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世上的道理帳中沉寂許久。
宗澤微微顫抖著,良久才緩過神來。
鬚髮已然花白的老帥,眼眶仍舊泛紅,卻沒有再讓淚水滾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沉穩,卻多了一絲此前沒有的溫度:
“殿下。”
他頓了頓。
“老臣……決定了。北上截擊金賊之事,就此作罷。”
趙諶聞言,心中一喜。
這也正是他想要的結果之一。
他方纔費了這麼大的周折,拐彎抹角說了那麼一番話,要的就是這一步——讓宗澤去為了自己,放棄去打這場沒有意義的仗。
畢竟,眼下這時候,若是宗澤真的一頭撞向金軍主力,別說這支孤軍保不住,自己這條剛撿回來的小命也得搭進去。
雖說歷史上宗澤大概率也是最終放棄了,但是宗澤放棄,跟宗澤為了自己這個太子殿下放棄,是兩碼事。
可心裡雖喜,麵上卻不能露。
趙諶適時地露出困惑與不安的神色,微微皺眉,看向宗澤:“宗帥……這是為何?方纔不是還說,要北上截斷金賊退路,迎回父皇與諸位王叔嗎?怎的突然就……”
他話說得懇切,甚至還帶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焦急,彷彿真的在為北狩的宗親擔憂。
宗澤望著眼前這張蒼白而焦急的小臉,心中嘆了口氣。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最終,他沒有選擇用冠冕堂皇的話來搪塞,而是坦然緩緩開口道:
“殿下,老臣不敢欺瞞。”
“在此之前,老臣確實下定決心,哪怕隻有這一支孤軍,也要北上與金賊拚上一拚。老臣心裡清楚,此去幾乎是十死無生,金人挾大勝之勢,兵精糧足,而我軍……缺衣少食,孤掌難鳴。”
趙諶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老臣之所以執意要去。”宗澤的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不是因為老臣覺得自己能打贏,而是因為……老臣不能讓這國朝的百姓覺得,大宋沒人了。”
他擡起頭,目光穿過帳壁,彷彿望向了那片淪陷的山河。
“東京城破,二聖北狩,勤王之師無一至者……老臣若再不做點什麼,這北地的民心,就真的要涼透了。老臣是想用這條命,給國朝添最後一份心氣兒,讓那些還在苦苦支撐的義士們知道,國朝骨氣還在。”
說到這裡,他收回目光,落在趙諶身上。
“可是如今……”
他的聲音忽然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絲複雜的、慈祥的意味。
“殿下回來了。”
“殿下就是大宋最後的希望。老臣不能……也不敢,帶著這份希望去送死。”
趙諶心頭一震。
他當然知道宗澤會說出類似的話,這是他預料之中的。
可當這些話真的從一個活生生的、站在他麵前的史書忠烈口中說出時,那種沉甸甸的分量,還是讓他有些恍惚。
這不是史書上的文字。
這是一個老人,在用他的一生做賭注。
宗澤沒有注意到趙諶短暫的失神,繼續說道,語氣裡多了一絲嘆息:
“而且……”
趙諶回過神,關切道:“宗帥可是有難言之語?”
宗澤苦笑了一下,笑容裡有幾分自嘲,幾分無奈。
“老臣是文臣出身,可這些年來,做的卻儘是武將的事。募兵、守城、打仗……”
“至於朝堂上那些事兒,老臣不擅長,也不想參與到那些文臣的鬥爭裡去。朝堂上的彎彎繞繞,比金人的彎刀更難防。”
他看向趙諶,目光坦誠。
“可若讓殿下獨自去濟州……老臣實在不放心。”
“很多事,殿下或許還不明白。但老臣活了這把年紀,見得多了。濟州那邊……康王殿下自然是至親,可康王身邊的人,未必個個都盼著殿下安然無恙。”
這話說得隱晦,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趙諶心中微微一暖。
他當然明白。
他甚至比宗澤更清楚濟州那邊是什麼樣的局麵。
但他沒想到的是,宗澤會在第一次正式談話中,就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這已經不隻是一個臣子對儲君的忠誠了,更像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提點和庇護。
古人的情誼,竟可以來得這麼快、這麼深重嗎?
趙諶一時有些愣神。
他能看得出來,宗澤這番話是發自肺腑的,沒有任何試探的成分。
這位老帥是真心實意地在為他考慮,甚至不惜為此放棄自己籌備已久的北上計劃。
這讓他有些慚愧。
因為他自己,從頭到尾,都在演戲。
可這份慚愧隻持續了片刻,便被理智壓了下去。
眼下不是感動的時候,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濟州,絕對不能去。
趙諶定了定神,擡起頭,迎著宗澤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
“宗帥。”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篤定。
“我覺得……我們並不是非要去濟州。”
宗澤再次意外,眉頭微蹙:“殿下此言何意?不去濟州,那去何處?”
趙諶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兩三息的功夫,像是在醞釀什麼,然後擡起頭,一字一句道:
“東京。”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帳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宗澤的瞳孔微微收縮,顯然被這個回答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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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
“殿下可知,東京如今是什麼狀況?金人雖已撤兵,但臨走之前,扶持了張邦昌,立了偽楚。城中雖未被屠盡,但秩序崩壞,人心惶惶。若是貿然前去……”
“我知道。”趙諶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堅定,“正因為如此,才更應該去。”
宗澤怔怔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諶繼續道:“濟州確實安全,有九叔坐鎮,有各路勤王之師匯聚,我去那裡,自然是萬無一失。可是宗帥,眼下這個局麵,那有何意義?”
“可若是咱們去東京——那是大宋的都城,國朝的根基所在——豈能一樣?”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了些,帶著少年纔有的清亮和激昂。
“東京城的情況,我其實是清楚一些的,東京城裡的百姓,還在等著朝廷回來。那些被迫跟著張邦昌的官吏,心裡未必就真的服了那個偽楚。若是我們出現在東京,哪怕什麼都不做,隻是站在那裡,就是在告訴所有人——大宋還在,朝廷還在。”
“這比打十場勝仗,更能振奮人心。”
趙諶說完,帳內陷入沉默。
宗澤沒有說話。
他直直地站在原地,望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少年,心中驚濤駭浪。
說實話,他想過去東京。
甚至可以說,他很想去東京。
那裡是國朝的都城,是他半生仕宦之地,是他心中永遠放不下的牽掛。
他做夢都想帶著兵馬打回東京,重整河山。
可他也知道,那太難了。
東京城高池深,即便金人已撤,留下的爛攤子也夠人頭疼。
張邦昌雖是被迫上位,但畢竟已經稱了偽楚皇帝,手底下也還有一批人馬。
若是貿然攻城,勝負難料,更遑論還要帶著太子殿下犯險。
所以他不敢提。
他怕自己這點私心,會讓太子陷入危險。
可他沒想到的是,太子殿下自己,卻把這個提議說了出來。
而且說得如此透徹,如此有見地。
宗澤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殿下……難道不怕嗎?”
“金人雖撤,但根據傳來的情報,他們在東京周邊仍有遊騎出沒。張邦昌雖是被迫,但畢竟已經自立,手下的兵力也不可小覷。屆時若是攻城,刀劍無眼……”
“不怕。”
趙諶回答得幾乎沒有猶豫。
“一來,宗帥雖隻有一萬人馬,但軍紀嚴明,都是百戰精銳。張邦昌那邊,說是偽楚,其實手下大多還是宋軍,有幾個真願意替他賣命的?宗帥此去,即便要打,也不會太難。”
“二來……”
趙諶微微一頓,目光望向帳外,聲音輕了幾分,卻更加篤定。
“那張邦昌,我對此人有些瞭解。他雖被迫稱帝,但心裡應當還是存著大宋的。金人扶持他,不過是為了穩住中原局勢,若說他真有什麼竊奪神器的野心,我倒覺得是不太可能的。宗帥此去,或許根本不用打,隻需表明來意,他便知道該如何抉擇。”
宗澤的呼吸,微微凝滯了。
他也知道一些張邦昌的情況。
事實上,他收到的密報比趙諶知道的更多——張邦昌登基後,不稱朕、不設禁衛、不建年號,種種跡象都表明他確實是被迫的。
可這些情報,是軍中專遞,尋常人根本接觸不到。
一個十歲的太子,深居東宮,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除非……
除非他平日裡,就對這些朝政軍務格外留心。
宗澤的目光再次落在趙諶身上。
這一次,他看的不再是一個需要保護的孩童,而是一個……讓他有些看不透的少年。
趙諶似乎沒有注意到宗澤的目光變化,繼續少年輕笑道:
“而且,就算拋開這些不談,也沒什麼好怕的。”
“天底下,哪有害怕回自己家的道理?”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是一記重鎚,狠狠砸在了宗澤的心口。
哪有害怕回自己家的道理。
是啊。
東京,是大宋的都城,是他們所有人的家。
金人佔了,可以再奪回來。
偽楚立了,可以再推翻它。
可若是連回家的勇氣都沒有了,那大宋,就真的亡了。
方纔他讚歎的,是趙諶的骨氣與心性。
可此刻,他看到的,是一個年僅十歲的少年,對國家大勢的判斷,對人心向背的洞察,以及那份……超乎年齡的沉穩與果決。
這讓他有些恍惚。
甚至讓他覺得,自己好像重新看到了大宋的希望。
良久。
宗澤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走上前一步,在趙諶麵前站定,然後鄭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深深一揖。
“殿下所言,老臣……受教了。”
趙諶連忙側身避開這一禮:“宗帥這是做什麼,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心裡話……”
宗澤直起身,看著趙諶有些慌亂的模樣,嘴角竟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卻讓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多了幾分溫度。
“好。”
他說。
“去東京。”
“老臣親自護送殿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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