地裡卻把她貶低得一無是處。
沈瓊琚依舊當著她的木樁子,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裴知晦靜靜地聽著。
他低垂著眉眼,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殺意。
幫襯?
打理內宅?
就憑這個滿身脂粉氣的蠢貨?
裴知晦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正要開口,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裴安快步走進正堂,神色焦急。
「二爺。」
「國子監來人了。」
「王祭酒派了馬車在巷口等著,說是殿試的文章有些關竅,要立刻召您過去麵談。」
裴知晦動作一頓。
王祭酒在這個時候找他,定然是今日殿試的答卷已經遞到了禦前。
這是正事,耽誤不得。
裴知晦皺了皺眉。
他轉頭看向沈瓊琚。
「嫂嫂。」
他語氣低沉,帶著一股子不容抗拒的意味。
「等我回來。」
隻有這四個字。
冇有交代她去休息,也冇有交代她如何應對秦家人。
隻是讓她等。
沈瓊琚微微屈膝,應了一聲「是」。
裴知晦轉身向外走去。
秦夫人見他要走,急忙站起身。
「二郎,這管家權的事……」
裴知晦走到門檻處,腳步突然停住。
他轉過身,看著滿臉期待的秦夫人和蘇月容。
臉上的溫潤褪去了幾分,透出一種不近人情的冷漠。
「堂伯母。」
他聲音極淡,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壓。
「天色已晚,家中並未備下客膳。」
「堂伯母一路勞頓,還是早些回客棧歇息吧。」
秦夫人愣住了。
蘇月容臉上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裴大老爺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這哪裡是挽留,這分明是直接下逐客令!
「改日,知晦定當親自登門拜訪。」
裴知晦冇有給他們反駁的機會。
他留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堂。
夜風捲起他的衣襬,消失在院門外。
正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秦夫人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難看到了極點。
她本以為拿著裴珺嵐的信,就能順理成章地接管這偌大的家業。
誰曾想,這個看起來溫順的侄子,竟然連一頓晚飯都不留他們。
這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臉!
沈瓊琚站在原地,看著秦夫人那副吃癟的模樣,心中毫無波瀾。
「堂伯母。」
沈瓊琚語氣平靜,甚至還帶著幾分客氣。
「張嚴,送客。」
沈鬆立刻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護院走了進來。
「老太太,請吧。」
秦夫人氣得渾身發抖。
她指著沈瓊琚,咬牙切齒。
「好!好得很!」
「我倒要看看,等明日放榜,裴二忙起來無暇顧及你,你這個商戶女還能得意到幾時!」
秦夫人一甩袖子,帶著裴大老爺和蘇月容,灰溜溜地走出了青花巷。
沈瓊琚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轉身走向帳房。
離開的計劃,必須加快了。
國子監內,燈火通明。
王祭酒書房的案頭上,擺著幾份謄抄的殿試答卷。
裴知晦坐在下首,神色從容。
「你這篇《論平胡策》,辭藻並不華麗,卻字字見血。」
王祭酒轉動著手裡的核桃,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的得意門生。
「尤其是關於北境軍屯和互市的見解,簡直是切中了今上的心病。」
老頭子捋了捋鬍鬚,笑得十分舒暢。
「老夫在官場沉浮幾十年,也未曾見過比這更老辣的策論。」
「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裴知晦微微垂首,姿態極其謙卑。
「都是師祖教導有方。」
「學生不過是多讀了幾本兵書,又在北境苦寒之地待過些時日,胡亂寫些淺見罷了。」
他這番話滴水不漏。
王祭酒滿意地點了點頭。
「今上看了你的卷子,龍顏大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