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宋明 第4章 孩童與少年

第4章 孩童與少年趙諶心中那塊巨石，轟然落地一半。

他清楚，最危險的關口，暫時闖過去了。

他起身還禮，聲音虛弱卻清晰：“宗帥，如今諶孑然一身，無所依傍。國朝雖大，群臣雖多，但可信可托者卻屈指可數，如今遇見了宗帥，隻希望不給將士們添麻煩纔是。”

趙諶這話將自己擺在了一個極低的位置，有意模糊了“太子”身份在未來的政治含義。

很明顯，這纔是目前最安全的姿態。

宗澤看著趙諶蒼白卻堅毅的小臉，心中緊繃的弦，似乎被什麼稍稍撥動了。

畢竟按照他的刻闆印象，很難想象這番透徹的話語是從眼前的鳳子龍孫口中說出來的。

是啊，此刻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從靖康劫難中掙脫出來的、象徵著大宋國祚延續的孩童。

說到底，也隻是個孩童。

保護他，至少現在，是他作為大宋臣子無法推卸的責任。

至於未來……未來太遠，變數太多。

“殿下言重了。” 宗澤終於做出了決定，聲音沉穩下來，“殿下能脫險南歸，便是天意不絕大宋。老臣縱然是粉身碎骨，也必會護殿下週全。”

宗澤緩緩直起身，目光依舊複雜地落在眼前單薄的少年身上。

沉吟片刻，他再次開口，語氣已恢復了統帥的沉穩與決斷，帶著為臣者周全的考量：

“如今殿下既然已經脫險，那麼眼下老臣的首要職責，便是要務必護殿下週全，隻是，說到底此處仍是北地前線，金人雖說已經北撤，但……。”

“宗帥，是打算繼續北上追擊金賊吧？”

趙諶打斷了宗澤的猶豫。

宗澤聽到趙諶這話，有些意外。

在他看來，即便是能看得出這小殿下知曉輕重，那也頂多是比尋常孩童要懂事些。

雖說自己這一軍的行程並不是什麼秘密，但一個從未接觸過軍事的孩童又怎麼會知曉?

更何況，這小殿下隻是初入營中，在此之前，都是在金人的監管之下，哪裡會能知曉這些?

除非，是這小殿下自己猜到的。

雖說對於稍稍瞭解過軍事之人來說， 並算不得是什麼難事，可眼下的太子殿下，若是沒有記錯，不過是十歲有餘。

方纔宗澤之所以猶豫，也正是為此。

此次北上，宗澤的目的便是想要截斷金軍北撤去路，迎回二帝。

隻不過宗澤萬萬沒想到，偌大的國朝，除了自己之外，竟是再沒有一支隊伍前來會合。

無奈之下，宗澤隻能選擇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率軍暫駐於此靜候。

按照宗澤心中的打算，即便真的隻有自己這一支孤軍，也還是要去做那飛蛾撲火之事，這不僅僅是一種態度，更關乎到整個國朝的心氣！

可是如今太子殿下的出現，讓他有些遲疑了。

畢竟，不管怎麼說，一個名正言順的太子殿下，對於眼下社稷危在旦夕的大宋來說，太重要了。

若是自己執意冒險，倘若太子殿下出了什麼意外，那自己可真就是大宋的罪人了。

而且……讓自己去告訴一個剛剛受盡金賊折磨，好不容易從金賊手中脫身的孩子說，“咱們可能還要回去……”

宗澤其實是實在很難開口的。

更讓宗澤沒想到的是，眼下似乎這殿下也看得明白自己為何遲疑。

他頓一會兒，才換做安慰的口氣緩緩道，“太子殿下放心，如今康王殿下開大元帥府於濟州，天下兵馬彙集左右，老臣北上攔截金賊之前，定當差遣一支信得過的精銳護送殿下前去到康王殿下左右，萬萬不會將殿下置於險地，屆時，殿下與王叔團聚，也可安心。”

宗澤這番話，其實是帶著一絲試探的意味的。

但是說實話，連宗澤自己都沒想到，自己為何會對一個孩童進行試探，而且，這試探的原因，隻是因為自己心中那一絲絲幾乎不可能的希冀。

宗澤低下頭，觀察著趙諶的反應。

而聽到宗澤這番話，趙諶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太清楚“濟州”二字在此時意味著什麼了。

如果沒有他這個意外出現的“太子”，歷史將沿著原本的軌道前行。

不久之後，群臣便會以“二帝北狩，國不可一日無君”為由，在應天府擁立康王趙構登基。

這是一次在江山傾覆之際被迫發起、卻也牽涉了無數人利益與身家性命的權力更疊。

趙構被選中，是因為他是徽宗皇子中為數不多逃過劫難、且成年可主事的人選，算是無奈之下的最佳選擇。

可如今，自己這個“太子”活著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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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趙諶，是欽宗嫡長子，法理上的第一繼承人。

他的存在，不可避免是一道刺目之光，將會瞬間照透這“無奈選擇”背後的所有算計。

那些已經或即將押注在趙構身上的文臣武將，如黃潛善、汪伯彥，甚至包括一些指望從龍之功的地方勢力，會如何看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正統”？

眼中釘，肉中刺。

這絕非妄測。

他一個“假太子”，根基全無，貿然踏入那個即將圍繞新帝形成的權力核心，無異於羊入虎口。

那些濟州的臣子裡，保不齊就有見過真太子，哪怕隻是一麵的人。

屆時，哪怕任何一絲細微的差異，都可能讓他自己陷入萬劫不復。

所以無論如何，絕不能現在去濟州！

這也是眼下趙諶主動點明此事的原因。

因為在方纔，完成對這段歷史脈絡的梳理之後，趙諶心中已經定下了自己第一步的規劃。

借勢自保！

趙諶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沒有猶豫太久，臉上便換成了另外一種情緒。

他擡起頭，迎著宗澤等待答覆的目光，緩緩地，但極其堅定地，搖了搖頭。

“吾不去濟州。”聲音不大，卻清晰果決，帶著少年人纔有的執拗。

宗澤明顯一怔，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不解、以及更明顯的……希冀。

“殿下？濟州乃眼下最安穩之所，康王殿下亦是至親，為何……”

他確實想聽聽，一個剛剛脫離險境、理應渴望絕對安全庇護的少年，為何會拒絕這看似最完美的安排。

趙諶挺了挺身子。

小小的身軀在寬大的棉衣裡顯得有些空蕩，但他努力挺直背脊，彷彿這樣就能撐起那份沉重的決心。

他沒看宗澤探詢的目光，轉而望向帳壁，好似透過它，看得到外麵漆黑而破碎的河山。

“宗帥，”趙諶緩緩開口，“您說濟州安穩，說九……王叔可護我周全。此言不虛，諶心中感激。”

“然，我趙諶，身為大宋太子！父皇北狩，山河破碎！此等國難當頭、宗廟傾危之際，我身為儲君，難道就隻能像個尋常稚子一般，逃往所謂安穩後方，躲於王叔羽翼之下，眼睜睜看著臣民泣血嗎？”

趙諶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帶著與年齡極端不符，近乎算得上是痛心疾首的激憤。

“金人擄我父兄，毀我社稷，此仇不共戴天！我雖年幼，不如九王叔文武兼資，但又豈是貪生怕死之輩，我去濟州，不過是濟州多了一個需要人小心伺候的金枝玉葉，可我若隨宗帥於軍中——”

他頓了頓，小小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目光灼灼，竟亮得有些懾人。

隨後猛地轉回頭，眼眶已然通紅，卻不是全然的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模樣。

接著，趙諶擡眼，直直看入宗澤那雙已泛起波瀾的眼睛，“那便是讓這北地的風雪，讓每一個還在舉刀向前的將士心裡，多揣上一份決心！讓他們知道，趙家的兒郎，還沒死絕！還有皇子，願與他們同在這最前頭！”

說到此，趙諶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了些。

“這或許於戰局無大用，但至少……能跟宗帥一起，給國朝添一份心氣兒。”

話音落下，帳內一片死寂。

趙諶小臉清透，眼淚滾落。

宗澤呆住了。

他直直地站在原地，望著眼前昂首挺立，說出這般石破天驚話語的少年。

說實話，從孤軍北上、再到勤王無援、看著整個大宋南逃成風的現實，宗澤心頭早已被折磨得疲憊不堪。

可眼下，太子不願南逃避禍，竟要迎難而上，以身為幟，振奮人心

這何止是勇氣？

他內心深處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著。

那份渴望一個象徵來點燃北地死灰的希冀……

他不敢說，甚至不敢細想的念頭，竟被這個年僅十歲、剛剛從鬼門關逃回來的太子，親口說了出來。

說得如此激烈，如此赤誠。

這位征戰數載的鐵血老帥，此刻竟是淚流滿麵。

趙諶話音落下，輕輕移步到了帳口，眼神望向了北邊。

而待宗帥再看向這位剛從靖康劫難中掙脫出來的、象徵著大宋國祚延續的孩童。

孩童便成了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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