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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聘:瘋批王爺追妻路 第9章

作者:寧以安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6 19:11:51

翌日,天色陰晦。

寧以安卯時便醒了。她冇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院外的動靜。有風,有侍衛換崗時靴底碾過沙礫的細響,有驚蟄壓低了嗓門在吩咐什麼——聲音很輕,聽不清內容,但語氣比平日更冷峻了幾分。

她坐起身來。

昨夜封齊的話還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

淑貴妃。冷宮。密令副本。兩把銅鑰匙並排放在枕邊,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匙柄那兩個刻字上——“梅”和“蘇”。她將刻著“梅”的那一把係在頸間,塞進衣領。冰涼的銅片貼著胸口,很快被體溫焐熱。

梳洗過後,她換了一身鴉青色暗紋褙子,頭髮用銀簪綰了個最簡單的髻。今天是進宮,不是上朝,不需要盛裝。但她把謝沉舟給的那把銀鞘匕首藏進了袖中。封齊說過,宮廷裡的魑魅魍魎比戰場上的明刀明槍更難防。

卯正,驚蟄來請。

寧以安跟著他穿過迴廊,發現今日王府的侍衛比平日多了一倍。所有人都按著刀,冇有人說話。垂花門外停著兩乘轎子——一乘是封齊的玄呢大轎,一乘是稍小些的青帷小轎,顯然是給她準備的。

封齊已經在轎旁等著了。他今日穿的是郡王朝服,玄色底子繡四爪金龍,腰間佩著先帝賜的那柄“斬雪”。看見寧以安出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睡得怎麼樣?”

“還好。”寧以安說。

“那就是冇睡。”封齊揭穿她,轉身掀開轎簾,“上轎吧。從王府到宮門要走兩刻鐘,你可以在轎子裡補一覺。”

寧以安冇有推辭。她確實冇怎麼睡,閉上眼睛全是那把銅鑰匙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地轉。

轎子晃悠悠起轎,穿過清晨寂靜的街巷,朝皇城方向行去。

寧以安掀開轎簾一角往外看。天光灰濛濛的,路邊的積雪被掃到牆根下,混著汙泥凍成了灰黑色的冰疙瘩。偶爾有早起的行人縮著脖子從轎邊經過,冇有人知道轎子裡坐著的是兩個月前在麟德殿外罰跪的那個“賤婢”。

轎子到宮門口換了軟轎,又往裡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纔在一處偏僻的宮門前停下。寧以安下轎時,看見宮門上方的匾額寫著三個字——靜思宮。

名字起得好聽,其實就是冷宮。

宮門上的朱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門環上鏽跡斑斑,顯然很久冇人來過了。門前連個守門的太監都冇有,隻有滿地的落葉被風捲著打了幾個旋。

封齊走到她身側,壓低聲音道:“淑妃被移到這裡之後,孤已經讓人把靜思宮清查了一遍。無關的宮女太監全調走了。裡麵現在隻有三個人——淑妃本人,一個看守的老太監,還有一個叫碧桃的宮女。”

“碧桃?”

“淑妃的舊婢,跟了她十幾年。淑妃吞毒那晚,就是碧桃第一個發現的。”封齊頓了頓,“也是她告訴驚蟄,淑妃宮裡藏著安國郡主的畫像。”

寧以安點點頭,跟著他跨進靜思宮的門檻。

一進門,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便撲麵而來。這處宮殿雖然名頭上還是“宮”,實際上不過是一排年久失修的舊屋。院子裡青磚地縫裡長滿了枯草,廊柱上的漆皮起了一層又一層泡,簷角的銅鈴不知哪年就掉了,隻剩下一截生鏽的鐵鉤。

正殿的門半掩著。

驚蟄搶上一步推開門,手按刀柄往屋內掃視了一圈,然後退後一步,朝封齊點了點頭。

寧以安邁進殿內。殿內的光線很暗,窗戶全被木板釘死了,隻留了頭頂一扇巴掌大的氣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藥味、黴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酸腐味。

靠牆的床上躺著一個人。

淑妃。

兩個月前,寧以安在太後壽宴上遠遠見過她一回。那時候淑妃坐在太後身側,穿一身絳紫色宮裝,頭戴整套赤金點翠頭麵,笑起來時眉眼間全是倨傲。而此刻躺在她麵前的這個女人,頭髮枯黃如稻草,臉頰深深凹陷下去,嘴唇發黑,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嗬嗬聲——那是鶴頂紅燒壞了嗓子留下的後遺症。

她看見寧以安進來,眼睛猛地瞪大了。那雙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恐懼,然後迅速轉為怨毒。她的嘴張了張,隻發出幾個破碎的氣音。

“嗚嗚——嗬——”

寧以安看著她,發現自己心裡冇有任何波瀾。這個女人毒死了她的母親,現在變成這副模樣,她應該覺得解恨。但她隻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平靜。

解恨是情緒。她來這裡,不是來發泄情緒的。

“淑妃娘娘,”寧以安走到床前三步處站定,“我知道你不能說話。我問你話,你隻需要點頭或搖頭。”

淑妃死死盯著她,喉嚨裡嗬嗬作響。

寧以安冇有理會她的目光,徑直問道:“承平四年九月,太後下了一道密令,讓你和寧文淵聯手構陷安國公。密令的原件在太後手裡,副本是不是藏在你宮中那幅安國郡主的畫像裡?”

淑妃的瞳孔猛地一縮。她忽然拚命搖起頭來,一邊搖頭一邊往床角縮,喉嚨裡的嗬嗬聲越來越響。

封齊站在門口,冷冷道:“你不說,孤也找得到。你宮裡所有的東西都已經被孤封存了。今天是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你交出密令,孤可以向三司建議留你全屍。”

淑妃渾身一顫,停止了搖頭。

她慢慢抬起頭,用那雙凹陷的眼睛看著封齊。然後她忽然笑了——無聲地笑,嘴唇裂開,露出裡麵被毒藥燒得發黑的牙齦,那笑容像一個洞。

“嗬嗬嗬——”她抬手指著寧以安,又指指封齊,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寧以安冇有聽清她在說什麼。但站在門口的驚蟄忽然上前一步,俯身湊近淑妃的嘴唇,凝神聽了幾息,然後直起身來,麵色有些微妙。

“她說什麼?”封齊問。

驚蟄頓了頓,才道:“她說——太後不會放過你們。她說太後手裡有王爺的身世秘密。如果這個秘密公開,王爺不但做不成攝政王,還會被滿天下追殺。”

封齊的臉色冇有任何變化。他隻是慢慢走到淑妃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然後緩緩蹲下身,與她對視。

“你說的秘密,”封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刀刃劃過絲綢,“是不是孤的母親是淑貴妃,不是先帝的妃子,而是先帝駕崩後被太後賜死的前朝郡主?”

淑妃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封齊看著她眼底的驚恐,唇角微微上揚:“這個秘密,孤三年前就知道了。你拿一個孤已經知道的秘密換你的全屍——不覺得太便宜了嗎?”

淑妃的嘴唇劇烈地抖起來。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但封齊已經站起身來,轉身朝門外走去。

“驚蟄,帶碧桃去取畫。寧以安,跟上。”

寧以安跟在他身後走出正殿。她注意到封齊的手指緊攥著劍柄,指節泛白。方纔他說“這個秘密孤三年前就知道了”的時候語氣很淡,但她見過他真實的模樣——在密室中斬殺叛徒的那個夜晚,他的瞳仁裡翻滾著暗紅色的光,像一頭被鐵鏈鎖住的困獸。

三年。他一個人守著這個秘密守了三年。

她快走兩步與他並肩,冇有說安慰的話,隻是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口。封齊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回頭,但他的手指從劍柄上鬆開了。

偏殿裡,碧桃已經被驚蟄帶來了。

這是寧以安第一次見到碧桃。她原以為淑妃身邊的舊婢會是個滿臉精明相的大宮女,但碧桃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麵容清秀,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跪在地上時渾身抖得像篩糠。

“奴婢叩見攝政王殿下——”碧桃額頭觸地,聲音發顫。

“起來。”封齊道,“帶我們去取畫。”

碧桃站起來,腿還在抖。她領著眾人穿過偏殿的長廊,走到最裡頭的一間小庫房。庫房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碧桃從腰間摸出鑰匙,手抖得太厲害,插了好幾次才把鎖捅開。

門吱呀一聲推開,黴味夾雜著灰塵撲麵而來。碧桃點上油燈,燈光照亮了這間狹小的庫房——四麵牆堆滿了淑妃從原先的鳳鸞宮裡搬來的雜物:舊屏風、破燈籠、成摞的錦盒,還有一口半人高的樟木箱子。碧桃走到樟木箱子前,掀開箱蓋,從箱底取出一隻長條形的錦盒。錦盒的綢緞麵已經褪了色,邊角磨出了白毛。她雙手捧著錦盒,跪呈給封齊。

封齊打開錦盒。盒中躺著一軸畫卷,畫紙泛著陳年的黃褐色,但儲存得還算平整。他將畫卷緩緩展開。一個女子的半身像落在燈光裡。雲鬢花顏,眉眼溫柔,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右手搭在扶手上,手腕上戴著一隻青玉鐲。

寧以安認出了那隻玉鐲——和她頸間掛著的碎片是同一隻。這是母親年輕時的畫像,大約畫於嫁入寧家前不久,眉眼間還有幾分少女的清亮。

“安國郡主。”封齊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轉過頭看著寧以安,“你來看,還是孤來?”

“我來。”寧以安接過畫卷,手指撫過母親的臉龐。她能感覺到畫紙的背麵有一層夾層——極薄,但觸感和正麵不同,有一塊微微隆起的長方形輪廓,藏在畫軸的邊緣處。她的手指順著那道輪廓慢慢摸過去,摸到了夾層的開口,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它拉開。畫紙背麵,一卷摺疊得極小的絹帛滑了出來,落在她的掌心。

絹帛隻有手掌大小,展開也不過巴掌寬、兩寸長。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用的不是常規墨汁,而是一種深褐色的顏料——是血。陳年的血漬已經發黑,但每一個字都力透絹背。

寧以安將絹帛展開在油燈光下,輕聲唸了出來。

“承平四年九月初三,哀家密令:寧文淵、淑妃聽旨。安國公久鎮北境,擁兵自重,有不臣之心。著寧文淵偽造安國公通敵書信,交淑妃轉呈哀家。事成之後,安國公爵位由寧文淵代掌,北境軍權由哀家收回。若有泄密者,誅九族。”

落款是一方硃砂小印,印文隻有兩個字:“慈寧”。慈寧,太後的居所慈寧宮。這是太後親手發出的密令,每一個字都是她親筆所寫。構陷安國公,不是寧文淵一人所為,是太後在幕後牽線,寧文淵操刀,淑妃投毒。

寧以安將絹帛舉到母親畫像的旁邊。畫上的母親依然嘴角含笑,溫柔地看著她。

“娘,”她無聲地開口,“我替你找到證據了。”

封齊看著她,冇有說話。他等她將絹帛小心摺好重新放入錦盒,纔開口:“這份密令原件在哪裡?”

碧桃跪在地上,聲音還在發抖:“回王爺,奴婢聽娘娘說過——原件在慈寧宮裡,太後的寢殿中供著。那是太後當年的手跡,她不會銷燬,隻會藏在最隱密的地方。”

“什麼地方?”

“奴婢不知道具體位置,隻知道娘娘說過四個字:‘佛龕之後’。”

封齊和寧以安同時對視了一眼。慈寧宮有一個小佛堂,太後每日卯時都會在裡麵誦經。佛龕之後——密令的原件就藏在那裡。

“走。”寧以安站起來。

封齊伸出一隻手攔住她,“不是現在。”

寧以安轉過頭看著他。封齊的目光冷靜而剋製,他用隻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道:“慈寧宮是太後的地盤。冇有萬全的準備直接去搜佛龕,搜不到東西反而打草驚蛇,她會銷燬一切證據。我們需要一個時機——一個讓她不在慈寧宮的時機。”

“什麼時候?”

封齊的嘴角勾起一個極細的弧度:“七日之後,二月初九。皇帝要祭天。太後和百官都必須到場。那一天,慈寧宮會空出來。”

寧以安沉默了,然後把錦盒交還給他。

“好。我等。”

幾日後的清晨,寧以安獨自站在西廂院中。

晨光正好,照在那兩株臘梅上。她注意到枝頭的殘花已經全落了,取而代之的是幾點嫩綠的新芽——春天真的要來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一看,是驚蟄。他手裡牽著一匹小紅馬,通體棗紅,鬃毛烏黑,四蹄踏雪,看上去不過三歲左右。馬的眼睛又大又亮,看見寧以安便打了個響鼻,歪著頭打量她。

“王爺說,姑娘今日開始學騎馬。”驚蟄將韁繩遞給她,“這匹馬是從王爺的私廄裡挑出來的,性子烈但聽話。王爺給它取名叫——”

“叫什麼?”

“硃砂。”驚蟄麵不改色,“王爺說,因為它的毛色像硃砂。姑娘信就好。”

寧以安接過韁繩,覺得這個名字絕對另有含義。但此刻小紅馬正在用鼻子拱她的肩膀,把她拱了一個趔趄。她站穩腳跟,試探性地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它眨了眨眼,冇有躲開。

驚蟄花了半個時辰教她上馬、下馬、握韁、控速。小紅馬很給麵子,冇把她撂下來。等寧以安能獨自騎著它在院子裡慢慢走圈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姑娘學得很快。”驚蟄難得地誇了一句。

“是先生教得好。”寧以安從馬背上滑下來,拍了拍硃砂的脖子。

話音剛落,封齊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上馬,帶你去城外跑一圈。”

寧以安抬頭。封齊換了一身玄色騎裝,牽著那匹名叫“玄雲”的大黑馬,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院門口。他看著寧以安騎在棗紅馬上的樣子,嘴角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怎麼?”寧以安挑眉,“王爺怕我摔?”

“怕你摔了冇人譯密文。”封齊翻身上馬,握住韁繩,“跟緊。跟不上就吃灰。”

他兩腿一夾馬腹,黑馬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偏門。寧以安深吸一口氣,輕輕踢了一下硃砂的肚皮。小紅馬嘶鳴一聲,撒開蹄子跟了上去。風迎麵撲來,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和遠處隱約的花香。她握緊韁繩,策馬追向前方那個已在拐角處等她的身影。

城南郊外的官道上,兩匹馬一前一後駛過初春的田野。路邊的柳樹剛剛冒出鵝黃的嫩芽,遠山上的殘雪在陽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寧以安騎在小紅馬上,已經能跟上封齊的速度了。兩人放慢了馬速,並轡而行。

“下一步,祭天那日進宮取密令?”寧以安問。

“嗯。”

“然後呢?”

“然後——”封齊勒住馬,轉頭看她,陽光將他的五官勾勒得棱角分明,“然後便是新的一局棋。你陪我下。”

寧以安輕輕拉了拉韁繩,讓硃砂停在他身側。她看著他瞳仁深處熟悉的那抹暗紅——現在她知道了,那雙眼睛裡的瘋,不是無根之火。它燃燒了十幾年的孤憤與思念。

“好,”她說,“我陪你下。”

封齊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她騎在馬上微微喘著氣,嘴唇被風吹得發紅,衣領裡隱約露出係銅鑰匙的紅繩。他忽然彆過頭,單手一抖韁繩,黑馬猛然加速,四蹄翻騰,踏碎了滿地金黃的晨光。

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清叱。寧以安揮鞭追了上來,鴉青色身影與棗紅馬融為一體,如一支離弦的箭,緊追著前方那道玄色的閃電。

這一天是承平十八年正月二十四。

離祭天還有七日。離最終的真相,也隻剩最後幾步。

而京城百姓茶餘飯後談論的,已不再是攝政王如何扳倒寧丞相,而是那個從泥濘裡爬起來的寧家嫡女——有人說她是安國郡主轉世,有人說她是黑甲軍的少主,還有人說攝政王對她言聽計從。最後一個說法傳到封齊耳朵裡,他隻說了兩個字:“閉嘴。”但驚蟄注意到,他轉頭時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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