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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宋明 第16章 朝廷的準信

作者:杜杜杜小麥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6 05:37:44

從大相國寺出來,雨已經小了許多,變成了那種似有若無的毛毛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不打傘也不妨事。

出寺之前,趙諶吩咐玉金給寺裡捐些香火。玉金應了一聲,轉身去辦。但玉金可不是那種情願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捐贈之時,特意點明瞭太子殿下的身份。於是乎,整個大相國寺便都知道了——今天來的這位少年,是國朝的太子殿下。

趙諶在寺門口站了片刻,沒有立刻往皇宮的方向走,而是轉頭看了一眼北邊的天際。

玉金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隻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天色和幾處高低錯落的屋頂,不明白殿下在看什麼。

不過也沒人去問。幾女站在他身後,望著那個少年單薄的背影,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與其說是震驚,更多的是心酸。

幾女都是識字的,文章好壞,自然看得明白。方纔在相國寺內填的那首《破陣子》,幾乎可算是曠世之作——她們雖不敢說見過多少世麵,但那首詞裡的氣象,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能寫出來的東西,倒像是一個在沙場上滾過幾遭、在生死線上走過幾回的人,才能落下的筆。

可太子殿下纔多大?

她們很難想象,這樣一個本該錦衣玉食的少年,哪怕是天資聰慧,可無論是詩詞文章,還是朝堂政事,都非一朝一夕所能熟稔。究竟要經過怎麼樣的晝夜辛苦,才能從少年手中寫出如此驚才絕艷之作?

若是尋常人家出了這樣一位驚才絕艷的少年,應是會成為整個宗族光耀門楣的麵子。

可帝王之家出了這樣一位驚才絕艷的少年,卻要撐起整個國朝的擔子。

趙諶忽然道:“州橋離這兒遠不遠?”

玉金愣了一下,答道:“不遠,沿著汴河大街往西走,過兩條巷子就到了。殿下要去看看?”

趙諶點點頭,往前走去。方向不是回宮的路。

劉勇卒和幾個侍女連忙跟上。玉金快步追到趙諶身側,輕聲道:“殿下,碼頭那邊……怕是沒什麼好看的。”

玉金其實知曉殿下是操心東京城的情況,但陰雨天氣,她實在是擔心太子殿下的身子。這幾日殿下忙裡忙外,就沒見好好歇過,好不容易出趟宮,又趕上這鬼天氣,若是在外頭受了風寒,那可如何是好。

趙諶沒有回頭,隻是道:“看看無妨。”

沿著汴河大街往西走,路麵比來時更寬闊了些,但兩旁的景象並沒有好多少。街邊的鋪子大多關著門,偶爾有一兩家開著的,也是半掩著門闆,看不清光景。也可能今個趕巧下雨的緣故,復興的光景倒是沒瞧見太多。

走過第二條巷口時,前方的視野才忽然開闊起來。一座石橋橫跨在汴河之上,橋麵寬闊,兩側的石欄雕刻著蓮花和瑞獸的圖案,雖經風雨侵蝕,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細工藝。

這就是州橋了。

趙諶在橋頭停下腳步,沒有立刻上橋,而是站在岸邊,往河道上下遊望瞭望。

河道確實是暢通的。水流平緩,河麵也不算窄,足夠兩艘尋常船隻並排行過。兩岸的堤壩雖然有些地方塌了,但大體完好,稍加修繕就能恢復使用。可碼頭上空空蕩蕩的,一艘貨船都沒有。

興許是不信邪,趙諶踏上了州橋,走到橋中央,扶著石欄往下看。從這個角度望去,碼頭的情形真正一覽無餘——幾艘半沉的小船歪歪斜斜地擱在淺灘上,船艙裡明顯是積了半艙的水,否則不會長出了青苔。岸邊有幾間倉庫模樣的屋子,門闆被人卸走了,裡頭同樣是空落落的。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下橋,沿著台階往碼頭的方向走去。

劉勇卒快步跟上,壓低聲音道:“殿下,碼頭這邊地勢空曠,沒什麼遮擋,要不末將先帶翊衛營將士檢視一番?”

趙諶搖了搖頭:“不必。隨便看看就走。”

趙諶沿著碼頭走了一段,在盡頭處停了下來。

那裡係著一艘小船。

不是貨船,是一艘破舊的小漁船,長約丈餘,船身的漆皮已經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船艙裡放著幾樣簡陋的漁具,還有一個竹編的魚簍。船頭坐著一個老漁夫,正低著頭修補一張破漁網。

老漁夫穿著一件打了多處補丁的褐布短衫,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他補網的動作很慢,一根一根地穿線,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大耐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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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整個碼頭上唯一的活人。

趙諶在岸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身,開口道:“老丈,這碼頭上的船呢?”

老漁夫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擡起頭來。草帽底下露出一張黝黑的臉龐,滿是皺紋,眼睛在趙諶身上掃了一圈,又垂了下去,繼續補他的網。

“船?”老漁夫的聲音沙啞,顯然是今個還沒怎麼跟人說過話,“跑的跑,沉的沉,就剩我這把老骨頭還在這兒耗著。”

“怎麼不跑?”趙諶問。

老漁夫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裡的線穿過一個網眼,拉了拉緊,才慢吞吞地道:“跑哪兒去?老漢在汴河上打了一輩子的魚,離了這條河,活不了。”

趙諶沒有接話,目光落在他腳邊的魚簍上。

簍子裡躺著幾條巴掌大的鯽魚,鱗片暗淡,看著也不太精神。

他示意了一下玉金。

玉金會意,上前一步,蹲下身,原本是打算取銅錢的,不過剛摸到,卻又換成了碎銀,不多,但夠吃一頓飽飯了。她把碎銀放在船頭,輕聲道:“老丈,這幾條魚我們買了。”

老漁夫擡起頭,看了玉金一眼,又看了看那碎銀,沒有立刻去拿。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網放下,拿起魚簍,遞了過去:“拿去就是了,不值幾個錢。”

玉金接過魚簍,將碎銀放在船頭。老漁夫看了一眼那碎銀,沒有數,想了想,還是揣進了懷裡,又重新拿起那張破網,低頭繼續補。

趙諶在岸邊蹲著,沒有急著走。他看著老漁夫補了一會兒網,又開口道:“老丈,汴河下遊的商船,真的就一艘都不來了?”

老漁夫緩緩道:“來,怎麼不來。前幾日夜裡,還有一艘小船偷偷摸摸地靠岸,卸了幾袋糧食,天沒亮就走了。”

“那怎麼不多來幾艘?”

老漁夫放下手中的網,摘下頭上的草帽,在手裡轉了轉,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小公子,你是外地來的吧?”

趙諶點了點頭:“算是。”

“那就難怪了。”老漁夫嘆了口氣,“你不知道,這汴河上的船,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

“不敢來?”趙諶問,“怕什麼?金人已經退了。”

“金人是退了。”老漁夫點了點頭,“可眼下是啥子情況?這城裡頭到底是誰在做主,外頭的人不知道。那些商人,一個個精得像猴兒似的,訊息沒探明白之前,誰敢把身家性命往一條船上押?”

他頓了頓,伸手指了指空蕩蕩的河道:“你看這河,通不通?通。從東京往下走,經應天府,到泗州之前,不說暢通無阻,但想想法子也是能過去。可有什麼用?船到了半路上,聽人說東京城破了,官家被擄走了,城裡頭亂得很,誰還敢來?萬一貨到了碼頭被人搶了,找誰要去?”

趙諶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如果有人告訴他們,東京城裡現在有太子坐鎮,有宗帥守城,他們也不來?”

老漁夫聞言,擡起頭來,認認真真地看了趙諶一眼。大約是打量,大約是揣度,又大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於好奇的情緒。

他看了幾息,又低下頭去,繼續補他的網,嘴裡慢悠悠地道:“信不信的,得看是誰說的。要是官家親口說的,那自然信,也不敢不信。可眼下……告示也貼不出來幾張,也貼不了多遠,最起碼貼不出東京城吧?而且眼下金人雖澈,但聽說泗州那邊河道,還有一股子金賊看著,甭管真假,那些商人,聽風就是雨,也不敢親眼來瞧,沒個準信兒,誰敢動?”

趙諶沒有再問了。

他蹲在岸邊,看著那條空蕩蕩的河道,思索了一會兒。雨水落在河麵上,打出一圈水波,然後消散在更大的水波裡。河水流得不快,但趙諶卻知道,這條河分明是活的,它可以通向南方,通向那些還有糧食、還有貨物、還有人氣兒的地方。隻要能把航道打通了,讓那些商人相信東京城已經穩住了,這條河就會重新活過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濘,道:“叨擾老丈了。”

老漁夫沒有擡頭,依舊低著頭補他的網,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了一句:“你要是認識城裡能做主的人,就替老漢帶句話——這汴河上的船,等的不是什麼金銀財寶,等的就是一個朝廷的準信兒。有了準信兒,船自然會來。”

趙諶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佝僂著腰補網的背影,沉默了幾息,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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