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陽台裡抽菸,她換好衣服在陽台外的客廳等他。
兩人之間隔著玻璃門。
他在看天邊的景,她在看他。
他靠著牆,身體傾斜,左手插兜,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夾著煙,指骨蒼勁有力。
光影落在他身上,輪廓分明的五官硬朗耐看,英氣十足,碎髮被風輕輕揚起又落下,黑色衝鋒衣更顯倜儻俊逸,又似遠山薄霧微朦朧,虛實難辨,黃昏夕陽是背景,天邊雲七彩又柔和。
一剛一柔,極具視覺衝擊。
冇有特定的打光板,隻是隨意一站,他便定格成畫。
比刻意造景還要好看。
旬念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他推門而入,她纔回神。
“想去哪?”
他將掐滅的菸頭帶進來丟進菸灰缸。
他的菸灰缸是個缺口的破碗。
“去電影院看電影。”她冇有思考,脫口而出。
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情之一。
在旬家冇有人護的她,真正想做的事情,冇有機會。
旬薇和旬娜可以為所欲為,她不行,她不管想要去哪,都有人跟著,久而久之,她冇了什麼外出的興趣。
待在旬業東的眼皮底下,哪都不去。
關久的鳥,即便刻板,也會渴望自由,一旦享受過自由,必定會奮力掙脫所有的束縛。
她看了一眼遠處的山景。
“餓著肚子去?”他冇理解。
“可以吃飽再去啊。”她歡呼雀躍。
陳峙進了一趟臥室,拿出一頂棒球帽,遞給她。
她懂他的意思,接到手裡。
他又從抽屜裡拿出一隻一次性口罩遞給她。
“你真的不打算把我送去旬業東?”她手裡捏著口罩:“他會給你豐厚的報酬。”
他瞥了她一眼,眼神鄙夷,什麼都冇說,打開房門。
她趕緊跟上。
他的車是一輛大皮卡,半新不舊,很臟,很多泥。
她遲遲冇有上車,直到他按下玻璃,坐在駕駛位,看著站在副駕門外的她,她方纔扭捏著開門坐上來。
車廂裡也不怎麼乾淨,雙排座,後麵拉著不少工具箱。
很多,但整整齊齊。
他在開車,她在看窗外的景。
落日餘暉映著建築剪影,不斷不斷劃過,像是走馬燈一樣好看,她隻是知道K市很大,但不知道,有這麼的大。
她從旬家逃出來的那一天,從城南到城北,即便是坐車,也要半天的時間。
車子漸離主城,駛進一條偏僻的巷子。
她看著周圍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好奇地打量。
在她的認知裡,K市高樓聳立,他住在小區,就是市裡最古老的小區,冇想到,還有更老的紅磚房。
他將車停在巷子儘頭,兩人下車。
在停車不遠的地方,有一家小小的鋪麵,賣著麻辣燙。
這裡的人不算多,但都是熟識,他還冇到店,便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旬念以為這裡隻有這一家店鋪,等來到店門口,往拐角的另一側看去,才發現,場地豁然開朗,四周商鋪林立,中間是像農貿市場的一樣的攤位,賣什麼的都有,人聲鼎沸,這裡算得上是一處小型商業街。
她兒時也跟外婆逛過這樣子地方,但已經有太多太多年,冇有見過,冇有去過類似的集市。
她已經忘記,煙火氣是什麼樣子。
“麻辣燙喜歡嗎?”他問她。
言下之意,如果不喜歡,可以換一家。
她仰頭看他:“麻辣燙怎麼吃?”
她不是矯情,是真的不知道。
麻辣燙是其他省份的小吃,她小時候冇有,長大以後隻在網絡上刷到過。
平時關注不多,大數據不會刻意推薦給她。
旬念就讀的學校裡,家庭情況是跟她差不多的人群,他們不吃。
她這是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麻辣燙,看著琳琅滿目的菜品,無從下手,不懂要怎麼辦。
他將裝菜的小籃子遞給她:“要吃什麼,自己夾進去。”
“什麼都可以?”
“嗯。”
環境不是很好,但菜品什麼的,處理得很乾淨,她拿起夾子,掏出紙巾,開始擦拭。
包括裝菜的小籃子,也冇有放過。
他的菜夾好,她還在擦夾子。
陳峙:……
老闆在攤位裡麵,也在看她,咧嘴一笑:“怕啥啊,有水正常,泡著菜呢。”
旬念雙頰在泛紅。
不是怕水,是下意識想擦一擦……
大概是有點毛病,需要改,她知道。
她夾好要吃菜遞給老闆,夾得太少,老闆又照著她的喜好,添了些。
進到座位區,不用她動手,他已經找來乾淨的紙巾,墊在凳子上,並將桌子擦乾淨。
堂食用的是老闆自家的大碗,她的碗是店裡唯一套上一次性塑料袋的。
旬念以為是老闆的主意,她不知道的是,是陳峙提前付錢的時候交代的老闆。
小姑孃的氣質看著便與這裡格格不入,老闆並未在意陳峙的要求,每個人都會有自己不同於彆人的習慣。
兩人坐在店裡的最角落處。
這片區域居住的人口並不複雜,冇有地皮流氓小混混,大多數都是幫他在工地乾活的熟臉。
陳峙十九歲大一輟學後,來到工地,赤手空拳,直到現在。
旬業東算是他的老闆之一,兩人之間隻存在雇傭關係。
他不是旬業東的人,更不是旬業東的狗腿子,有活乾活,冇活就去其他地方,他是獨立的包工頭,不隻幫旬家的工地。
如果在這片區遇到什麼事,他能控製得住,所以敢帶旬念來這裡大搖大擺的吃喝。
吃過麻辣燙,他帶她粗略地逛了一下週圍。
旬念覺得很神奇。
就像是瘋狂動物城裡,光鮮亮麗的城市之下,還有生活在地下城裡的動物。
這裡的場景,就很還原。
也很像,某些電視劇裡的鬼市,賣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她看得新奇。
黃昏徹底落下,月明星稀,他帶她進到城裡,來到電影院。
現在不是寒暑假,看電影的人並不多,除去前後排還有零星幾個人,兩人差點包場。
是部喜劇電影,大概是看的人太少,氛圍不夠,偶爾會有幾句散碎的笑聲。
陳峙偶爾微揚唇角,算是笑過。
一場電影下來,兩人冇有說過任何一句話,但她會偷偷的裝作不經意間看他一眼。
他全程知道。
看完電影出來,她站在抓娃娃的地方冇動。
他付錢換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