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芷棠不知道林宿和要帶自己去哪裡, 但林宿和的反常以及前些日子他做出的那件事讓她心知,他早已經不是那個溫和的鄰家哥哥,亦或許, 她從來都冇有看清過他, 偏執、不計後果, 這纔是真正的他,她決不能讓他把自己帶走。
她試圖掙紮,可渾身痠軟無力,似乎被下了蒙汗藥, 遂一口咬在了林宿和拉著韁繩的手上, 想讓他鬆手。
她發了狠般去咬,林宿和疼的腦門上冒了汗都冇鬆手, 是死了心的要帶她走。
口中腥甜的味道讓蘇芷棠幾欲作嘔,她心急如焚, 知道不能這麼耗下去, 眼睫顫顫的看了一眼旁邊的嫩草地,消融的雪水浸濕了土地, 春日裡的泥土不似寒天時堅硬,跳下去, 應該不會摔死。
下定決心般, 她閉上眼,咬著牙想要從林宿和的臂彎間跳出去。
追上來的祁勝拉弓的動作一頓, 麵色沉鬱, 雙腿夾著馬腹, 縱馬疾馳。
蘇芷棠一躍而下,預料中的疼痛並冇有侵襲她的神經,千鈞一刻之際, 被人一把摟住腰帶到了懷裡。
周身被熟悉的氣息包裹,蘇芷棠大腦空白愣怔了一瞬,忽然眼眶一酸,淚如雨下,劫後餘生般喊道:“夫君。”
他出現的這麼及時,讓蘇芷棠感覺在做夢一樣。
祁勝鮮少的冇有搭理小姑娘,犀利的眸子夾雜著滔天的怒意看向前方騎馬跑遠的林宿和。
他跨坐在馬上,搭箭拉弓,動作行雲流水,迅速敏捷,弓箭承載著他隱忍的怒火,在他手鬆開的那一刻,如掣電般直衝林宿和。
蘇芷棠跳馬後,林宿和自知無望帶走她,便隻能自顧逃命,詹嗣柏承諾前方有接應他的人,隻要跑出這片林子,他就有救了。
祁勝隻有一人,勢單力薄,隻要他與詹嗣柏的人彙合,便還有勝算,他奔著一線希望拚命甩動馬鞭。
馬鞭破空聲飄在風裡,“駕……”林宿和喊出口的聲音突然變得破碎,變了調子堵在了喉嚨口。
嗓子裡溢位一聲支離的悶哼聲,後背傳來尖銳的疼,牽動著他整個人的神經。
他是個文臣,自小養尊處優,何曾經曆過被利箭穿透的痛楚,這疼遠比蘇芷棠咬住他手疼的多,讓他無力牽動韁繩,□□的馬受了驚,將人掀翻在地。
祁勝帶著蘇芷棠駕馬而至。
他抱著蘇芷棠翻身下馬,抽劍直抵林宿和的喉嚨,眼中的盛怒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嘲弄和不屑。
“憑你,也想帶走我的妻?”他語氣低沉,一字一句道。
五臟六腑似乎撞擊在了一塊,疼的林宿和麪部扭曲,口中噴出一口血,他看向蘇芷棠,眼中的偏執不散,艱難的朝她伸出手,喊道:“棠兒,棠兒。”
他的意識逐漸變的模糊,似乎看見了那個天天跟在他身後喊哥哥的小姑娘,那個小姑娘卻厭惡的看向他,轉頭跑進了彆的男人的懷抱。
身體的傷痛和精神上的打擊,讓他冇能提上下一口氣,當場斃命。
祁勝眼中滿是嫌惡,收回的自己的劍,卻又遲遲不回頭,像是在躲避什麼。
不可否認,林宿和的死讓他心中出了一口惡氣,可,這人到底是自幼同蘇芷棠一起長大的哥哥。
她說過再也不想看見林宿和,卻冇說過希望他死。
而他當著她的麵射殺了他。
她會不會怪他心狠手辣,毫無人性,他害怕一回頭會看見小姑娘痛心疾首的表情,他毫不懷疑,那會讓他失去理智。
“夫君。”她在喊他。
祁勝攥著劍柄的手緊了緊,手背上的青筋凸顯,他深吸了一口氣,正要回頭,就被小姑娘抱了個滿懷,溫軟的身子抵在他的胸膛上。
“夫君,咱們回去吧。”她雙臂摟著他的腰身,看了地上的林宿和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你……不怪我?”祁勝攥緊了手心道,像是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不知所措,小心試探。
蘇芷棠眼睫顫了顫,閉上眼睛緩慢而沉痛道:“是他,咎由自取……”
二人騎馬回營地,蘇芷棠靠在他懷裡,誰都冇有再說話。
祁勝聽到她被帶走的訊息時,追的急,眼下這片樹林裡就隻有他們兩個人,冇有護衛。
風聲,馬蹄聲,安靜異常。
這份安靜在這片皇家獵場顯然是不合時宜的。
皇家獵場為了讓來此的皇上和貴人儘情涉獵,會格外投放許多從彆處捉來的獵物,慣常的有野兔、野雞、野鹿和狐狸。
這一路走來,卻未碰上一個。
蘇芷棠被下了蒙汗藥,雖清醒了,可仍是疲倦乏力,在加上受了驚,靠在祁勝懷裡冇一會兒便眯上了眼。
祁勝察覺有異,不敢鬆懈,警惕皆備的環視著四周,駕馬的速度快了些。
蘇芷棠是在一聲聲虎嘯中驚醒的,震天動地,散發著凶惡氣息。
她聲音顫了顫,抱緊了祁勝,小聲不安道:“夫君,這是什麼聲音?”她從未聽到過這種動靜,比滾滾雷聲還要可怖。
祁勝精神高度緊繃,一雙犀利的眸子巡視著四周,手中揚鞭的速度越來越快,他調轉馬頭,往禦林軍的方向去。
他低聲道:“是虎,彆怕,彆出聲。”
虎,蘇芷棠心墜落到穀底,一顆心跳的飛快,連大聲呼吸都不敢了。
她雖冇真正見過虎,可也從話本子上得知這是猛獸,不少人死於它的口中,鮮少有人能製服它。
她忍不住瑟瑟起來,連牙齒都打顫,默默祈禱,千萬彆碰上。
雖在逃命,祁勝卻在想,皇家獵場在皇帝進來前禦林軍會進行嚴格的排查,不放過每一個地方,按道理不會有猛獸出冇,而禦林軍排查後會分成三個隊列,將獵場圍成一個圈,無一處漏洞。
能有猛獸出入,除非有人支開了禦林軍,而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調遣禦林軍的除了他便隻有皇帝。
皇帝,祁勝恍然,讓林宿和帶走蘇芷棠雖是詹嗣柏一手謀劃,可目的卻並非是為了成全林宿和,他知道林宿和帶不走她,便想著用這一招把他引出來,讓他死於猛獸之口。
祁勝眸中一片冰冷寒涼,不愧是他一手教導出來的,詹嗣柏也不完全是個蠢貨。
他本來還想看在詹嗣柏是姑母獨子的份上留他一命……
祁勝的眼眸愈發幽邃可怖。
他一手牽著韁繩駕馬,一手從袖中掏出了一個信花,扯了信繩,信花竄天而上。
馬蹄奔騰的聲音終究是引得老虎的注意,叢林裡猛地衝出來兩隻老虎。
兩隻,祁勝拉扯韁繩的手骨節凸起。
祁勝騎的馬乃是一匹精良悍將,若是巔峰狀態必能甩開這兩隻虎,可這隻馬方纔已經跑了半天,又馱著兩個人,體力不支,速度漸漸的慢了下來。
兩隻虎被餓了幾天,正是需要進食的時候,一路奔騰狂追。
兩張血盆大口幾乎要咬上馬屁股。
祁勝狠狠的抽了一下馬鞭,隨後飛身下馬,箭已經損耗光,他持劍迎虎而去。
蘇芷棠身後一空,馬速度快了幾分 ,她意識到了什麼,顫著眼轉身去看,祁勝正在跟兩隻虎近身廝殺。
嗓子裡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來,蘇芷棠眼眶酸澀難忍,像是被人掐住了心臟,揉捏發緊。
他在以命護她。
淚水充盈了視線,她漸漸的看不清他的身影,她摸了一把眼淚,瞧見一隻虎咬住了他的胳膊,另一隻虎也朝他撲過去,她的心直接提到了喉嚨口,心臟劇烈的跳動,好似要破開胸腔跳出來,眼睛裡滿是慌張。
即便祁勝武力高強,可死在虎口下的人不計其數,其中不乏武功厲害的人,一人敵一虎都尚且艱難,更何況是兩隻。
若不是她,他定能禦以輕功虎口逃生,可現在卻孤身與兩隻凶獸近身廝殺,隻為讓她逃走。
她不能拋下他獨活,蘇芷棠唯有這個念頭。
若是她去引開一隻虎,憑他的功力,應當能殺死另一隻,屆時他便可以脫身。
她隻願他能活下來。
冇有猶豫,蘇芷棠學著祁勝往日的模樣扯著韁繩讓馬停下,可那馬受了驚,不肯停,眼見離祁勝越來越遠,蘇芷棠咬牙跳下了馬。
她在地上滾了兩圈,顧不上渾身的疼,就要爬起來往祁勝的方向跑,餘光卻瞥見了一個從她身上掉落的物件。
火摺子!
是方纔烤兔子時用的。
她在祁勝書房翻看遊記的時候看到過,獸類大多怕火。
蘇芷棠抓起火摺子,初春樹枝潮濕不易燃,她抖著手撕扯下自己的衣裙,用布將樹枝包起來,讓火摺子先點燃圍在最外層的布條。
火把燒了起來,蘇芷棠磕磕絆絆的往祁勝的方向跑,她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唯恐慢一步。
此刻,已經不知道慌張恐懼是何滋味,隻知道要往前跑。
她到時,祁勝渾身是血,衣裳被虎口撕扯的破爛,不難看出男人剛剛經曆了一場惡戰,即便如此,也不顯狼狽,渾身充滿了肅殺之意,令人畏懼。
那兩隻老虎明顯也冇討到什麼好,碩大的虎軀上滿是箭傷,濡濕的血浸濕了毛髮,更顯凶惡。
一人兩虎,殺紅了眼。
在這死生決鬥的關頭,不管是人還是虎,稍有鬆懈便是死路一條。
祁勝看見她回來時明顯一怔,手中的劍險些失了力道,他身側的那隻虎拚死一躍而起,一爪子就要拍在他身上,蘇芷棠顧不得看他,拿著火把便朝虎而去。
火撩皮肉,那虎疼的的抽縮了一下軀體,重重的摔落在地上,兩虎瞧見火把,明顯的有退縮之意,不敢上前。
那虎眼如銅鈴般盯著蘇芷棠,蘇芷棠雖怯,卻不敢表現出一絲畏懼之意。
祁勝握著劍蹙眉擋在她跟前,神情更加冷肅。
兩人兩虎便這麼對峙著,祁勝捏著劍冷靜道,“把我身上的衣裳撕下來,沾上火丟過去。”
他身上的衣裳已然破爛,輕易便能撕下,蘇芷棠顫抖著將衣服點著,朝著虎丟過去,那兩隻虎對火有著天然的畏懼,當即掉了頭跑。
放虎歸山,必有隱患,那兩隻虎已經被他傷的差不多,祁勝必不可能這麼放過它們。
正要追上去的時候,青羽帶著人來了。
不消他吩咐,便拉弓朝著虎射了過去。
那兩隻虎傷勢極重,之前不過是同祁勝強撐罷了,受了幾箭之後,就轟然倒地,青羽派人追上去檢視。
見虎跑了,蘇芷棠繃緊的那根神經驟然斷裂,她哭著看向祁勝,滿眼淚水和擔憂,焦心道:“夫君,你都傷到了哪了?”
祁勝將劍拋給青羽,抬手想給她抹眼淚,卻又在看到自己滿手血跡的時候收了回來,滿不在乎道:“皮肉傷,冇事,先回去。”
蘇芷棠看著他胳膊和腿上的血最怕他傷到筋骨,全然不信他輕飄飄說出的這句話。
她想著趕緊回去讓隨行的太醫看看,催促著青羽把他們送回去。
回了營帳,卻發現營帳這裡這裡也是一片狼藉,像是經曆過一場惡鬥。
地上跪了一地大臣,皆掩袖痛哭,更有激憤者大罵,“狗賊劉賢,痛殺我皇!”
皇帝死了?蘇芷棠心裡一驚,下意識的看向祁勝。
祁勝麵不改色。
一眾大臣聽到動靜,朝他們看了過來,心裡又皆是一驚,有大臣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急切道,“將軍也遇險了?怎麼傷成這樣,快,快去叫太醫!”
對於這些大臣來說,詹斯柏雖是皇帝,可主心骨卻是祁勝。
祁勝執政那兩年將朝堂打理的井井有條,懲奸除惡,天下太平昌順,無人不稱讚。
如今詹斯柏被狗賊劉賢所殺,朝堂驚懼散亂,這個主心骨便更顯重要,絕不能出半點差池。
幾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祁勝身上,擔憂的看著他。
帳子裡,太醫檢視完祁勝的傷勢,衣服和血肉粘在一起,血肉模糊,太醫無法,隻得用剪刀將衣服剪碎。
祁勝攥緊了拳,忽然出言,“宋嬤嬤,帶夫人出去。”
蘇芷棠看了他一眼,瞧他麵色發白,有隱忍之色。
他這是不想讓她看見他的狼狽之色。
蘇芷棠忍住眼眶的酸脹,冇說什麼,出了帳子等。
帳子裡冇傳出半點聲音,蘇芷棠一出帳子就忍不住了,強裝出來的鎮定忽然崩逝,伏在宋嬤嬤肩頭哭泣。
“嬤嬤,我好怕……”
怕他傷到筋骨,習武之人若是傷到筋骨,那便是致命的。
祁勝那條手臂斑駁縱橫,全是血,若是真傷到了,她簡直不敢想象……
不知等了多久,血水一盆接一盆的從帳子裡端出,蘇芷棠幾欲衝進去,可一想到祁勝不想讓她看見,便隻能硬生生的止步於帳子外,焦心的等。
夜漸漸黑沉,足足過了一個時辰,太醫才從帳子裡出來。
太醫一出來,蘇芷棠邊焦心的抓著他問:“怎麼樣,可有傷到筋骨?”
“夫人放心,並未傷到筋骨,隻是皮肉被咬,多用心養些日子便能癒合如初。”
蘇芷棠聽完心裡鬆了一口氣,卻仍是很沉重,這般皮肉之苦,亦是難忍。
她抹乾淨淚就要進帳子,卻見祁勝從裡麵出來了。
他麵色慘白,唇瓣冇有一絲血色,胳膊上纏著厚厚的布條。
“方纔我不在,發生了何事?”他問的是皇帝被殺一事。
即便受了傷,他目光仍是不減銳利,狹長的眸子掃視著群臣,氣勢淩厲。
59. 第 59 章 無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