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宋明 第32章 誰不急？

當晚，延福宮東閣內燈火通明。

趙諶沒有像前幾日一般早早歇息，而是讓玉金在偏廳煮了一壺飲子。

趙諶坐在案前，桌上放的是下午時候呂好問的手書，讓劉勇卒去傳信之後，趙諶又把手書看了一遍，手書是呂好問親筆，措辭簡潔，沒有多餘的客套，直奔主題——康王派來的使者已經到了東京城，姓張名愨，字誠伯，河間樂壽人，登元祐六年進士第，後來一路升遷到龍圖閣學士、計度都轉運使 。現在是大元帥府參議官，此番奉命前來覲見太後。

張愨。

趙諶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稍微讀過宋史的人，想必對他都不會陌生，張愨此人，最擅長的就是理財管錢，對錢糧利害瞭如指掌，趙構能穩做兵馬大元帥，便是他負責籌措軍費，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他建議用鹽鈔吸引商旅，不到十天就籌到五十萬緡錢支援軍隊 。

此人在康王帳下絕對算得上最核心的謀臣，甚至超過黃汪，對黃汪是偏向合作，這個卻是心腹，而且他本人也絕非等閑之輩。康王同意他來，本身就釋放了一個微妙的訊號——這是一次試探性的接觸，而非正式的攤牌。來的人官職或分量太重，容易把事情搞得沒有迴旋餘地，來的人分量太輕或者不是心腹，又顯得不夠尊重，他自己不也不放心。而張愨這個人選，卡得恰到好處。

趙諶放下信，靠在椅背上。

康王那邊派人來，名義上是覲見太後、問候太子，實際上無非是想弄清楚東京城的情況跟態度，對康王來說，宗澤，呂好問，也許都是次要，他更在乎的，其實說到底就一個人，太後。

如果是汪伯彥或黃潛善，或許還有別的私心，但張愨，卻是真正會站在康王角度考慮。

這些問題，他必須提前想好應對之策。

......

劉勇卒去請呂好問和宗澤過來議事，二人接到口信，都知道是為了康王使者的事，不敢耽擱，忙完公務之後很快便到了。

呂好問穿了一身紫色公服，進門時步履從容，麵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沉穩神色。他先向趙諶行了禮，然後在左側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宗澤則是一身戎裝，顯然是從軍營直接趕來的，甲冑上還沾著些許塵土，在右側落座，接過玉金遞來的茶，放在案上，沒有急著喝。

玉金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殿門。

殿內隻剩下三個人，燭火在燈台上靜靜地燃燒，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隨著火苗的跳動微微搖晃。

開場的氣氛還算溫和。趙諶象徵性先問了問呂好問這幾日中樞的運轉情況，又問了問宗澤軍中整編的進度。呂好問答得滴水不漏，彙報了這兩日朝廷以及東京城進展。宗澤也說訓練正在推進，預計再有半個月，基本陣型就能練熟。又有幾支前幾日派出去清剿流寇的小隊都也回來了，斬獲不少，京畿境內的治安已經大為好轉。

趙諶聽了一會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忽然話鋒一轉：“康王那邊派人來了，這事兒二位都知道了吧？”

呂好問微微欠身：“臣已知曉。來人是張愨，字誠伯，原任大元帥府參議官。此人行事謹慎，不是那種冒進之人。”

趙諶看著呂好問，問道：“呂相公覺得，康王此番派人來，是想做什麼？”

呂好問沉默了一下，道：“臣以為，康王此番派人前來，不外乎是想試探東京的虛實——”

說到此處，呂好問頓了頓，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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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澤在一旁沒有吭聲，對這類朝廷勾心之事，他也的確不擅長。

趙諶打斷了他：“呂相公，不用剋製。實話實說就行。”

呂好問沉默了片刻，答道：“康王殿下久在軍中，心繫社稷，此番派人前來覲見太後、問候太子，想必是為了確認朝廷安危，共商中興大計。畢竟國難當頭，宗室同心，方能共渡難關。”

他說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挑不出毛病。

趙諶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把目光轉向宗澤：“宗帥覺得呢？”

宗澤放下茶盞，甕聲道：“老臣以為，康王派人來，是好事。說明他心裡還有朝廷，還認太後，還認殿下。至於其他的，興許跟那張愨見了麵，自然就知道了。”

宗澤的回答，也是多偏保守。

趙諶看著眼前這兩位——一個是歷經宦海沉浮的老臣，一個是戎馬半生的老將。

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君臣有別，有些話，他們當然不好當著太子的麵說。尤其是涉及到康王這種敏感話題，說深了，怕被外人認為是挑撥宗室關係，也怕傷了太子殿下的心。

趙諶看出了他們的猶豫，緩緩道：“國朝都到了這個地步了，沒什麼不能說的，呂相不是糊塗人，眼下何論小節？”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說無妨。今晚這兒沒有外人，說什麼都不會傳出這間屋子。”

殿內安靜了片刻。

呂好問擡起頭，看著趙諶。

那雙眼睛不像是一個十歲少年該有的——太深了，深得像是一眼看不到底的井。

他在心中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既然如此，那臣就直說了。”

趙諶點點頭，宗澤亦是坐好了身子等著聽。

呂好問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趙諶的問題，而是先反問了一句：“殿下以為，康王那邊最大的心病是什麼？”

趙諶沒有被他繞進去，直接道：“是我。”

呂好問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是，也不是。殿下確實是康王的心病，可在眼下東京之外的群臣眼中，殿下終歸不過一個少年，康王真正擔心的，不是殿下這個人，而是殿下的存在所帶來的那個問題——他該如何自處。”

他頓了頓，繼續道：“康王在濟州組建大元帥府，召集天下兵馬，本意是在國破家亡之際，以宗室親王的身份扛起中興的重任。如果沒有殿下，他便是名正言順的第一順位——二帝北狩，宗室全無，國不可一日無君，康王即大統，順理成章。可如今殿下回來了，太後複位了，東京朝廷重新立起來了。康王那邊，就難辦了。”

的確，換做是誰，龍袍都準備好了，忽然發現位子被人坐了，誰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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