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宋明 第29章 鐵馬冰河

第29章 鐵馬冰河趙諶沒有立刻撥馬回宮。

而是又在左軍營地走了一圈，看了步卒的訓練，看了營帳的佈置，看了火頭軍做飯的竈台。他問了不少問題，王宣一一作答，態度恭敬而拘謹，像是生怕說錯一個字。

約摸有一個時辰，趙諶勒住韁繩，在原地停了幾息，目光落在左軍營地裡那些正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準備用飯的士卒身上。炊煙從營帳間升起，空氣中飄來一股混雜著柴火味和糧食香氣的味道，算不上好聞，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煙火氣。

他忽然翻身下馬。

劉勇卒嚇了一跳，連忙也跟著下馬，低聲道：“殿下，怎麼了？”

趙諶把韁繩遞給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塵，道：“不急著回去。今兒個就在這兒吃了。”

劉勇卒愣住了。一旁的陳淬和王宣也愣住了。

王宣最先反應過來，連忙道：“殿下，這……這可使不得！營中夥食粗陋，哪裡是殿下能用得慣的？末將這就讓人去鎮上買些好菜來——”

趙諶擺了擺手：“士卒吃得，我吃不得？”

王宣急了：“殿下千金之軀，豈能與尋常士卒同食？萬一吃壞了肚子，末將萬死莫贖！”

陳淬也在一旁勸道：“殿下，王統製說得有理。營中夥食確實簡陋，殿下若是想吃，末將讓人單獨開個小竈——”

趙諶擺了擺手：“不用。士卒吃什麼，我就吃什麼。你若是專門為我開小竈，那我這頓飯就吃得沒意思了。”

王宣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對上太子殿下那雙平靜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跟在太子殿下雖然今個隻是初次見麵，但已經隱約摸到了一點這位太子殿下的脾氣——太子殿下做了決定的事，旁人很難勸動。

陳淬站在一旁，看著趙諶翻身下馬的動作，心中暗暗點頭。他見過太多貴人，嘴上說著“與士卒同甘共苦”，實際上連營地的門檻都不願意跨進來。而眼前這位少年太子，不僅親自來軍營巡視，還要留下來吃飯，這份心意，在眼下的大宋，真的很難得。

眾人正準備往營帳方向走，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從營外傳來。

趙諶停下腳步，循聲望去，隻見一隊騎兵正從遠處縱馬歸來，馬蹄聲如悶雷般滾滾而過，塵土揚起老高，約莫百餘騎，佇列鬆散卻不淩亂，馬速不快卻帶著一股子利落的勁兒，那股子衝鋒的氣勢也很是驚人。

為首的一騎沖在最前麵，馬速極快，在馬背上伏低了身子，整個人像是與馬融為一體了一般，身後眾騎緊隨其後，雖然沒有打出旗號，但那股子氣勢，一看就是經常在馬背上討生活的人，衝到營外時，他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嘶鳴一聲，穩穩地停住了。

身後的騎兵們也紛紛勒馬，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出現收不住韁繩或者馬匹受驚的情況，接著翻身下馬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趙諶站在不遠處，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那為首騎士的身上——那人約莫三十齣頭，身材精壯，一雙眼睛卻亮得像刀子。他下馬之後，隨手把韁繩甩給旁邊的士卒，大步往營內走來。

趙諶看了半晌，沒有挪動腳步。

王宣站在他身側，見他看得入神，也不敢打擾，就這麼靜靜地陪著。

過了一會兒，趙諶才開口問道：“王統製，那可是左軍的騎兵？”

王宣連忙道：“回殿下，正是左軍的騎兵。”

趙諶點了點頭，目光仍然落在那隊騎兵身上，又問：“領兵的是誰？”

王宣道：“那人叫解元。”

“解元？”趙諶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味道。

王宣見他似乎對這個名字有些興趣，便解釋道：“是。原本好像是保定軍的行伍出身，後來輾轉到了義軍。末將見他騎兵衝鋒打仗很有一套，便一直帶著他，跟末將也有一段時日了。”

趙諶沒有接話，隻是又看了那隊騎兵一會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問什麼，但心中卻是一亮——解元，保定軍出身，那豈不是後來韓世忠麾下第一將？

紹興四年，承州城外，一個眉目疏朗的將領帶著百餘名殘卒，下馬據坡，迎著數千金騎張弓。箭矢破風，金人前鋒紛紛落馬。那將領不慌不忙，派偏將繞後，以區區疑兵之計，生生逼退了十餘倍的敵軍。

黃天盪，江風中往來衝突，箭無虛發。

大儀鎮，與韓世忠並肩，鐵騎踏破金陣。

沒有成為名垂青史的帥才，是因為這是一個被低估了半檔的悍將。他不需要十萬大軍，給他一千精騎、一道缺口，他能像一把匕首，狠狠紮進敵人的肋部。

而現在，這位驍將纔是宿衛左軍帳下當一名普通的統製官，默默無聞。

不過趙諶沒有當場說什麼，隻是把這個念頭暫且按下，繼續往前走去。

王宣連忙跟上，在前麵引路。

左軍的營地佔地不小，但設施簡陋。士卒們住的都是普通的行軍帳篷，帳篷之間的空地上，挖著簡易的竈坑，上麵架著鐵鍋，鍋裡煮著稠粥和菜湯。幾個火頭兵正拿著大勺在鍋裡攪動，熱氣騰騰。見到王宣陪著一個錦衣少年走過來，那些火頭兵都愣住了，手裡的大勺懸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攪。

王宣擺了擺手：“繼續做飯，別愣著。”

他領著趙諶走到一處相對寬敞的空地，那裡放著一張簡陋的木桌和幾條長凳，是平時軍官們用飯的地方。王宣正要請趙諶坐下，趙諶卻繞過那張桌子，徑直走到一群圍坐在地上吃飯的士卒旁邊，蹲了下來。

那群士卒正端著碗埋頭扒飯，忽然感覺身邊多了一個人，擡頭一看，隻見一個穿著錦袍的少年正蹲在他們旁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那幾個士卒嘴裡含著飯，整個人僵在那裡，嚼也不敢嚼，咽也不敢咽。

趙諶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蹲在旁邊，探頭看了看他們碗裡的東西——一碗稠粥，裡麵摻著一些野菜葉子，旁邊放著一塊雜糧餅子。他點了點頭，道：“夥食還行，至少能吃飽。”

那幾個士卒麵麵相覷，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其中一個膽子稍大些的，結結巴巴地道：“你……小公子是誰啊？”

王宣在後麵喝道：“放肆！這是太子殿下！”

設定

繁體簡體

那幾個士卒一聽，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那個開口問話的士卒更是嚇得臉色煞白，連忙放下碗，手忙腳亂地要站起來行禮。趙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道：“別起來，吃著飯呢，無需行禮。你們繼續吃，孤就是來看看。”

那幾個士卒哪裡還敢繼續吃，一個個端著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尷尬得恨不得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趙諶看出了他們的不自在，也不勉強，站起身來，對王宣道：“給我也盛一碗來。”

王宣愣了一下，他咬了咬牙，轉身往夥房走去，親自打了一份飯來，也是一碗稠粥，裡麵摻著一些野菜葉子，旁邊放著一塊雜糧餅子，不過卻多了一小碟鹹菜。

王宣用一隻粗瓷碗端著，小心翼翼地遞到太子殿下麵前，心裡頭七上八下的，生怕太子殿下看一眼就皺眉頭。

趙諶接過碗，低頭瞧了瞧——粥不算稀，野菜切得粗細不均，雜糧餅子興許會有些硌嗓子，但確實都是正經能吃的東西。他端著碗，在一旁地上直接也跟著坐了下來，也不嫌凳子硬，拿起餅子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嚼了嚼，嚥了下去。

周圍所有的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他們見過當官的，見過當大官的，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穿著錦袍的貴人，坐在他們的營地裡，用他們的粗瓷碗，吃他們的雜糧餅子。

趙諶嚼了幾口，嚥下去，擡頭對王宣道：“這餅子不錯，有嚼勁。就是幹了點，配上這粥正好。”

王宣愣了一下，隨即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半晌，才低下頭去，甕聲道：“殿下不嫌棄就好。”

王宣自然知曉太子殿下今日的用意，隻是沒想到，殿下為了自己這一軍，竟然能做到這一步，他深吸了一口氣，大聲道：“弟兄們！這位是太子殿下！殿下今日來咱們左軍視察，特意留下來跟咱們一起用飯——這是咱們左軍的榮耀！”

周圍的士卒們聽到這話，紛紛放下碗筷，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沒有人說話，但大夥兒站起來的動作整齊劃一，每個人的腰背都挺得筆直。他們望著同樣坐在地上端著一隻粗瓷碗的少年，目光中帶著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東西——那大約是被看見、被尊重的感覺。

趙諶被這陣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道：“將士們都坐下罷。你們要是都站著看孤吃，那孤這飯可就吃不下去了。”

士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有人帶頭坐了下來，其他人也跟著陸續坐下。雖然還是有些拘謹，但氣氛已經比方纔緩和了許多。

這時候，那隊騎兵也結束了訓練，三三兩兩地圍坐過來吃飯。解元端著碗，坐在離趙諶不遠的地方，埋頭扒飯，不怎麼說話。趙諶注意到他碗裡的東西和自己一模一樣，連鹹菜的分量都沒多給一筷子，心中暗暗點頭。

趙諶一邊喝著粥，一邊隨口跟旁邊的年輕士卒聊了起來。那年輕士卒約莫二十齣頭，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見太子殿下主動跟自己說話，緊張得臉頰通紅，趙諶問他叫什麼名字。他結結巴巴地道：“回……回殿下，小人叫劉小狗，徐州人。

“劉小狗？”趙諶笑了一下，“這名字是你爹媽取的？”

那年輕士卒撓了撓頭，憨厚地笑道：“小時候身子弱，爹媽說取個賤名好養活。”

趙諶點了點頭，又問：“怎麼想起來參軍的？”

劉小狗道：“金人打過來的時候，俺村裡的人都被殺了，俺躲在井裡才逃過一命。後來遇到了王將軍在招義軍，俺就想，反正也沒地方去了，不如就跟著，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苦不苦？”趙諶問。

那年輕士愣了一下，看了看左右的同伴，咧嘴笑了：“不苦。”

趙諶沒接話，看著他。

士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喝了一口粥，嚼了嚼嚥下去，又說了一遍：“真不苦。”

“莫騙孤。”趙諶說，語氣不重。

士卒撓了撓後腦勺，碗沿在手裡轉了半圈，他頓了頓，低頭看著碗裡的粥，“……這粥，比俺沒飯吃時候啃的樹皮好多了。”

周圍幾個士卒沒吭聲，但端碗的手都停了一下。

“所以俺覺得不苦。”士卒擡起頭，看著趙諶，“殿下，俺不是哄您。俺是說真的——俺有碗熱粥，有桿槍，有個能殺金人的地方待著。俺覺得，這不算苦。”

趙諶沒說話，端著那隻豁口的碗，把剩下的粥慢慢喝完，才又問道：“想家嗎？”

劉小狗沉默了一下，低聲道：“想。但家回不去了。”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士卒見狀，像是生怕自己這些人壞了殿下心氣兒，接話道：“殿下，咱們這些人，大多都是差不多的來歷。家裡被金人禍害了，沒地方去，就來當兵了。俺們雖然大字不識一個，可大夥兒都是抱著一個念頭的——就連每天晚上睡覺之前，聊的都是，早晚有一天，要打回去，收復河北，就連燕雲十六州，也給打回來，讓那些狗韃子知道大宋爺們的厲害！”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中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狠勁兒。周圍的士卒紛紛點頭，跟著附和了一句：“對，打回去！”

趙諶端著碗，沉默了一會兒。

他放下碗，問陳淬：“陳將軍，軍中可有紙筆？”

陳淬一怔，連忙道：“末將這就差人去取。”

不多時，筆便取來了。但卻沒有合適的紙張，兩個士卒便合力扶著一塊不小的白絹布，撐在一張平整些的木桌上，綳得平平整整。

趙諶走到絹布前，提起筆，蘸飽了墨，沉默了片刻，然後落筆：

敝衣糲食不自哀，

尚思為國戍輪台。

夜闌臥聽風吹雨，

鐵馬冰河入夢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