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北郊,青龍山。
時值深秋,山道兩側的楓葉已染上鐵鏽般的暗紅,在清晨薄霧中層層疊疊鋪展開去,如同僧人袈裟上漸次褪色的補丁。江易辰踏著石階緩步而上,腳下落葉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在這山間靜謐中格外清晰。
昨夜回到江城,林九針便傳訊約他今晨在青龍山頂的破舊道觀一見。說是道觀,實則早已荒廢多年,隻餘下三間漏風的瓦房,一尊殘缺的太上老君石像,還有滿院的野草和鳥糞。
但江易辰知道,林老選在此處見麵,必有深意。
走到半山腰時,他停下腳步。
石階轉角處,一個灰袍僧人正背對著他,麵朝東方盤膝而坐。僧人頭頂九個戒疤清晰可見,身形枯瘦,卻坐得筆直如鬆,彷彿已在此處打坐了百年。
晨光從東山頭斜射過來,在僧人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他身前三尺處,擺著一個巴掌大的青銅香爐,爐中三柱線香已燃至末尾,青煙筆直升騰,在山風中竟不飄不散,直如三根細線,刺入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
“覺遠大師。”江易辰在五步外站定,合十行禮。
灰袍僧人緩緩睜眼。
那一瞬間,江易辰彷彿看見了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清澈,卻幽邃,倒映著山林晨霧,也倒映著千年古刹的鐘聲與香火。
“江施主來了。”覺遠起身,動作不疾不徐,灰袍拂過石階,卻不沾半點塵埃。他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林老施主已在觀中等候,讓貧僧在此迎一迎江施主。”
“有勞大師。”江易辰走近,目光落在那個青銅香爐上,“大師這炷香……”
“是‘定風香’。”覺遠拿起香爐,輕輕一晃,爐中香灰竟凝成一枚小小的太極圖案,“少林藥局祕製,燃之可定心神、驅邪祟。昨夜貧僧入定時,察覺這青龍山地脈有異動,故在此燃香鎮之。”
江易辰心中一凜。
他昨夜歸來,也曾以神識探查江城周邊,確實感覺北郊方向的地脈靈氣有細微紊亂,卻冇想到覺遠遠在少林,竟也能感應到。
“大師慧眼如炬。”他由衷道。
“非是慧眼,是經驗。”覺遠將香爐收起,與江易辰並肩往山上走去,“少林立寺千年,曆經戰火、天災、**,對地脈變動最為敏感。江施主可知,這青龍山在唐時,曾是我寺一處下院所在?”
江易辰搖頭。
“那時不叫青龍山,叫‘藥師峰’。”覺遠的聲音平靜,卻在山間迴盪出奇特的韻律,“因山中產三十六味珍稀草藥,其中尤以‘青龍膽’最為名貴,故此得名。唐武宗滅佛時,下院被毀,僧眾四散,山名也漸漸被人遺忘,改稱了青龍山。”
兩人說話間已至山頂。
破舊道觀前,林九針正負手而立,望著山下逐漸醒來的江城。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帶著笑意:“來了。”
“林老。”江易辰上前行禮。
“進去說吧。”林九針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三人魚貫而入。
道觀正殿內,地上已鋪了三張草蒲團,中間擺著一張小木桌,桌上竟已沏好了一壺茶。茶香清冽,帶著山泉特有的甘甜,在滿是灰塵的空氣中格外醒神。
三人落座。林九針親自斟茶,第一杯遞給覺遠,第二杯給江易辰,最後一杯纔給自己。
“易辰,洛陽之事,做得漂亮。”林九針抿了口茶,開門見山,“但你可知道,你在洛陽大放異彩的同時,江城這邊,也不太平靜。”
江易辰心頭一動:“請林老明示。”
林九針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地圖,在桌上攤開。
那是一張手繪的江城及周邊地形圖,筆墨古樸,線條卻極為精細。圖中不僅標註了山川河流,還在某些特殊位置畫了紅圈,旁邊用蠅頭小楷寫著註釋。
江易辰一眼就看到,北郊廢棄工廠的位置,被畫了一個醒目的硃砂紅圈。旁邊寫著:
“癸卯年九月初七,地氣上湧,夜現青芒,持續三刻而散。疑似古傳送陣殘跡波動。”
“九月初七……”江易辰皺眉,“正是我在洛陽論壇的第一天。”
“不錯。”林九針手指點在地圖上,“那夜我本在江邊垂釣,忽見北郊方向有青色光芒沖天而起,雖隻一瞬,卻瞞不過我這雙老眼。次日我便去查探,在那廢棄工廠地下三層,發現了這個。”
他從桌下取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石板。
石板表麵光滑如鏡,卻佈滿縱橫交錯的劃痕。那些劃痕乍看雜亂無章,但若凝神細觀,便會發現它們構成了一個殘缺的圓形圖案——圖案中央,是一個漩渦狀的凹槽。
江易辰接過石板,入手冰涼,卻隱隱有微弱的能量波動從指尖傳來。他閉目凝神,神識探入石板深處。
刹那間,他彷彿“看”到了一幅破碎的畫麵:
無儘的星空,巨大的圓形石台,石台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一道光柱從天而降,籠罩石台中央的身影。那身影穿著古樸的道袍,背對著他,手中似乎握著一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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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戛然而止。
江易辰睜開眼,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
“看到了什麼?”林九針問。
“傳送陣,還有……一個人。”江易辰深吸一口氣,“但畫麵太破碎,看不真切。”
“讓貧僧看看。”覺遠接過石板,雙手合十,將石板夾在掌心,低聲誦唸佛經。
片刻後,他睜開眼,神色凝重:“此物年代,至少在千年以上。而且……石板上殘留的氣息,並非純粹的道家真元,倒有幾分佛門功法的影子。”
“佛門?”江易辰一愣。
“不錯。”覺遠將石板放回桌上,“若貧僧所料不差,這傳送陣並非道門所設,而是我佛門先賢,為鎮壓某物而建。”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冊子封麵是普通的牛皮紙,冇有任何字樣。
“這是貧僧此次下山,特意從少林藏經閣中帶出的。”覺遠將冊子推到江易辰麵前,“江施主請看。”
江易辰翻開冊子。
第一頁,是一幅手繪的地圖——赫然是千年前的華夏疆域圖。圖中在長江中遊位置,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叉,旁邊用梵文和古漢語雙語標註:
**“梁天監十八年,妖星現於荊楚,墜於江城北野。寺中高僧三十六人,結‘金剛伏魔陣’鎮之。後建‘藥師塔’於其上,以佛光淨化妖氣。”**
“天監十八年……”江易辰迅速換算,“公元519年。距今正好一千五百年。”
“正是。”覺遠點頭,“據寺中殘存記載,那年有域外妖星墜落,攜帶著‘能惑人心、亂經脈’的邪氣。我寺三十六位高僧前往鎮壓,其中十八人坐化於陣中,終將妖星邪氣封入地底,並在其上建塔鎮壓。”
他手指在地圖紅叉處點了點:“若記載無誤,那‘藥師塔’的位置,正是如今的北郊廢棄工廠。”
江易辰與林九針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那塔呢?”江易辰問。
“唐末戰亂時毀了。”覺遠歎息,“塔毀之後,鎮壓之力漸弱,妖星邪氣時有泄露。宋時曾有高僧重修,但規模已不及從前。至明清時,徹底荒廢,連遺址都無人記得了。”
“所以那傳送陣……”江易辰看向石板。
“應是當年高僧所建,用於往返鎮壓之地與少林之間的通道。”覺遠推測,“但千年過去,陣法早已殘缺,昨夜的地氣波動,恐怕是……”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但江易辰已經明白了。
恐怕是鎮壓之力進一步減弱,那所謂的“妖星邪氣”,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大師今日前來,不隻是為了告知此事吧?”林九針忽然開口。
覺遠笑了笑,又從懷中取出另一本冊子。
這本冊子更厚,封麵是深褐色的硬紙,邊緣已磨損得起了毛邊。冊子正中,用端正的楷書寫著:
《少林藥局煉丹雜談》
——藥王院第七代主持
慧明
手錄
“這是……”江易辰呼吸微滯。
“少林藥局自達摩祖師東渡時便已設立,至今一千五百年。”覺遠輕輕撫摸著冊子封麵,如同撫摸一件稀世珍寶,“曆代藥局主持,皆將畢生煉丹心得、疑難病例、藥性探究,記錄於此冊中。千年積累,代代相傳,到我這一代,已是第三十七卷。”
他雙手將冊子捧起,遞向江易辰。
“大師,這太貴重了。”江易辰冇有接,“此乃少林千年傳承之根本,晚輩何德何能……”
“江施主不必推辭。”覺遠神色鄭重,“此冊贈與施主,有三重緣由。”
“其一,施主在洛陽力挽狂瀾,為華夏醫道正名,此乃大功德。我少林雖為佛門,卻也尊‘醫者仁心’四字。施主所為,正合我佛慈悲之意。”
“其二,”他看向桌上的石板,“妖星之事,恐非我少林一寺所能解決。施主醫術通神,武道精湛,又身負逍遙道宗傳承,或許……唯有施主,才能徹底解決這千年隱患。”
“其三,”覺遠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施主可知,我少林藥局第三十二代主持慧覺大師,與逍遙道宗有何淵源?”
江易辰一怔。
逍遙道宗隱世數百年,與少林這等千年古刹,竟也有淵源?
“六百年前,慧覺大師雲遊至崑崙山,誤入一處絕地,身中奇毒,命懸一線。”覺遠緩緩道,“幸得一位自稱逍遙道宗弟子的道長所救,不僅解了毒,還傳授了三味失傳的古丹方。慧覺大師回寺後,將這三味丹方補入《煉丹雜談》,並在冊末留字:‘逍遙醫道,通於天道。他日若有逍遙傳人現世,當以此冊贈之,以報救命之恩。’”
他從冊子最後翻開一頁。
泛黃的紙張上,果然用蒼勁的筆跡寫著一行字:
“逍遙恩,如山重。六百年後,若有逍遙弟子持‘昊天令’現世,當以全冊贈之,助其醫武證道。”
落款:慧覺。
江易辰如遭雷擊。
他猛地從懷中取出逍遙扳指。扳指內側,除了“崑崙之巔”符文和那隻眼睛印記,還有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符號——他一直以為那是裝飾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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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仔細看去,那符號赫然是兩個字:
昊天。
“昊天令……”他喃喃道,“原來師尊給我的,不隻是扳指,還是……信物。”
“看來施主果然是有緣人。”覺遠欣慰一笑,“如此,這冊子贈與施主,便名正言順了。”
江易辰沉默良久,終於伸出雙手,鄭重接過冊子。
冊子入手很沉,不隻是紙張的重量,更是千年傳承的分量。
“晚輩……定不負大師所托。”他起身,對覺遠深深一揖。
覺遠也起身還禮:“江施主,冊中除了煉丹心得,還記載了大量曆代僧兵練武所致的傷病治療案例。少林武學剛猛,傷筋動骨乃是常事,千年積累下來,對各種內外傷、經脈損傷的治療,或許對施主有所幫助。”
江易辰點頭。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隨著武道修為提升,遇到的傷勢也越來越複雜,尋常醫書已不足以應對。
“另外,”覺遠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這裡麵是三枚‘大還丹’,是貧僧以藥局秘法,耗時三年所煉。雖不及施主煉製的丹藥精純,但在危急時刻,或許能救急。”
江易辰接過布包,能感覺到其中丹藥散發出的磅礴生機。這大還丹在江湖上可是有價無市的至寶,少林一年也不過出產十餘枚,覺遠竟一次給了三枚。
“大師厚賜,晚輩銘記在心。”他再次行禮。
“不必多禮。”覺遠扶起他,看向窗外天色,“時辰不早,貧僧該回寺了。江施主,妖星之事,還請務必放在心上。若有需要,隨時可來少林。”
“一定。”
三人走出道觀。晨霧已散,山下江城儘收眼底,長江如帶,穿城而過。
覺遠對二人合十行禮,轉身下山。灰袍在秋風中飄動,幾步之間,人已在百步之外,再幾步,便消失在山道拐角處。
“縮地成寸。”林九針歎道,“少林高僧,果然名不虛傳。”
江易辰望著覺遠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少林藥局煉丹雜談》,輕輕翻開第一頁。
扉頁上,用硃砂寫著一行偈語:
“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千年爐火在,照見本來心。”
字跡蒼勁,墨香猶存,彷彿能看見千年來,一代代少林藥僧在青燈古佛下,守著丹爐,記錄心得,救治傷患的身影。
那是一種傳承。
與逍遙道宗不同,卻同樣厚重,同樣值得敬畏的傳承。
“易辰。”林九針忽然開口,“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江易辰合上冊子,望向北郊方向。
那裡,廢棄工廠靜靜矗立在秋日陽光下,看起來與江城千萬座工廠並無不同。
但他知道,地下深處,埋藏著一個千年的秘密,和一個可能危及整座城市的隱患。
“先去工廠看看。”他說,“然後……是該好好研究研究這冊子了。”
山風吹過,楓葉飄落。
一片紅葉正好落在《煉丹雜談》的封麵上,像一滴血,又像一團火。
江易辰拈起紅葉,看向遠方。
江城,我回來了。
有些事,也該做個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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