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新軍趙諶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當初金兵破真定,君銳將軍以孤軍抵禦,城中糧盡援絕,猶自死戰不退。妻孥八人,皆遇害於城中。”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了幾分:“此等忠烈,國朝少有。我豈能不知?”
陳淬低著頭,盯著手中那盞茶,一言不發。他的手指緊緊捏著茶盞的邊緣,指頭都沒了血色,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壓製著什麼。
趙諶繼續道:“當時聽聞此事,不少有血性之臣都替將軍惋惜。就連父皇——也曾在朝中稱讚將軍,說將軍當是‘河北第一將’。”
這句話說罷。
原本還在極力剋製的陳淬,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沒有哭出聲來,這般鐵血男兒又怎會哭出聲?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後退一步,然後對著趙諶,直挺挺地單膝下跪。
“殿下……”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末將……末將何德何能,當得起殿下如此掛念……”
趙諶連忙起身,雙手將他扶起:“將軍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陳淬被他扶著站了起來,卻仍然低著頭,好一會兒才平復了情緒。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仍然有些發顫:“殿下,國朝危難,家國大事麵前,那些一家之私,何足掛齒?竟勞煩官家與殿下為末將惦念,末將便是即刻戰死沙場,也心甘情願了。”
趙諶拍了拍他的手臂,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知道,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說多了反而廉價。
陳淬又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側身讓開,將身後一個一直默默站在門口的年輕將領讓了出來。那人約莫三十齣頭,身材魁梧,麵色黝黑,一雙大手粗糙得像樹皮,一看便是常年握刀拉弓的人。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鎧甲,但舉手投足間仍帶著幾分不太習慣的生硬,顯然是新換上這身行頭不久。
陳淬道:“殿下,這位是宿衛左軍統製王宣。此番隨末將一同前來,向殿下彙報整編事宜。”
他說完,又怕太子殿下不清楚王宣的來歷,連忙補了一句解釋:“王統製原是京東西路義軍首領,宗帥招撫之後,率部來投。麾下三千餘人,皆是能戰之士。此番整編,悉數編入宿衛左軍——”
他話還沒說完,趙諶便笑著接過了話頭:“我知道王統製大名。”
王宣原本正緊張地準備行禮,聽到這話,整個人也愣住了。
趙諶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欣賞:“王統製在濮州打過一仗,對吧?”
王宣的瞳孔猛地一縮。
濮州。那是他來投宗帥之前,打得最漂亮的一仗。當時,他帶著三千多義軍西趨,在濮州北,遇完顏宗望東路散騎數百剽掠,金軍前鋒南下太快,遊騎超前劫村落,王宣設伏河曲柳林,斬二百餘級,奪回被掠民戶百餘、牛羊車仗若,還繳獲了一批兵器和馬匹。那一仗規模不大,但在當時金軍勢如破竹的大背景下,算得上是難得的勝仗,也正是那一仗,才讓他跟宗帥結了緣。可那畢竟隻是一場小規模的伏擊戰,他從未想過,這件事會傳到東京城裡,會傳到一個十歲的太子耳中。
趙諶繼續道:“以寡擊眾,以弱勝強,還能在戰後迅速撤離、保全兵力——王統製不是那種隻會莽撞衝殺的莽夫,是真正會打仗的人。宿衛左軍交到你手上,我很放心。”
王宣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這一路走來,受過的白眼遠比尊重多。他是義軍出身,不是正兒八經的朝廷軍官。到了東京之後,宗帥對他不錯,但軍中那些原先的禁軍,即便嘴上不說,但是也能感受到,明裡暗裡總是會跟他和他的弟兄們有些芥蒂。甚至有少數人私下裡叫他們“泥腿子”,更是有極少數說話直的,當麵道“義軍也能叫軍隊”?這些他都忍了,因為他清楚,自己確實是半路出家,比不得那些科班出身的禁軍將領,而且,眼下大局為重,不能因為自己而壞了好不容易有起色的局麵。
但他沒有想到,太子殿下會用“很放心”這三個字來評價他。
不是“還行”,不是“湊合”,是“很放心”。
王宣的鼻子一酸,連忙低下頭去,甕聲甕氣地道:“末將……末將定不負殿下所託。”
趙諶點了點頭,示意二人坐下。他知道,再寒暄下去,這兩位將軍怕是要當場哭出來了。他適時地把話題拉回了正事:“陳將軍,整編的事,怎麼樣了?”
陳淬收斂了情緒,正色道:“回殿下,整編之事,整體順利。老弱都已經淘汰,按照殿下的意思,淘汰下來的人也做了妥善安置——願意回鄉的發給路費,願意留在東京討生活的,由開封府統一安排活計。新的人員全部已經在樞密院重新造冊,分好了歸屬、番號和將領。各軍已經開始訓練,宗帥親自督訓,進度比預想中要快。”
趙諶點了點頭,等著他的下文。
陳淬頓了頓,果然接了一句:“隻是……”
“隻是什麼?”
陳淬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隻是軍中有些風氣,末將以為,若不及時糾正,恐怕會影響整編的進度。”
“什麼風氣?”
陳淬看了看王宣,嘆氣道:“新來的這些義軍兄弟,由於之前不是正規編製,在軍中容易被其他人詬病。傳出一些類似於不懂陣法,不聽號令之言,這些話傳開了,難免會影響義軍將士的士氣。末將私下調解過幾次,但收效不大。畢竟那些禁軍出身的將領,心裡頭那股傲氣,不是幾句話就能化解的。”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若是任由這種風氣蔓延下去,恐怕會拖慢軍隊形成戰鬥力的進度。”
趙諶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心中飛速地權衡著。
設定
繁體簡體
這個問題,他其實早有預料。大宋的禁軍體係延續了百餘年,禁軍將領骨子裡有一種天然的優越感,看不起鄉兵、看不起廂軍、更看不起那些“泥腿子”出身的義軍,這倒不是說他們就不忠誠或者是不愛國了,隻是這種偏見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也不可能靠一道命令就能消除。
但如果放任不管,後果會很嚴重。義軍將士本來就敏感,他們願意來投奔朝廷,憑的是一腔熱血和對大宋的忠誠。如果在軍中受到排擠和歧視,那股熱血涼了,再想捂熱就難了。更嚴重的是,如果矛盾激化,甚至可能引發嘩變或叛逃——那對剛剛起步的宿衛司來說,將是緻命的打擊。
他擡起頭,看著陳淬,開口道:“陳將軍,你帶我走一趟。”
陳淬一怔:“殿下要去何處?”
“去軍營。”
陳淬嚇了一跳,連忙道:“殿下,軍營重地,刀槍無眼,萬一有什麼閃失——”
趙諶擺了擺手:“有你和劉勇卒在,能有什麼閃失?再說了,我這個做太子的,若是連自己的軍營都不敢去,傳出去豈不是寒了將士們的心?”
陳淬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對上趙諶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咬了咬牙,拱手道:“末將遵命。”
趙諶轉頭看向侍立在旁的劉勇卒:“備馬。”
劉勇卒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去。他如今已經是正兒八經的內殿承製、主管宮城守衛公事,但做起事來還是那股子利索勁兒,從不拖泥帶水。
不多時,一行人便出了延福宮,騎馬往城西的軍營方向而去。趙諶騎著一匹溫馴的棗紅馬,走在隊伍中間。劉勇卒緊跟在他身側,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陳淬和王宣一左一右,在前方引路。
軍營設在城西一片開闊的平地上,原本是殿前司的一處舊校場,經過這幾日的修繕和擴建,已經初具規模。遠遠望去,營帳排列整齊,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營門口有士卒把守,見到陳淬等人,查驗了腰牌之後便放行了。
趙諶沒有讓陳淬提前通報,也沒有擺出太子鑾駕的排場。他隻是像一個普通的巡視者一樣,騎著馬在營中緩緩穿行。
他們先去了宿衛中軍的營地。
宿衛中軍是以宗澤的原班人馬為底子組成的,是五軍之中最為精銳的核心力量。營帳排列得整整齊齊,每一座帳篷之間的距離都幾乎相等,看得出是嚴格按照規製紮營的。校場上,一隊士卒正在操練,口令聲洪亮,動作整齊劃一,長矛刺出時帶著一股淩厲的殺氣。帶隊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指揮使,嗓門大得像打雷,隔著老遠都能聽到他在吼:“刺!收!刺!收!——你們早上沒吃飯嗎,這樣如何打金賊?!用力!”
趙諶在馬背上看了片刻,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做評價,撥馬往右軍的方向走去。
右軍的營地與中軍相比,差距便顯現出來了。營帳雖然也排列得還算整齊,但細節上就差了不少——有的帳篷門簾沒有紮緊,有的晾曬的衣物隨意搭在營帳之間的繩子上,還有幾個士卒蹲在營帳後麵沒有任務,見到有軍官過來才慌忙站起來。校場上的訓練也在進行,但動作明顯不如中軍那般整齊,口令聲也有些稀稀拉拉的。
趙諶沒有說什麼,隻是看了一眼,便繼續往前走。
最後,他們來到了左軍的營地——也就是王宣所部的駐地。
王宣在馬上有些緊張,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目光緊緊地盯著前方的營地,像是一個等待考官打分的學生。
左軍的營地,比右軍要好一些,但同樣比不上中軍。營帳排列得還算規整,但看得出來,紮營的手法並不專業,有幾座帳篷的繩索拉得不夠緊,篷布微微耷拉著。校場上,一隊士卒正在練習刀盾配合,動作雖然不夠整齊,但每一個士卒都練得很賣力,汗水浸透了衣衫,在太陽底下泛著亮光。帶隊的是一個都頭,嗓門不如中軍那個指揮使響亮,但他的喊聲中帶著一股子狠勁兒:“砍!——砍的時候要發力!不是讓你們切菜!想象麵前就是金人!砍不死他,他就砍死你!”
趙諶在馬背上看了很久,沒有急著表態,而是仔細觀察著那些士卒的動作、神態和眼神。
他看得出,那些士卒雖然訓練水平不如中軍,但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很認真,未曾有人在偷懶,也未曾有人在敷衍。這些士卒也許的確還不夠成體統,但卻是願意學,願意練,願意把自己變成一個真正的軍人。
他轉過頭,看向王宣,開口道:“王統製。”
王宣連忙應道:“末將在。”
趙諶指著校場上那些正在揮汗如雨的士卒,道:“這些人,都是你帶過來的?”
王宣點了點頭:“回殿下,大部分是。也有一些是到了東京之後新招募的。”
趙諶又問:“他們的糧餉,比中軍如何?”
王宣沉默了一下,如實答道:“以前咱們這些弟兄都是泥腿子,待遇肯定是比禁軍的兄弟們略低一些,但這次統一交給樞密院編排之後,宿衛五軍都是隸屬禁軍編製,左軍自然也不例外,糧餉,都是一樣的。宗帥說了,以後所有禁軍編製一律平等。但目前還在過渡期,中軍的老兄弟是先發的,我們這邊還在等樞密院的批文。”
趙諶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心中明白,王宣說的之前“略低一些”,實際上恐怕不止“一些”。義軍的糧餉本就比禁軍低得多,甚至說,哪有什麼糧餉,即使整編之後納入了宿衛司的編製,但在實際操作中,保不齊那些經辦的書吏和軍官,難免會因為偏見而在執行上打折扣。
他想了想,對王宣道:“糧餉的事,我會催一下樞密院,讓他們儘快把批文下來。在這之前,如果軍中有什麼困難,你直接來找我,或者找陳太尉,不要憋著。”
王宣聞言,鼻頭又是一酸,連忙低下頭去,甕聲道:“末將替弟兄們,謝過殿下。”
而一旁陳卒聽見“太尉”這個稱呼,則是粗臉一紅。
趙諶擺了擺手,又看了校場上一眼,然後撥馬繼續走。走出幾步,他忽然放緩了速度,像是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左軍的底子不錯。”
王宣猛地擡起頭,望著趙諶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