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宋明 第35章 太劃算的買賣

張愨抵達東京的次日，便獲準覲見太後。

時辰定在辰時三刻，地點在慈德宮的正殿。

這個安排，張愨在接到通知時便留意到了。按理說，他作為康王使臣，代表的是大元帥府的麵子，若是正式接見，安排在文德殿或紫宸殿都不為過。可朝廷卻偏偏選了慈德宮，這個太後起居的寢宮正殿。

不過張愨便也釋然，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表達，這不是一場正式的國事接見，眼下不管如何，東京都還在，朝廷也還沒散，說到底不過是自家人的事兒，充其量是一場太後垂簾之後對前線的問候。朝廷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或者說，通過他告訴康王，太後複位，並非居高臨下，而是回到了她該在或者說不得已的位置上，而不是坐在了天子的位置上，乃攝，而非占。

張愨是個極懂規矩且事無巨細之人，一早起來便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官服，又在驛館中對著鏡子整理了好幾遍衣冠，確認無一不妥之後，才乘車前往皇宮。

張愨一路走，一路瞧，一路也愈發心驚。

由於來東京城之前的路上，已經見過太多的殘破荒廢，因此對現在的東京，也有著一些預估，但眼下東京城的街道卻比他預想中要整潔，街上的行人也比他預想中要多。雖說比不得太平年月的繁華，但至少不是他想象中那種屍橫遍野、十室九空的慘狀。

路邊有許多家鋪子已經開了門，往常那些個賣炊餅的，賣布帛的，還有那最出名亦是他最喜愛的蜜餞攤子，攤主正坐在小闆凳上，低頭忙著手中的活計。幾個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在晨光中傳出許遠。

張愨放下車簾，沒有多說什麼，但心中卻是起了不小的波瀾，他在朝中與宗澤呂好問私交甚少，若這些是這二人手筆，那不得不說，這二位的確是治國之臣。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張愨下車，由內侍引領著，穿過幾重宮門，來到了慈德宮前。他在殿門外整了整衣冠，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步跨過了門檻。

殿內光線明亮，陳設簡潔而不失莊重。正中掛著一道竹簾，簾後隱約可見一個人影端坐。張愨不敢直視，低頭趨步上前，在指定的位置站定，然後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臣，大元帥府參議官張愨，參見太後。”

簾後傳來一個聲音，不急不緩，帶著幾分歲月沉澱後的從容：“張參議遠道而來，辛苦了。賜座。”

張愨謝過恩典，在旁邊的綉墩上坐了半個屁股，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

他並未左顧右盼，但餘光掃到的簾後餘影，以及給人的感覺，便不難察覺出，太後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沒有顫抖，沒有虛弱，也沒有那種被人脅迫之下的僵硬和緊張。就是一個正常的、從容的、見過世麵的太後的語氣。

太後又問了幾嘴路上的情況，諸如“何時從應天府出發”、“沿途可還太平”、“東京城的驛館住得可還習慣”之類的話，都是些禮節性的寒暄。

張愨一一作答，態度恭敬，措辭得體。

寒暄過後，太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張參議，康王那邊，一切都好吧？”

張愨連忙道：“回太後，康王殿下一切安好。自金人北撤之後，殿下便率大元帥府移駐應天府，沿途收攏潰兵，安撫百姓，聯絡各路州府，不敢有一刻懈怠。殿下時常掛念太後安危，此番特遣臣前來覲見，代殿下向太後請安。”

太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康王有心了。國家多難，正賴宗室同心。康王在外奔波勞碌，哀家在宮中，也是日日懸心。如今東京城雖然暫時安穩了，但金人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哀家老了，不中用了，隻盼著你們這些年輕人，能把大宋的江山撐起來。”

太後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的是自然而然的關切與擔憂，張愨聽得出，並非刻意的煽情，也並非刻意的表演，就隻是一個長輩在跟晚輩談論家事。

張愨聽著，心中亦暗暗有了幾分判斷。眼下太後，應不會是被挾持的模樣。太後的語氣、太後的措辭、太後提到康王時的態度，都隻是一位真正關心國事、關心宗室的太後，而並非一個被權臣控製了的傀儡。

太後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便以“哀家乏了”為由，結束了這次覲見。

整個過程不到一刻鐘，太後說的話加起來也約摸不超過二十句，但張愨心中的第一個疑問，已經有了答案——太後複位，應當是出於自願的。至少，不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著乾的。

從慈德宮出來，張愨由內侍引領著，往中書省的方向走去。太後見完了，接下來要見的，是朝廷的宰執呂好問，不管天下人認不認，但至少眼下東京，他張愨不會，也不可能不認。

呂好問在中書省的後堂設了一桌便宴，說是便宴，其實也不過是幾碟小菜、一壺清酒，算不上豐盛，但勝在精緻。張愨到的時候，呂好問已經等在門口了，二人互相拱手緻意，寒暄了幾句，便入席落座。

酒過三巡之後，話匣子便漸漸開啟了。

張愨放下酒杯，先是說了一番替康王以及大元帥府感謝的話，感謝太後召見，感謝呂相公盛情款待。呂好問擺了擺手，說都是為國家辦事，不必客氣。二人又聊了幾句應天府到東京的路況、沿途的見聞，氣氛倒也融洽。

但張愨此行的目的，當然不會是來喝酒敘舊的。幾杯酒下肚之後，他便開始有意無意地將話題往他想瞭解的方向引。

“呂相公，”張愨夾了一箸菜，慢悠悠地道，“下官一路行來，見東京城街市漸復，百姓安堵，與下官先前所想大不相同。這都是呂相公和宗帥治理有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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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好問笑了笑，道：“張參議過譽了。東京城能恢復到如今這個樣子，靠的不是某一個人的功勞。太後垂簾，穩定了人心；宗帥整軍，保障了安全；趙鼎理清了府庫，讓錢糧有了著落；開封府的徐秉哲日夜操勞，把街坊商戶鼓動了起來。老夫不過是居中協調罷了，不敢居功。”

張愨點了點頭，又道：“呂相公謙虛了。不過下官有一事不解，東京城經歷此番大難，府庫想必已經空虛......如今要養兵、要安民、要修繕城防，處處都要用錢。不知朝廷在錢糧方麵......可還周轉得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是在閑聊，但這個問題本身卻一點都不隨意。

呂好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嘆了口氣，不過嘆得恰到好處，既沒有顯得過於悲觀，也沒有刻意掩飾困難，而是一種“確實不容易，但也不是沒有辦法”的態度。

“張參議是明白人，老夫也不瞞你。東京城眼下的錢糧，確實緊張。府庫裡的存糧，加上前些日子清剿流寇繳獲的一些，省著點用，大概能撐一兩個月。軍隊的裝備和軍服，也還沒有配齊。趙鼎那邊正在想辦法，但稅收一時半會兒收不上來——南方的各州府，還在等著朝廷的指令。”

張愨聽著，心中暗暗盤算。呂好問說的這些話，半真半假。困難是真的，但有沒有保留，就不好說了。他沒有追問，而是換了一個角度：“那朝廷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呂好問沉默了片刻，然後擡起頭，看著張愨，目光變得認真了幾分：“張參議，老夫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愨連忙道：“呂相公請講。”

呂好問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緩緩開口：“東京城眼下的局麵，張參議也看到了。朝廷雖然立起來了，但根基不穩。金人遲早會再次南下，屆時東京城能否守住......老實說，老夫心中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但東京城不能丟。不是因為這座城有多重要，而是因為——如果東京丟了，大宋的民心就散了。到時候，就算朝廷遷到江南，也很難再凝聚起足夠的力量來對抗金人。”

張愨沒有接話，靜靜地聽著。

呂好問繼續道：“所以，老夫和宗帥的想法是，東京城必須守！而要守東京，就需要錢糧，需要軍隊，需要時間。這些，東京城自己湊一部分，朝廷想方設法擠一部分，但還有一部分——”

他看著張愨，目光坦誠：“老夫想請康王以及大元帥府幫幫忙。”

張愨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問道：“呂相公的意思是？”

呂好問道：“大元帥府那邊，兵多將廣，錢糧也比東京充裕。老夫不敢奢望康王把全部家底都搬到東京來，隻希望康王能從大元帥府的庫存中，留足元帥府近期開支所需，調撥剩下的錢糧給東京，幫助朝廷渡過眼下的難關。等朝廷恢復了對南方各州府的掌控，稅收上來了，一定如數歸還。”

張愨想了想，道：“呂相公，你應該知道，大元帥府那邊，錢糧也不是很寬裕。大元帥府要養兵，要聯絡各路州府，要籌備接下來的行動，處處都要用錢。若是康王把錢糧調到東京來，那大元帥府一眾臣子將士怎麼辦？”

呂好問不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了一句看似不相關的話：“張參議，你覺得，金人下一次南下，會先打哪裡？”

張愨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呂好問替他回答了：“東京。”

他頓了頓，繼續道：“金人知道大宋的朝廷還在東京，太子還在東京，太後還在東京。便會意識到，隻要東京城還在，大宋的朝廷就散不了。所以金人一定會先打東京，隻要打下東京，大宋纔有可能徹底亡了。”

“但如果東京城守住了呢？”呂好問看著張愨，“如果東京城拖住了金人的主力，讓金人在這裡耗盡了銳氣、耗盡了糧草、耗盡了時間——那康王在南方，就有了充足的時間來整頓各州府，積蓄力量，訓練軍隊。到那個時候，金人就算打下了東京，也已經筋疲力竭了，康王完全可以以逸待勞，在長江沿線佈防，擋住金人南下的腳步。”

這話一出，張愨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杯酒，沉默了很久。呂好問的話，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中一扇一直緊閉著的門。

他擡起頭，聲音比方纔低沉了幾分：“呂相公的意思是——東京城負責拖住金人，大元帥府負責在南方積蓄力量？”

呂好問點了點頭：“正是。”

得到呂好問肯定，張愨心中一驚，這幾乎是在拿整個江南地區在跟康王做交換。

張愨又沉默了片刻，道：“那太子殿下呢？”

呂好問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道：“太子殿下會留在東京，但待康王在江南穩定下來，老夫可以保證，會說服太後屆時南下。”

張愨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太子殿下留在東京？呂相公，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金人再次圍城，東京城能不能守住，誰也不敢保證。太子殿下若是在東京出了什麼意外——”

呂好問打斷了他：“張參議，你以為老夫跟朝廷未曾想過這個問題嗎？”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沉重的分量：“朝廷想過。但朝廷更清楚——如果太子殿下離開了東京，那東京城的民心就散了，軍心就散了。到時候，不用金人來打，東京城自己就垮了。隻有太子殿下坐鎮東京，才能讓天下人看到——大宋還沒有放棄，大宋還在抵抗。”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至於後果——老夫和朝廷已經做好了準備。若有不測，吾等自行去九泉之下，向祖宗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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