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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衣水 16、第 16 章

作者:一把戒尺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6 14:27:04

門一推開,一股子黴味混合著油頭的悶熱味兒撲麵而來。

八平米見方的佈局,塞下一張單人床後,空氣就被擠壓得稀薄見底。

再添上那套歪斜的書桌椅,連個落腳的空口都冇了,更彆提什麼衣櫃。

江衣水手一鬆,“噠”地行李就落了地。

她胸口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些,心說這種爛配置,頂破天也就值八塊錢。

她彎腰從床底拽出一個搪瓷臉盆,盆底印著“鴛鴦戲水”的紅圖樣。

不知這盆生前遭了什麼罪,裡頭結著一圈花花綠綠的黴斑,還躺著兩根泡爛了的菸頭。

她黑著臉,去隔壁冇人的屋子以舊換新。

終於換來兩個乾淨的。

下午的水房冷清得很,一人一鵝算是包了場。

大白鵝見了那一小盆清水,跟瘋了似的,扯著脖子“嘩嘩”亂劃拉,嘎嘎怪叫著把水全濺到了江衣水身上。

江衣水也不惱,像是習慣了這動靜。

整顆腦袋往盆裡一紮,恨不得把這幾天在那臭船上攢下的黴味兒連皮帶肉給搓下來。

短髮剛打濕,她眯著眼伸手一摸,空了。

原本擱在旁邊的肥皂,不知被那蠢鵝踢到了哪個旮旯。

水珠順著睫毛往眼裡淌,她費力地眨了眨眼,視線裡突然多了一隻寬大、骨節分明的手。

那手的食指和虎口處頂著一層厚厚的陳繭。

那是常年扣動扳機,或是拿命練刺殺才磨出來的印記。

不是亡命徒,就是老巡查。

此刻,這隻手正穩穩地托著一塊浸濕了的蜂花皂。

“是你的嗎?我在門口拾著的。

“嘎!嘎嘎嘎!”

大白鵝也不知是發了哪門子惡疾,對著那隻手的主人一頓猛啄,頸毛都炸開了。

江衣水挑起半邊眉毛,順著手往上看。

男人長了一張能在十裡八鄉叫得響的俊臉,劍眉星目,硬朗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等他瞧見江衣水的目光,竟憨憨地咧嘴一笑,於是那俊美就破了功——原來是傻子一個。

江衣水道了聲謝,接過肥皂。

也不再理會他,自顧自地埋頭搓洗。

連換了四盆水,纔算把髮絲裡那股子散不去的臭氣洗淨。

她邊擦著濕發,邊領著那隻意猶未儘的大白鵝回房。

迎麵正好撞上從外頭撒歡回來的胡十口。

這貨估摸是剛去理髮店修了臉、絞了麵,頂著個油光亮亮的三七分,髮梢那一圈小捲毛跟新打的羊毛衫似的,毛茸茸地支棱著。

胡十口一見江衣水,興沖沖地一抬手:

“喲,洗完了?怎樣,有空冇?”

江衣水剛想甩出一句“冇空”。

胡十口這就來了個大喘氣,把後半截話補上了:“帶你去掙點外快,順帶包頓像樣的飯,去不去?”

“去哪?”江衣水的眼皮跳了一下,想了想,“你要先給定金。

……

胡十口賣足了關子,但既然錢到位,這一趟去哪她也認了。

兩人在鬨市街頭吃了一大份手抓羊肉,吃完江衣水十根手指都冒著羊膻,再配上一份臊子麵,人燥熱得像個火爐。

天擦黑的時候,胡十口不知從哪搭上一輛運煤的卡車。

車鬥裡黑乎乎的,放著幾個小馬紮,除了她倆,還有幾人坐在上麵,看穿著都是礦上的。

冇人說話,柴油機“突突突”地悶響,震得人心尖都顫呼。

江衣水窩在馬紮上,看著仙口山的燈火被一盞一盞地甩去身後。

城裡的白牆、鋪麵、自行車鈴聲,全被悶進了那一層紫橘色的天際裡,像一幅蒙了塵的畫。

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的礦架和井塔,越來越重的煤灰味。

運煤車停了之後,又走了十來分鐘。

腳下從碎石路變成了黑泥地,不時踩進大大小小的水窪,鞋底沾的煤渣子咯吱咯吱地響。

她這才反應過來,所謂的外快,是給人去吃喜酒。

礦燈從遠處連成一串,像是誰在山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哪怕入了夜也亮堂堂的。

洗煤機不知道藏在哪個方向,“吭——吭——吭——”地搗個不停,悶聲鈍響,像是有根鐵杵在你腦殼裡一下一下地杵,躲不開,也捂不住。

空氣裡全是濕漉漉的煤塵,吸一口嗓子眼就發澀。

她順著燈往前走,纔看見河灘邊上停著四艘木船。

其中兩艘船板上各擱著一座簡易的木棺材,紅漆刷得潦草,還冇乾透,隱隱泛著黏光。

棺材周圍散落著幾把空椅子,看樣子是留給同行人的。

這是要運去哪?江衣水心生奇怪。

礦區這地方,最容易出邪事。

怕昔日的礦友鬼魂作祟,安排場陰婚來安撫,在這片貧瘠荒涼的土地上並不新鮮。

她掩住口鼻,往那所謂的喜船裡一瞧。

那新郎官的臉已經死白死白了,幾條暗紅的線像蜈蚣似的縫湊在臉皮和四肢上。

密密麻麻的屍斑點綴著灰黑的脖頸,指甲縫裡塞滿了摳不淨的黑泥。

腦袋上歪戴著一頂八寶帽,鮮亮的壽服披在灰撲撲的身上,透著股說不出的淒慘。

江衣水隻看一眼就知道,這人是死在礦道塌方裡的。

那喉嚨裡,估摸這會兒還塞滿了黑乎乎的煤粉。

周圍有人在竊竊私語。

聽說這新郎官是上週走丟在裡頭的李永,人死後,礦下就總鬨水災。

礦友們都說李永是一個人待在底下寂寞了,成心想拽幾個伴兒一起下去。

一時間人心惶惶,大家一合計,聯絡了李永的家屬,打算給他尋個“媳婦”。

一雙人,總好過形單影隻。

這事兒活人裡冇一個人反對,今夜的婚禮也就這麼促成了。

拜堂的地點,選在礦洞深處的一個神龕前。

江衣水眉心直跳,心覺今晚這事兒必有蹊蹺。

她湊到胡十口耳邊,壓低聲音譏諷:“我還當這三年你改了胃口,隻吃大貨,怎麼又操起這舊行當了?”

胡十口也不惱,笑吟吟地在人群裡周旋。

站在這仙口山的的煤渣地上,他那神棍的本職似乎覺醒了。

起初,這幫西北漢子對這個半路殺出來的“胡師傅”還有些犯嘀咕,可這套神棍皮像是長在他骨頭縫裡的。

一個眼神、兩句批命,風水玄學張口就來。

不過十分鐘,這幫糙漢子的勾子都夾緊了幾分。

“胡師傅,您這邊兒請。

”他們壓低了嗓門,敬畏地喊著。

送親的隊伍分成了幾撥。

江衣水和胡十口這一隊,負責護送新娘下井,同行還有個領隊和一名瘦小的男人。

領隊是個冷麪孔,渾身神經緊繃,見誰都像欠了他八百塊錢。

另一個卻正相反,生了一雙月牙似的笑眼,平易近人,說是從三礦區過來幫忙的,自報家門叫趙遠。

等細節敲定,吉時也到了。

眾人合力將載著“新人”的船推入黑黢黢的洞口。

四個人分坐在船兩排,中間橫著那具死沉的棺材。

“上——路——嘍——”

嗩呐起勢,鑼鼓鋪路。

在那嗚咽低吼的節奏裡,吹出來的曲子壓根兒不是給活人聽的。

江衣水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心想今晚這樁買賣怕是要磨掉半條命。

她餘光隨意往旁邊一瞥,刹那間,心臟像被鐵鉗死死掐住,全身血液逆流衝向天靈蓋。

她猛地看向胡十口,又掃向那個緊繃著的領隊,最後死死盯住那口所謂的新娘棺。

女廁案受害者的屍體,怎麼會在這??

她在《仙口山日報》看得清楚,版頭就是受害者的現場照。

這女孩生前叫什麼、愛吃什麼,冇人關心;死後,那副慘狀倒是成了滿街巷議的談資。

此刻,這具談資就躺在礦車裡,被強行配給了死人。

她赤著腳,臉頰被塗上兩團極其厚重的胭脂。

大片的腮紅映在膨脹發綠的皮肉上,不知是哪位妝娘敷衍了事,眼線畫得粗細不一,竟像兩滴乾涸在眼角的黑淚。

脖子上的掐痕被豔紅的喜服襯得愈發紮眼,晃得人喉嚨發癢。

礦車忽地啟動了。

鐵鏈的撞擊聲在死寂的隧道裡激起迴響,輪子磕碰著軌道,一點點將他們拖進地心深處。

洞裡烏黑一片,隻有頭頂的礦燈圈起一小塊昏黃的安心。

江衣水矮著頭,儘量把自己蜷縮在光亮的邊緣。

餘光裡,她瞧見趙遠壓根兒冇看前麵的路。

他在看那具女屍。

陰冷的風從洞口倒灌進來,吹散了女屍額前的碎髮,幾縷亂髮恰好搭在女屍的眼皮上。

趙遠伸出手,把那幾縷頭髮撥開了。

動作很輕,指腹從額頭滑到鬢角,順著耳廓,一直捋到髮尾。

江衣水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

他的指節覆著厚繭,指甲縫卻清理得乾乾淨淨。

五指微彎,嚴絲合縫地貼著女屍的頭皮弧度下劃,中指在耳垂後方那塊軟肉處,意味深長地多停了一秒。

“李永有福氣,”他收回手,聲音在狹窄的礦道裡顯得格外溫潤,“娶了這麼漂亮的媳婦。

領隊聽見了,接了話,“是呀,真可憐,才二十出頭。

“但如果冇出這事,李永一個人在底下多孤單。

現在有人陪了,也算緣分。

”趙遠說著,又伸手將風吹亂的紅蓋頭掖了掖,掖得很仔細,像是怕她冷。

然而,他掖蓋頭的時候,拇指在女屍的顴骨上蹭了一下。

那塊皮膚上的胭脂被蹭掉一小片,露出底下發灰的肉色。

他看了一眼那塊灰。

嘴角勾了勾,快得讓人懷疑隻是錯覺。

像是察覺到江衣水的目光,他也看過來,暖聲勸慰,

“江同誌,小心頭頂。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礦燈昏暗,洞穴濕冷,在這濕冷憋悶的礦道裡,誰會注意身旁人的表情?也就江衣水往他臉上停留幾秒。

她迎著趙遠的目光,也彎起眼睛,回了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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