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江月宋明 > 第17章 學問

江月宋明 第17章 學問

作者:杜杜杜小麥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6 05:37:44

第17章 學問東京城的訊息傳播速度是極快的,尤其是當下這個節骨眼上。

約莫是遭了難的老百姓都知道日子難過,便想著互相照應,有個什麼風吹草動都會相互通知,生怕誰落了什麼要緊的訊息吃了虧。也正是因為如此,太子殿下昨日出宮的事蹟,一夜之間便傳遍了東京城的大街小巷。

傳得最廣的,無非三件事。

頭一件,是大相國寺門口的幾個流民,太子殿下遇見,非但未曾似尋常貴人那般皺著眉頭繞道走,亦未曾讓隨從驅趕,反倒是讓人給了銀子,讓一家三口有了著落。這事兒傳出去之後,流民感念太子殿下的慈悲,而百姓亦從中看到了一個知道民間疾苦的儲君。

第二件,則是太子殿下親自帶人在東京城街巷市坊之間親自躬身了。這事兒傳開之後,百姓心裡頭更是暖洋洋的——太子殿下不嫌棄窮人,不嫌棄臟地方,甚至願意走到那些最不起眼的人身邊去,聽聽瞧瞧。這說明,太子殿下是真的想把日子過下去,不是來做做樣子。

第三件,亦是最轟動的一件,則是大相國寺廊下的那首《破陣子》了。

這首詞幾乎是以風捲殘雲般的速度席捲了東京城僅存的文壇。讀書人之間傳抄、誦讀、爭論,有人拍案叫絕,有人默然流淚,有人反覆念著那句“可憐白髮生”。詞裡頭那股子蒼涼與壯烈交織的氣象——從一位還是少年的太子筆下寫出,其分量之重,讓許多自詡才高的讀書人羞愧得擡不起頭來。

讓人敬佩的,不隻是殿下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文采。更敬佩的,是殿下通過這首詞傳達出的那份精神氣兒——宗帥年近古稀,尚且提刀上馬,以一孤軍從河北打到東京城下,行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事。可自己個些正值青壯的讀書人呢?無病呻吟,有病亦呻吟,豈不可笑?

這詞傳到宗澤耳中時,已是深夜。

就連原本深夜仍在桌案前整頓軍務的宗帥,也是聽完紅著眼連說了三個好字。

當然,這一切,太子殿下本人卻並不知曉。

因為在東京城轉了一天的緣故,回宮之後,趙諶幾乎是已經疲憊得張不開眼了。從大相國寺到州橋碼頭,從碼頭到幾條不知名的巷子,趙諶走了不少路,看了不少東西,聽了不少話,一股腦堆在腦子裡,理不清,也放不下,倒在榻上,幾乎是沾枕便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都未曾做一個。

次日,日頭已經掛起老高,他才被一陣輕柔的呼喚聲叫醒。

“殿下……殿下……”

趙諶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瞧見玉金站在榻前,臉上帶著幾分惶恐。

見太子殿下睜了眼,玉金連忙退後半步,低頭道:“殿下恕罪。奴婢這次原本真是不打算叫醒殿下的,但實在是……宗帥帶著人親自來了。”

趙諶的睡意頓時消散了大半。

玉金繼續道:“奴婢猜著,應該是前兩天提及的那位呂相公。奴婢知曉殿下一直唸叨此事,想著應是重要的緊。要不殿下先起床支應了,實在不行,忙完再小憩一會兒也好。”

趙諶聞言,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他揉了揉臉,讓自己清醒了一些,然後簡單收拾了一下,便跟著玉金往正殿走去。

到了正殿門口,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殿內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宗澤。宗帥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官服,雖然麵容依舊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但精神頭看起來不錯。見太子殿下進門,他拱手行禮。

另一個站在宗澤身側的,是一位同樣精氣神很好文官。麵容清臒,眉眼不算多讓記得住,但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大約是因為這文官的站姿端正卻不僵硬,目光專註卻不咄咄逼人。

這便是呂好問了。

趙諶進門的那一刻,目光與呂好問的目光有意無意的在空中交匯了一瞬。那一瞬間,趙諶的心裡頭其實是有些緊張的,畢竟這位是在東京朝廷待過多年的老臣,他真怕呂好問見過本尊的。

但事實證明,趙諶的擔心其實是多餘的。如果不是被情勢推到台前,沒人會刻意去惦記一個十歲少年的長相。

呂好問的目光在趙諶臉上停留了片刻之後,便自然地垂了下去,隨即與宗澤一同行禮,動作恭謹而流暢,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或探究。

“臣呂好問,參見太子殿下。”

呂好問聲音不高不低,語氣恭敬平和,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分寸感。

趙諶在心中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其實,趙諶不知道的是,呂好問之所以這般完全不會懷疑,除了那些客觀原因外,還有一件事在無形中幫了他一個大忙——昨日那首《破陣子》。

那首詞傳遍東京城之後,在讀書人心中為他鍍上了一層極高的濾鏡。能作出這般詞句之少年,怎麼可能是假冒的?更不用說那一手無比嫻熟瘦金體了。此時不比後世,帝王親筆,哪是尋常人能隨意瞧見的?更別提想找來足夠的樣本拿來臨摹了。如若不是久居宮闈、得皇帝親傳,哪裡能寫得出一手如此漂亮的瘦金?

所以對於趙諶的身份,呂好問壓根就沒有起過疑心,甚至可以說是無意之中,東京讀書人這一塊,趙諶是也把自己的太子身份給坐實了。

幾人落座之後,簡單寒暄了幾句。趙諶問及對自己安排的差遣有無怨言時,呂好問沒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擡起頭,看著趙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幹的問題。

“殿下,臣鬥膽請教一事。”

設定

繁體簡體

“呂相公請講。”

“殿下是如何看待,國朝與金人的這場戰爭,變成如今這般局麵的?”

趙諶聞言,沉默了一會兒,而呂好問也不著急。

而一旁的宗澤亦沒有說話,但目光也落在了太子身上。顯然,宗帥也想聽一聽太子殿下對這件事的看法。

過了一會兒,趙諶緩緩擡起頭,開口道。

“吾讀史書,多聞王朝傾覆,原因無非錢、地、民三字。國庫空虛,則無力養兵;土地兼併,則流民四起;民心離散,則根基動搖。歷朝歷代,亡國之路大抵如此,少有例外。”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這次回東京之後,吾觀朝中舊冊,翻閱歷年稅收記錄、戶籍檔案、地方奏報,卻困惑不已——國朝至宣和六年,稅收充盈,百姓安定,即是土地矛盾,也遠未曾到不可調和之地步。既如此,那國朝又何至於此?”

宗澤和呂好問都未曾吭聲,靜靜等著後話。

“後吾再觀本朝史書,翻閱歷年官員奏章、中樞批註,以歷任宰執與祖宗之角度再看,方知一二。”

趙諶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沉穩。

“自國朝開國以來,對北戰爭,多以失敗告終。依百姓、依州縣官員、依中樞之外來看,或多感屈辱。可對朝廷,對宰相,對執政,卻未必如此。”

“所謂歲幣,不過國朝稅賦十不足一,卻可抵外患,省百萬之軍費,少征十萬之兵。豈不劃算?”

“須知,自朱溫篡唐起,兵強馬壯者為天子,此念已深入人心。兵強馬壯,多被朝廷視為雙刃之劍——即可殺敵,亦可造反。可如今,取些錢財,忍些屈辱,便可無此之患。權益之間,豈不容易取捨?”

趙諶說到此處,語氣微微一頓,目光在宗澤和呂好問臉上掃過,然後繼續道:“尤是澶淵之後,遼朝頗為守信。遼宋兩國,百年之內,未有戰事再起。這筆賬,實在太劃算了。劃算到——數位執政,乃至父祖,皆被矇蔽。”

“長久以來,歲幣之事已成常態。國朝幾乎忘卻,何為備戰,何為刀兵。以至於在金人崛起之時,國朝竟想以歲幣之事,保國家之平安,收百年未收之燕雲故土。”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可列位執政與父祖卻忽略了一事——遼朝建國二百餘年,兼修文武,彬彬不異於中華。可白山黑水間崛起的女真,豈能同日而語?金人建國之前,甚至沒有自己的文字。此等野蠻之族,妄想他們同遼人一般循規蹈矩,豈不白日做夢?”

“兩國承平日久,疏於戰備。金人滅遼,已是前車之鑒。國朝尚且能剩半壁江山,已是將士浴血、百姓齊心之結果。可時至今日,仍有朝臣沉浸舊夢,以為可以靠歲幣買平安——此非將帥之過,非士卒之過,更非百姓之過……”

趙諶話音漸漸落下。

聽到最後,殿內一片死寂。

宗澤和呂好問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一動不動。

宗澤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對殿下屢屢刮目相看,可即便如此,此刻聽到殿下說出這樣一番見解,他其實仍感到震撼不已。這其中有些道理,甚至連他都未曾想通,今日從太子殿下口中聽到如此透徹的分析,幾乎是醍醐灌頂。

而呂好問的反應,則更加複雜了。

其實在聽到太子殿下說到後半段的時候,他的手心已經開始冒汗了。他原本丟擲那個問題,隻是想親眼看看這位年僅十歲的殿下學問到底到了哪一步,是否真的是一位可期之君。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的回答——中規中矩的、鋒芒畢露的、圓滑世故的——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

倒不是說不好,而是這番見解,太透徹了。

透徹到甚至批判了皇家祖宗的顏麵,透徹到呂好問甚至有些後悔來聽這番話。若是這番話日後哪天真的傳了出去,自然是沒人敢直接指責太子殿下什麼的。可他這個在場親手促成者,難道能少得了一個“諂媚邀寵、蠱惑君王”的罪名?

趙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沒有給呂好問太多消化這番話的時間,緊接著又道:“吾知曉呂相公之所憂。亦知曉天下忠心之士之所憂。”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篤定。

“今日,吾便可明告宗帥與呂相公——不管是以前,還是往後,吾對金人之策略,唯有一字:戰!”

說罷,趙諶站起身來,後退一步,鄭重其事地,向著麵前的兩位未來肱骨之臣,拱手作了一揖。

“若宗帥與呂相公肯在國朝危難之際,為國朝挺身而出——吾,替國朝上下士卒百姓,謝過二位。”

麵對這幾乎是壞了大規矩的一揖,宗澤和呂好問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一個少年在用最誠懇的方式,向他們託付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二人齊齊後退一步,側身避開了這一禮,然後同時拱手,深深低下頭去。

“臣定不負太子殿下所託。”

“為朝廷鞠躬盡瘁。”

設定

繁體簡體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