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學問東京城的訊息傳播速度是極快的,尤其是當下這個節骨眼上。
約莫是遭了難的老百姓都知道日子難過,便想著互相照應,有個什麼風吹草動都會相互通知,生怕誰落了什麼要緊的訊息吃了虧。也正是因為如此,太子殿下昨日出宮的事蹟,一夜之間便傳遍了東京城的大街小巷。
傳得最廣的,無非三件事。
頭一件,是大相國寺門口的幾個流民,太子殿下遇見,非但未曾似尋常貴人那般皺著眉頭繞道走,亦未曾讓隨從驅趕,反倒是讓人給了銀子,讓一家三口有了著落。這事兒傳出去之後,流民感念太子殿下的慈悲,而百姓亦從中看到了一個知道民間疾苦的儲君。
第二件,則是太子殿下親自帶人在東京城街巷市坊之間親自躬身了。這事兒傳開之後,百姓心裡頭更是暖洋洋的——太子殿下不嫌棄窮人,不嫌棄臟地方,甚至願意走到那些最不起眼的人身邊去,聽聽瞧瞧。這說明,太子殿下是真的想把日子過下去,不是來做做樣子。
第三件,亦是最轟動的一件,則是大相國寺廊下的那首《破陣子》了。
這首詞幾乎是以風捲殘雲般的速度席捲了東京城僅存的文壇。讀書人之間傳抄、誦讀、爭論,有人拍案叫絕,有人默然流淚,有人反覆念著那句“可憐白髮生”。詞裡頭那股子蒼涼與壯烈交織的氣象——從一位還是少年的太子筆下寫出,其分量之重,讓許多自詡才高的讀書人羞愧得擡不起頭來。
讓人敬佩的,不隻是殿下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文采。更敬佩的,是殿下通過這首詞傳達出的那份精神氣兒——宗帥年近古稀,尚且提刀上馬,以一孤軍從河北打到東京城下,行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事。可自己個些正值青壯的讀書人呢?無病呻吟,有病亦呻吟,豈不可笑?
這詞傳到宗澤耳中時,已是深夜。
就連原本深夜仍在桌案前整頓軍務的宗帥,也是聽完紅著眼連說了三個好字。
當然,這一切,太子殿下本人卻並不知曉。
因為在東京城轉了一天的緣故,回宮之後,趙諶幾乎是已經疲憊得張不開眼了。從大相國寺到州橋碼頭,從碼頭到幾條不知名的巷子,趙諶走了不少路,看了不少東西,聽了不少話,一股腦堆在腦子裡,理不清,也放不下,倒在榻上,幾乎是沾枕便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都未曾做一個。
次日,日頭已經掛起老高,他才被一陣輕柔的呼喚聲叫醒。
“殿下……殿下……”
趙諶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瞧見玉金站在榻前,臉上帶著幾分惶恐。
見太子殿下睜了眼,玉金連忙退後半步,低頭道:“殿下恕罪。奴婢這次原本真是不打算叫醒殿下的,但實在是……宗帥帶著人親自來了。”
趙諶的睡意頓時消散了大半。
玉金繼續道:“奴婢猜著,應該是前兩天提及的那位呂相公。奴婢知曉殿下一直唸叨此事,想著應是重要的緊。要不殿下先起床支應了,實在不行,忙完再小憩一會兒也好。”
趙諶聞言,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他揉了揉臉,讓自己清醒了一些,然後簡單收拾了一下,便跟著玉金往正殿走去。
到了正殿門口,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殿內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宗澤。宗帥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官服,雖然麵容依舊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但精神頭看起來不錯。見太子殿下進門,他拱手行禮。
另一個站在宗澤身側的,是一位同樣精氣神很好文官。麵容清臒,眉眼不算多讓記得住,但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大約是因為這文官的站姿端正卻不僵硬,目光專註卻不咄咄逼人。
這便是呂好問了。
趙諶進門的那一刻,目光與呂好問的目光有意無意的在空中交匯了一瞬。那一瞬間,趙諶的心裡頭其實是有些緊張的,畢竟這位是在東京朝廷待過多年的老臣,他真怕呂好問見過本尊的。
但事實證明,趙諶的擔心其實是多餘的。如果不是被情勢推到台前,沒人會刻意去惦記一個十歲少年的長相。
呂好問的目光在趙諶臉上停留了片刻之後,便自然地垂了下去,隨即與宗澤一同行禮,動作恭謹而流暢,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或探究。
“臣呂好問,參見太子殿下。”
呂好問聲音不高不低,語氣恭敬平和,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分寸感。
趙諶在心中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其實,趙諶不知道的是,呂好問之所以這般完全不會懷疑,除了那些客觀原因外,還有一件事在無形中幫了他一個大忙——昨日那首《破陣子》。
那首詞傳遍東京城之後,在讀書人心中為他鍍上了一層極高的濾鏡。能作出這般詞句之少年,怎麼可能是假冒的?更不用說那一手無比嫻熟瘦金體了。此時不比後世,帝王親筆,哪是尋常人能隨意瞧見的?更別提想找來足夠的樣本拿來臨摹了。如若不是久居宮闈、得皇帝親傳,哪裡能寫得出一手如此漂亮的瘦金?
所以對於趙諶的身份,呂好問壓根就沒有起過疑心,甚至可以說是無意之中,東京讀書人這一塊,趙諶是也把自己的太子身份給坐實了。
幾人落座之後,簡單寒暄了幾句。趙諶問及對自己安排的差遣有無怨言時,呂好問沒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擡起頭,看著趙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幹的問題。
“殿下,臣鬥膽請教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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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相公請講。”
“殿下是如何看待,國朝與金人的這場戰爭,變成如今這般局麵的?”
趙諶聞言,沉默了一會兒,而呂好問也不著急。
而一旁的宗澤亦沒有說話,但目光也落在了太子身上。顯然,宗帥也想聽一聽太子殿下對這件事的看法。
過了一會兒,趙諶緩緩擡起頭,開口道。
“吾讀史書,多聞王朝傾覆,原因無非錢、地、民三字。國庫空虛,則無力養兵;土地兼併,則流民四起;民心離散,則根基動搖。歷朝歷代,亡國之路大抵如此,少有例外。”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這次回東京之後,吾觀朝中舊冊,翻閱歷年稅收記錄、戶籍檔案、地方奏報,卻困惑不已——國朝至宣和六年,稅收充盈,百姓安定,即是土地矛盾,也遠未曾到不可調和之地步。既如此,那國朝又何至於此?”
宗澤和呂好問都未曾吭聲,靜靜等著後話。
“後吾再觀本朝史書,翻閱歷年官員奏章、中樞批註,以歷任宰執與祖宗之角度再看,方知一二。”
趙諶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沉穩。
“自國朝開國以來,對北戰爭,多以失敗告終。依百姓、依州縣官員、依中樞之外來看,或多感屈辱。可對朝廷,對宰相,對執政,卻未必如此。”
“所謂歲幣,不過國朝稅賦十不足一,卻可抵外患,省百萬之軍費,少征十萬之兵。豈不劃算?”
“須知,自朱溫篡唐起,兵強馬壯者為天子,此念已深入人心。兵強馬壯,多被朝廷視為雙刃之劍——即可殺敵,亦可造反。可如今,取些錢財,忍些屈辱,便可無此之患。權益之間,豈不容易取捨?”
趙諶說到此處,語氣微微一頓,目光在宗澤和呂好問臉上掃過,然後繼續道:“尤是澶淵之後,遼朝頗為守信。遼宋兩國,百年之內,未有戰事再起。這筆賬,實在太劃算了。劃算到——數位執政,乃至父祖,皆被矇蔽。”
“長久以來,歲幣之事已成常態。國朝幾乎忘卻,何為備戰,何為刀兵。以至於在金人崛起之時,國朝竟想以歲幣之事,保國家之平安,收百年未收之燕雲故土。”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可列位執政與父祖卻忽略了一事——遼朝建國二百餘年,兼修文武,彬彬不異於中華。可白山黑水間崛起的女真,豈能同日而語?金人建國之前,甚至沒有自己的文字。此等野蠻之族,妄想他們同遼人一般循規蹈矩,豈不白日做夢?”
“兩國承平日久,疏於戰備。金人滅遼,已是前車之鑒。國朝尚且能剩半壁江山,已是將士浴血、百姓齊心之結果。可時至今日,仍有朝臣沉浸舊夢,以為可以靠歲幣買平安——此非將帥之過,非士卒之過,更非百姓之過……”
趙諶話音漸漸落下。
聽到最後,殿內一片死寂。
宗澤和呂好問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一動不動。
宗澤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對殿下屢屢刮目相看,可即便如此,此刻聽到殿下說出這樣一番見解,他其實仍感到震撼不已。這其中有些道理,甚至連他都未曾想通,今日從太子殿下口中聽到如此透徹的分析,幾乎是醍醐灌頂。
而呂好問的反應,則更加複雜了。
其實在聽到太子殿下說到後半段的時候,他的手心已經開始冒汗了。他原本丟擲那個問題,隻是想親眼看看這位年僅十歲的殿下學問到底到了哪一步,是否真的是一位可期之君。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的回答——中規中矩的、鋒芒畢露的、圓滑世故的——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
倒不是說不好,而是這番見解,太透徹了。
透徹到甚至批判了皇家祖宗的顏麵,透徹到呂好問甚至有些後悔來聽這番話。若是這番話日後哪天真的傳了出去,自然是沒人敢直接指責太子殿下什麼的。可他這個在場親手促成者,難道能少得了一個“諂媚邀寵、蠱惑君王”的罪名?
趙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沒有給呂好問太多消化這番話的時間,緊接著又道:“吾知曉呂相公之所憂。亦知曉天下忠心之士之所憂。”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篤定。
“今日,吾便可明告宗帥與呂相公——不管是以前,還是往後,吾對金人之策略,唯有一字:戰!”
說罷,趙諶站起身來,後退一步,鄭重其事地,向著麵前的兩位未來肱骨之臣,拱手作了一揖。
“若宗帥與呂相公肯在國朝危難之際,為國朝挺身而出——吾,替國朝上下士卒百姓,謝過二位。”
麵對這幾乎是壞了大規矩的一揖,宗澤和呂好問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一個少年在用最誠懇的方式,向他們託付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二人齊齊後退一步,側身避開了這一禮,然後同時拱手,深深低下頭去。
“臣定不負太子殿下所託。”
“為朝廷鞠躬盡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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