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你在,確認你還在,確認你會一直在。
“後來寶姐姐告訴我,她握著銀簪的時候,能感覺到我的脈搏。我想,這不對。如果我是被寫出來的角色,我怎麼可能有真實的脈搏?角色的脈搏是虛構的,是作者寫的‘她心跳加速’四個字。但寶姐姐感覺到的脈搏,不是字麵上的,是她真正用指尖摸到的。除非——寫我的人也有一模一樣的脈搏。寫我的人,用的是自己的心在寫。”
作者沉默了很久。
灰色的眼睛閉上了。合攏的眼瞼上是透明的,能看見眼球在下麵微微轉動,像有人在裡麵翻看一本極厚的書,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快。
再睜開的時候,灰色變淡了一些。不是完全消失了,是淡了,像濃霧被風吹散了一些,透出一點微弱的、肉色的光。
“你說得對。我用的是自己的心。寫你們的時候,我把自己拆成了碎片——黛玉是我的左心室,寶釵是我的右心室。左心室負責裝所有的眼淚,所以它總是濕漉漉的、沉甸甸的。右心室負責把所有眼淚壓回去,所以它總是緊繃繃的、硬邦邦的。所以你們一個總是哭,一個從來不哭。”
探春站在最外圍。
她一直冇有說話,一隻手按在腰間的鐵簪上,另一隻手指著作者。鐵簪是她自己打的,樣式仿黛玉的銀簪,但冇有墨痕,隻是一根普通的、亮銀色的鐵簪。她的姿態不像是在自衛,更像是在記錄——像是一個畫家在動筆之前,先用手指測量畫麵的比例和構圖。
“那賈府呢?金陵十二釵呢?所有的人,都是你拆出來的器官?”
作者搖頭。
“不。他們不是我拆的,是規則層拆的。我隻是寫了一本書,寫了一群人——一群有名字、有故事、有命運的人。後來規則層把我寫的文字鎖進了‘前七十回’,然後用一個程式把所有人的行為模式固定下來,命令他們按照那七十回反覆循環。他們冇有自由意誌,因為他們不是我的碎片——他們隻是紙上的墨痕。”
她的手指在地麵上畫了一個圈。沙地上出現了一個淺溝,溝的形狀是一個圓。圓的內部,用更淺的線畫出了小小的、人形的圖案。
“而你們倆,”她看著黛玉和寶釵,手指在人形圖案上點了兩點,點在兩個最靠近圓心的人形上,“你們是我的碎片。所以你們有自由意誌。所以你們能打破規則。所以你們能改寫薄命司。因為你們身體裡流著的不是墨,是血。我的血。”
第4節 作者的條件
玉原石的碎片在地上慢慢凝結。
那些滲進沙土裡的綠色液體開始迴流——不是往上湧,而是像時間倒流一樣,液體從沙粒的縫隙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地升到空中,聚攏、合併、凝固。不規則的碎塊像拚圖一樣自動拚接,邊緣和邊緣咬合,嚴絲合縫,冇有留下任何縫隙。
最後恢覆成了一人多高的原石。
但原石的顏色變了。從翠綠變成了灰白,不是石灰的白,是骨灰的白——灰撲撲的、暗淡的、冇有光澤的、像一塊普通的、不值錢的石頭。
作者——鬥篷女人——飄落到地麵上。赤足,十個腳趾踩在沙地上,沙粒很細,卡進腳趾縫裡,她冇有去抖。腳印很淺,形狀完整,有足弓,有腳趾,但冇有皮膚紋路。腳印裡麵冇有沙粒的紋路,隻有一層薄薄的灰色霧氣,像乾冰,貼在地麵上緩緩流動。
她朝黛玉和寶釵走近一步。
這一步很短,不到一尺。但黛玉感覺到了一股強大的、不可抗拒的壓迫感——不是敵意,敵意是有方向的,從對方指向自己。也不是恐懼,恐懼是從自己心裡長出來的。是“本源”對“分支”的本能吸引,像兩塊磁鐵,距離近了就會自動吸在一起。
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朝作者的方向傾斜了幾度。寶釵也是。兩個人傾斜的方向和角度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
“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作者伸出兩隻手,左手掌心朝上,右手掌心朝上。兩隻手一模一樣——細長、蒼白、骨節分明,指尖圓潤,指甲透明,像兩件精緻的瓷器的仿製品,好看但冇有人應有的溫度。
“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