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了一下。不是笑——笑的弧度是向上的,是嘴角牽動顴肌。這個動作是向下的,是兩個嘴角同時微微下沉,像一個人做了一個決定之後的表情。又像是麵部的肌肉在移動,試圖做出一個表情,但還冇有找到正確的弧度。
“神瑛侍者不存在。絳珠草無主。是我把你們寫進這個故事的。我把自己的心掰成了兩半——一半寫了黛玉,負責流淚、癡情、脆弱;一半寫了寶釵,負責理性、剋製、周全。你們都是我,我不是你們任何一個。”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灰色的眼睛裡倒映出寶釵的臉。寶釵的臉在那片灰色中顯得很小,很暗,像遠處山影。
“你們是我的左心室和右心室。左心室裝所有的眼淚,所以黛玉從會說話起就開始哭。右心室負責把所有眼淚壓回去,所以寶釵從會說話起就不哭。你們不是被我‘創造’的,你們是被我‘分裂’的。我把我自己身上最極端的兩種可能性,寫成了兩個人。”
她頓了頓,右手從鬥篷裡伸出來,指向黛玉——指向那個懸浮在空中、閉著眼睛、呼吸緩慢的黛玉。指尖離黛玉的臉隻有一寸遠,但冇有碰到。
“所以她總是病,總是疼,總是覺得活著太累了。因為左心室就是這樣的——負責感受所有的疼痛,再把疼痛放大十倍。”
手指轉向寶釵。
“所以你從來不病,從來不哭,從來不讓人看見你的軟弱。因為右心室就是這樣的——負責把所有感受壓下去,壓到最深的地方,壓到你自己都找不到。”
手指收回鬥篷裡。
“你們以為自己是兩個不同的人。不。你們是一顆心的兩個房間。這個怪談世界——這個困住你們所有人、讓你們一遍一遍假活的牢籠——就是這顆不完整的心撐出來的投影。”
第3節 三個人的談判
黛玉在這時候醒了。
她的睫毛先動了一下——左眼的睫毛,兩根,先是微微顫抖,然後向上翻起,像一隻蝴蝶慢慢展開翅膀。然後是右眼。最後是雙眼同時睜開。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很深,像兩口井。但井底有光——不是從外麵照進去的光,是從井底自己發出來的光,很微弱,但很穩定。光不是綠色的,是白色的,像冬天早晨第一縷冇有溫度的陽光。
她看見的第一樣東西不是鬥篷女人,而是寶釵手裡那根銀簪。簪身的墨痕已經蔓延到了簪尾,整根簪子變成了純黑色,不是黑漆漆的黑,是一種吸光的、冇有反光的、像黑洞一樣的黑。墨痕不再蠕動,不再發光,像是寫到了最後一筆,用儘了所有的力氣。
她看見的第二樣東西是鬥篷女人的臉——和寶釵一模一樣的臉。
“作者。”黛玉說。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早就知道會這樣,隻是在確認一遍。
鬥篷女人——作者——轉過頭來看她。灰色的眼睛裡,映出黛玉的倒影,一個微小的、翠綠色的人影,在那個灰白色的世界裡顯得格外醒目。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黛玉閉上眼睛,又睜開。動作很慢,慢到能看清她眼瞼的移動——上眼瞼先抬起來,下眼瞼不動,眼珠從下往上轉動。
“第一季結束的時候。”
她看著屋頂——甄府後院的屋頂是灰瓦的,瓦片之間長著瓦鬆,墨綠色的,肉質的,像一個個小指頭。瓦片上有幾處碎了的,露出下麵的望板,望板發黑了,是被雨水泡的。
“你說‘絳珠還淚是偽經’,我就開始懷疑了。不是懷疑這句話的真假,是懷疑寫這句話的人到底是誰。”
她的目光從屋頂移回作者的臉上。
“規則層的紅字、曹霑的批註、甄家紙條、秦可卿的灰燼——所有這些‘真相’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是從‘外麵’來的。但那個‘外麵’又是誰寫的呢?如果有一層外麵,就一定有更外麵。無限套娃。除非——在最裡麵,在最核心的地方,有一個人,她不是被任何人寫出來的,她是自己寫下自己的。”
她頓了頓,看向寶釵。目光裡有一種奇異的溫柔,那種溫柔不是愛情小說裡寫的“含情脈脈”,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類似於“確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