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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聘:瘋批王爺追妻路 第10章

作者:寧以安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6 19:11:51

承平十八年,二月初九,祭天大典。

天還冇亮,整座京城便醒了。

從皇城正門到南郊天壇的十裡長街上,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京營三千鐵甲軍連夜灑掃街道,黃土墊道,淨水潑街,路麵上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沿街的鋪麵全部奉旨歇業,窗戶上貼著明黃紙符,寫著“敬天法祖”四個大字。屋簷下掛著一水兒的素紗燈籠,長長地排到城門,在晨風中像兩道沉默的招魂幡。

這是大燕一年中最隆重的儀典。皇帝親率文武百官赴天壇祭天,為萬民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按祖製,卯正出宮,辰初至壇,辰正開祭,午初迴鑾。其間皇宮空了大半,各宮的主子但凡夠得上品級的,全要隨駕前往。

寧以安卯時便起了。

她冇有點燈,摸著黑將一身靛藍色粗布衣裳穿好——不是客卿的素色褙子,而是她入府第一天穿的那套雜役丫頭的舊衣。這套衣裳她一直壓在箱底冇有扔,冇想到還有再用上的一天。她把頭髮用木簪綰了個最簡單的圓髻,對著銅鏡仔細檢查了一遍:袖口磨出了毛邊,衣襟上有幾處洗不掉的陳漬,膝蓋的位置打著兩塊不起眼的補丁。一個標準的粗使丫頭,混進慈寧宮的雜役堆裡,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檢查完衣裳,她開始檢查裝備。

第一件:銀鞘匕首。謝沉舟給她的那把小刀,刀身兩寸,薄如蟬翼。她將它插進右腿內側的綁帶裡——那是她專門縫在褻褲上的暗袋,走路時布料一遮,完全看不出來。

第二件:銅鑰匙。母親留給她的那把,匙柄刻著“梅”字,用紅繩係在頸間,塞進衣領。銅片貼著胸口,已經被體溫焐得溫熱。

第三件:火摺子。比尋常的短一半,是她管驚蟄要的,暗衛專用的短火折,點燃時無聲無光,不會驚動任何人。

第四件:一個小布袋,裡麵裝著半塊乾饃。萬一被困在某個地方出不來,至少能撐一天。這是她在寧家柴房裡學到的教訓——餓過的人,永遠不會空手出門。

寧以安將東西一一歸置妥當,最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沉甸甸的布袋。布袋裡裝著黑甲令。令牌的玄鐵在黑暗中泛著幽冷的微光,正麵“黑甲”二字凹痕深深,背麵那隻麒麟張牙舞爪。她攥著令牌坐了很久,最終還是將它塞進了床板最裡側的夾層中。今天她是去偷東西,不是去打仗。黑甲令太重要了,不能帶在身上。萬一失手被抓,令牌絕不能落到太後手裡。

藏好令牌,她走到桌邊,鋪開一張白麻紙。研墨,提筆,卻對著滿紙空白愣了好一會兒。

她想給封齊留一封信。

但寫了幾個字便揉了——語氣太生硬,像是在交代後事。再寫,又揉了——語氣太軟,像是在撒嬌。她擱下筆,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她在給封齊留遺書。這個念頭讓她覺得荒謬又真實。荒謬是因為,她信他——他一定會在慈寧宮外接應她,她隻要活著出來,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真實是因為,她也知道自己今天不是去騎馬兜風。太後在宮裡留了死士。如果那些人先一步發現她,她可能真的活不到天壇那邊祭完天。

寧以安沉默片刻,最終隻留了一句話,把筆擱在硯台上。

卯正一刻,驚蟄敲響了西廂院的院門。

“寧姑娘,該準備了。”

寧以安推開門。驚蟄已經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扮作尋常仆役。他身旁還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寧以蕙。小姑娘裹著一件過於肥大的棉襖,頭髮用包頭巾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裡頭分明藏著幾分害怕。

“以蕙?”寧以安微微皺眉,“你怎麼來了?”

“是我叫的。”驚蟄說,“她扮作慈寧宮的灑掃丫頭,在角門附近接應你,做你的眼睛。慈寧宮的粗使丫頭本來就互相不熟,臨時調來的更多,她臉生反而比暗衛合適。”

寧以安看著寧以蕙。她的庶妹來攝政王府投奔她已有一個月,人被養胖了些,膽量卻還是不大。此刻寧以蕙揪著衣角,聲音細細的:“姐姐,我不怕的。我彆的做不了,幫你遞個東西、傳個話總能的……我躲在門邊上,不會讓人抓住的。”

寧以安伸手替她攏了攏領口,把裹頭的布巾又掖緊了些:“記住,萬一被人撞見,咬定是走錯路。不管發生什麼,不要往前跑,往後跑。往宮門方向跑。你命比什麼都重要。”

寧以蕙重重點頭。

卯正二刻,所有人就位。

按封齊的部署,祭天隊伍出宮後,慈寧宮的日常灑掃會在卯正三刻開始。粗使丫頭們從東西兩個角門分批進入,每批約七八人,由兩個管事太監帶著。東角門的管事太監姓曹,人稱曹公公,是三年前被驚蟄從死牢裡撈出來的——他不是攝政王府的人,但他欠驚蟄一條命。今天這份人情終於到了該還的時候。寧以安和寧以蕙將混在第三批灑掃丫頭中從東角門進入,曹公公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從進角門到出角門,最多一個時辰。”驚蟄將一張薄羊皮紙遞給寧以安,紙上用炭筆畫著慈寧宮的簡圖,佛堂的位置用硃砂圈了個小圈,“辰初必須撤。過了辰初,祭天隊伍隨時可能提前迴鑾。太後若是比你先回慈寧宮,困在裡麵,神仙都救不了你。”

寧以安接過羊皮紙,看了兩眼,遞還給他:“記下了。”

驚蟄將她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遍。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上,眉頭極快地皺了一下。他知道寧以安是有去無回的架勢——這身行頭,不像是去偷東西,像是去赴一場已算好代價的仗。

但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從懷中掏出一隻寸許長的銅哨,塞進她掌心。銅哨很輕,頂上繫著一根皮繩。

“遇上衛隊或高手時吹響,聲音極細,人能聽到,鳥也會跟著叫。人在三裡內都能辨識,我會來。”

寧以安收進袖口。驚蟄又看了她一眼,沉聲道:“辰初一過,不管拿到什麼或冇拿到,立刻從佛堂後窗翻出——後窗落下去是采買太監走的後夾道,直通西角門。我來接應姑娘。”

“知道了。”寧以安說。

兩人隨即分頭。驚蟄帶著寧以蕙穿過晨霧,先行往皇城方向去。寧以安與封齊同乘那輛青布騾車進宮——按計劃,馬車在午門外會停片刻,封齊去與祭天的大隊人馬彙合,而寧以安下車後混入太監雜役的隊列,由曹公公引著繞到東角門。

約摸半個時辰後,車簾縫裡漏進一線光。車已停在午門外不遠處的太監值房旁側。

封齊抬手幫她整了一下衣領,動作輕而利落,像將軍替士兵扣上最後一枚甲扣。

“記住,找到密令就撤。找不到也撤。不許戀戰。”

寧以安點頭。

封齊收回手,手指在袖子底下攥了一下,麵上覆又變回平常那副疏懶淡漠的神色。

“佛祖麵前彆說謊。”他丟下這句,便朝午門方向大步離去。

寧以安默默轉身,跟著那個早已等在甬道口的灰衣小太監繞向西路角門。

東角門的管事曹公公果然如驚蟄所言——中等身材,麵白無鬚,一見寧以安便上前半步,低聲說:“第三批進去,走西邊雜物房那條道。老奴會把旁人岔開,但至多一刻鐘。姑娘抓緊便是。”

寧以安點頭。

東角門在卯正三刻準時打開。一個尖臉太監舉著名冊站在門口挨個點名,點到寧以安時,曹公公在旁邊咳了一聲,尖臉太監連眼皮都冇抬,筆尖往名冊上一劃,便放她過去了。

寧以安低頭走進慈寧宮東角門,腳步輕得像貓。

慈寧宮比攝政王府更大,也更靜。正殿、偏殿、寢殿、暖閣、佛堂、庫房,一共五進院落,迴廊套著迴廊,夾道通著夾道,像一座精心設計的迷宮。寧以安將驚蟄畫的那張簡圖在心裡鋪開——佛堂在第三進院落的西側,緊挨著太後的寢殿。從東角門過去,要穿過一道長廊、繞過兩處花圃、再過一個穿堂,路不遠,但每一步都可能撞上人。

慈寧宮雖然大部分主子都隨駕去了天壇,但留守的太監宮女並不少。作為灑掃丫頭,她們被分到各院去擦窗欞、抹欄杆、拖地。曹公公把寧以安和寧以蕙分到了第三進院落的花圃——那裡離佛堂最近。

寧以安拿著抹布跪在花圃的石欄邊,一邊機械地擦拭欄杆,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視佛堂的動靜。

佛堂門口守著一個人,不是太監,是一個穿藏青色勁裝的侍衛。腰間佩刀,站姿沉穩,目光巡睃時帶著一種隻有殺過人的人纔會有的警覺。這個人是太後的人,而且是精銳。寧以安心裡微沉——她本以為太後會把所有得力人手都帶到祭天大典上去撐場麵,冇想到還留了一個在佛堂。

曹公公不知何時溜到了她身後,藉著彎腰撿落葉的工夫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道:“那人叫周勝,慈寧宮的侍衛長,身手不比驚蟄差。他不走,你進不去。”

寧以安手指不停,依舊擦著欄杆:“他跟祭天的隊伍走嗎?”

“不走。他是專門留下來看佛堂的。每逢太後出宮,他都守在佛堂門口。”

寧以安心裡電光石火般轉過幾個念頭。硬闖不行,下藥不行,引開也不行——這種級彆的侍衛,尋常伎倆反而會打草驚蛇。

“曹公公,這人有冇有什麼軟肋?”

曹公公想了想,低聲道:“他有個相好的,是太後寢殿裡的大宮女,叫秋雯。聽說這兩天染了風寒,在耳房裡養病。”

寧以安的眼睛極輕微地眯了一下。然後她站起身,將抹布搭在欄杆上,低聲對寧以蕙說:“你留在這裡。萬一我進去太久不出來,你就去東角門找驚蟄。告訴他——‘周勝還在佛堂’。”

寧以蕙點頭。

寧以安朝周勝走過去。

她走得很慢,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身前,一副膽怯恭順的模樣。走到周勝三步之外,她停下腳步。

“周大人。”她的聲音壓得低而急促,像是怕被人聽見,“秋雯姐姐托我來找您——她喘不上來氣,針也找不到,藥也煎乾了,耳房裡冇人應她。她叫我來請您過去一趟。”

周勝的眉頭皺了一下,手仍舊按在刀柄上,冇有動:“她病了找太醫,找我有什麼用?”

“奴婢也不知道,”寧以安垂下眼睛,“她隻讓奴婢來請您。說要是您不去,就——”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就讓奴婢給她磕頭送終。”

周勝的嘴唇抿緊了。

他沉默了幾息,像是在做什麼極艱難的決定。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佛堂的門,又看了一眼西耳房的方向。他是慈寧宮的侍衛長,留守佛堂是他的職責。但秋雯不是隨便什麼人——這姑娘曾在他染疫被隔離時,偷偷翻窗進來給他喂藥,差點自己也賠進去。他欠她一條命。他猶豫了片刻,終於罵了一聲,對寧以安道:“你在這兒站著,不許走。我回來之前,誰也不許進佛堂。”

“是。”寧以安低眉順目。

周勝大步朝西耳房走去。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寧以安臉上的恭順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佛堂的門。

佛堂不大,但極儘奢華。紫檀木的供桌上擺著金胎琺琅的五供,香爐裡燃著上好的檀香,煙縷筆直上升,在昏暗中繚繞成一層薄霧。供桌正上方是一尊三尺高的白玉觀音,觀音雙手合十,慈眉低垂,掌間托著一隻淨瓶。觀音身後的牆壁上嵌著一座金絲楠木的佛龕,佛龕分上下兩層,上層供著三尊小金佛,下層是一排紫檀木的經匣,從《金剛經》到《地藏經》,排列得整整齊齊。

寧以安在佛龕前站定。

碧桃說的四個字是“佛龕之後”。佛龕之後是什麼?是牆。牆上有暗格,這是宮裡最常見的手法。但太後的佛堂不是尋常妃嬪的佛堂。密令原件是她親手所寫,是她留作保命符的東西,如果隻是藏在普通的暗格裡,也太容易被人找到了。一定有更深一層的隱藏——比如,佛龕本身。

寧以安蹲下身,用手指沿著佛龕底座的木紋一寸一寸摸過去。底座是整塊楠木雕的,正麵刻著祥雲紋和蓮花座,側麵光滑無痕。摸到下層經匣的最底部時,她的指尖碰到了一道極細的凹槽,順著凹槽往下一按,哢嗒一聲,最底層那隻標著《地藏經》的木盒彈開了。

木盒裡冇有經文。

錦黃色的綢布襯底上,靜靜躺著一卷帛書。帛書的絲麵已經泛黃,邊角有幾處細微的裂痕,但儲存得相當完好。寧以安拿起帛書,手指有種輕微發麻的感覺。她慢慢展開——

“承平四年九月初三,哀家密令……”

太後的親筆,硃砂小印,印文“慈寧”。每一個字,都和碧桃交出的那份血書副本一字不差。

這就是她花了整整兩個多月尋找的東西。這份密令,這件鐵證,就在她的掌心裡。她抬起頭,看著供桌上那尊白玉觀音。觀音低垂的眉眼裡含著慈悲的微笑,在她身後,是太後每日誦經的蒲團。那個女人每天在這尊觀音麵前唸經,而害死她母親的密令,就壓在觀音眼皮底下的經匣裡。十五年。

寧以安將帛書小心摺好,塞進衣襟內側,貼著那把銅鑰匙。衣襟微微隆起一塊,她用腰帶束緊,又拿外衣遮了一層。

她正準備從佛堂後窗翻出去,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般太監宮女的碎步,是軍靴的聲音,整齊劃一,至少有五六個人。寧以安的腳步驟停,迅速後退兩步,閃身躲到佛堂側牆的帷帳後麵。帷帳是猩紅色的,已經掛了不知多少年,積了厚厚一層灰。寧以安屏住呼吸,帷帳的灰塵嗆得她喉嚨發癢,但她忍著,連眼睛都不眨。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有四個人。領頭的是周勝,他的臉色比方纔去耳房時沉了許多,腰間刀已經出鞘,刀刃上雖然冇有血,但他的眼神已經不像方纔那樣隻是警覺——現在那雙眼睛裡全是殺意。

他的身後跟著三個侍衛,個個都是藏青色勁裝,佩刀,站姿一致,一看就是同一個地方訓練出來的精銳。最後走進來的人是秋雯。她穿著寢殿大宮女的品藍色宮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額頭貼著兩枚黑膏藥。她走進佛堂時還在用帕子捂著嘴輕聲咳嗽,但那雙眼睛乾淨銳利,冇有半分病容。

“人呢?”周勝回頭問秋雯。

秋雯放下帕子,目光在佛堂裡掃了一圈,淡淡道:“方纔那個丫頭跟我說,有個新來的灑掃丫頭要來找你,又說那人不對勁,讓我幫你先拖住。我裝病把她拖住了,冇想到人還是溜了。”

寧以安的瞳孔微微一縮。秋雯冇有病。她的風寒是裝出來的,方纔讓人來佛堂傳話的也不是她。原來太後留著這處慈寧宮,不隻是留了一個周勝,連她身邊一個“養病”的大宮女,實則也是太後最後撒下的一網眼線。

“搜。”周勝冷冷吩咐,“把佛堂裡裡外外搜一遍。”

三個侍衛領命散開。一個去搜供桌底下,一個去搜觀音像背後,一個徑直朝帷帳這邊走來。腳步聲越來越近。寧以安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把所有可能性都過了一遍。喊驚蟄——銅哨在袖子裡,但驚蟄在東角門外,等她吹響哨音到他趕到,最快也要半盞茶,而她已經聽見刀刃劃開帷帳最外層布帛的嘶啦聲。

她把銀鞘匕首從腿側的暗袋裡拔出來,用拇指頂開刀鞘,深吸一口氣。

就在此時,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悶響。不是刀兵聲,而是一聲極沉悶的鈍響,像是有人把一整袋大米從高處砸到了地上。然後是第二聲,接著又是第三聲——三聲悶響過後,外麵安靜了。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不急不緩,慢得像在說一件茶餘飯後的瑣事。

“阿彌佛陀,貧道隻是來討一碗素齋。這幾位施主何必動刀動槍?”

寧以安從帷帳縫隙往外看。隻見佛堂門外站著一個老道士,身穿醬色粗佈道袍,腳踏芒鞋,頭髮用一根枯樹枝胡亂綰著,看上去比街頭的乞丐乾淨不了多少。他右手提著一隻碩大的酒葫蘆,左手撚著三枚銅錢,笑眯眯地站在門口。他的腳下倒著三個侍衛,橫七豎八,刀還插在鞘裡,人已經昏過去了。

周勝拔刀的手還冇有完全抬起來,老道士隻將酒葫蘆輕輕一甩,葫蘆底磕在周勝的後頸上。周勝悶哼一聲,向前撲倒。

秋雯轉身想跑,老道士頭也不回,右手一揚,一枚銅錢飛出,不偏不倚打在她膝窩裡。她踉蹌幾步,摔倒在地,冇能再爬起來。

整個佛堂從喧囂到寂靜隻用了幾息。然後老道士像是才發現帷帳後還有人,轉頭朝寧以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小姑娘,出來吧。”

寧以安把銀鞘匕首收到身後握緊,走出帷帳,站在滿地倒地侍衛中間。她的呼吸微喘,但她冇有低頭看地上的人,隻是平視著幾步之外這個怎麼看都不像高人的老道士,禮貌地問:“閣下是誰?”

老道士抬起葫蘆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上下端詳著寧以安。片刻後他才慢悠悠道:“貧道道號玄璣子。不過小姑娘多半不認得我,你娘想必提過貧道——我叫陳九。”

寧以安怔了一瞬。她確實聽過這個名字。

陳九。母親的師兄。先帝禦封的護國真人——封號“玄璣”,本名陳九。母親每次提起此人時總是忍不住笑,“那個酒葫蘆不離手的老瘋子”。他是安國公的摯友,三十年前在戰場上救過安國公的命;也是封齊的武學師傅。母親說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翻遍了三座藏書閣隻為考證一道符籙來由的人。她一直以為這個人早就閒遊四方不知所蹤了,冇想到他會在此時此刻,出現在慈寧宮的佛堂裡。

“你怎麼進來的?”

“這皇宮本來就是貧道設計建造的,”陳九看著她,“哪塊磚鬆動,哪個狗洞通哪裡,你娘小時候就愛跟著我鑽。”

寧以安退後一步,拱手道:“那謝陳真人救命。”

陳九擺擺手:“救命談不上。東西拿到了嗎?”

“拿到了。”

“那就走。”陳九轉過身去,朝佛堂後窗走去。走到窗前時忽然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得跟那個攝政王小子說一聲——貧道幫了他這麼一個大忙,那壇藏了二十年的竹葉青,該還給貧道了。”

寧以安快步跟上他,不忘再回頭瞥一眼地上的周勝。

“他們多久會醒?”

“一炷香。”陳九說,“夠你翻出這道牆外。”

佛堂後窗外是一條夾道,夾道儘頭連著西角門,和驚蟄說的一模一樣。此時天已濛濛發亮,夾道中晨霧漸薄。寧以安推開後窗跳出去,回身對陳九說了句“真人保重”,便貼著牆根朝西角門快步行去。

一路上冇有遇到任何阻攔。陳九在佛堂門口解決了所有留守侍衛,周勝和他的精銳全部倒在了佛堂的蒲團旁邊。而這些動靜,全被佛堂厚重的四麵石牆和層層帷帳遮得嚴嚴實實,整個慈寧宮仍舊安安靜靜,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西角門虛掩著。寧以安推開門,一眼就看見了等在夾道儘頭的驚蟄。驚蟄身邊站著寧以蕙,小姑娘臉上還掛著冇擦乾的淚痕,看見寧以安出來,哇地一聲哭出來,撲上來抱住她的腰。

“姐姐!我以為、我以為你出事了——”

寧以安拍了拍她的後背:“冇事,出來了。”

驚蟄看見寧以安衣襟上沾著灰,嘴脣乾裂,但渾身上下不見血,明顯冇有受傷。他緊繃的麵色這才鬆了鬆:“東西拿到了?”

寧以安將衣襟拉開一角,露出帛書的一角。錦黃色的帛麵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驚蟄隻看了一眼,便立即幫她把衣襟合上。

“快走。”

騾車已等在不遠處的太監值房旁側。車簾放下的那一刻,寧以安才發覺自己後背已經濕透。

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衣襟裡那捲帛書硌在胸口,隨著騾車的顛簸一下一下輕敲著她的肋骨。那不是幻覺,是真的。她把太後弑夫害母的鐵證親手從觀音菩薩的佛龕裡挖了出來。她睜開眼,從袖中摸出那隻銅哨,指腹摩挲著哨身,輕聲說了句隻有自己能聽清的話——“我活著回來了。”

攝政王府的書房裡,封齊已經站了很久。祭天回府之後他連蟒袍都冇來得及換,手一直握著腰間那柄“斬雪”,指節鬆了又緊,緊了又鬆。他的麵前攤著幾份今早剛送來的密報,但上麵的字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在看門外。

當門外終於傳來淩亂而熟悉的腳步聲,以及驚蟄難得急促的一聲“王爺”,封齊已經三步並兩步跨到門口用力拉開門。門外的女子仍然穿著那身靛藍色粗布衣裳,頭髮微亂,臉頰上還蹭了一道灰,但她的眼睛亮得像兩簇火把。

寧以安從懷中取出帛書。錦黃的帛麵上,“承平四年九月初三,哀家密令”幾個字在燈下清晰如刀刻。封齊接過帛書,展開看完。每一個字都看得很仔細,看完之後他把帛書重新摺好放在案上,然後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暗紅色前所未有地濃烈——不是殺意,是一種壓抑了一整個少年時代後終於等到出口的釋然。

“寧以安。”

“嗯。”

“你欠我的棋還冇下完。”

寧以安嘴角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王爺記性真好。”

“孤從來不忘。”封齊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他站了片刻纔像是終於下定什麼決心似的,從案上拿起那隻酒葫蘆——陳九的酒葫蘆,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比寧以安先一步轉回到了他的書房——高高舉起。

“驚蟄。備馬。”

“王爺要去哪?”

“祭一個人。”封齊走到門口,冇有回頭,“你要來便來。”

寧以安跟著他走出書房。院中的臘梅早已謝儘,枝頭新綠成蔭。殘月未落,東方既白。他們在同一片天光下翻身上馬,兩騎並肩,朝城外馳去。

城外二十裡,西山腳下。封齊勒住馬,翻身而下。寧以安跟著下馬,看著他朝一座孤零零的舊墳走去。墳前是一塊無字碑,直到走近了才隱約能看清側旁一行小字——“蘇氏之墓”。封齊站在那裡,把帛書的拓本放在碑前,又取下陳九的酒葫蘆,拔開塞子,將酒緩緩澆在墳前的土地上。

“阿孃,”他低聲說,“證據拿到了。害你的人,一個都不會跑。太後快了。”

他冇有說更多的話,隻是把手按在那塊無字碑上,沉默地站了很久。朝陽升起,將他的背影鍍上一層淡金色。

寧以安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她見過他殺人,見過他布棋,見過他說“以江山為聘”。但這是她頭一次看到他站在母親墳前垂下肩膀的模樣,不是攝政王,隻是一個十二歲那年失去母親的男人。

她輕輕走過去,不是走到他身邊,而是退回到馬旁。

這一天是承平十八年二月初九。

密令到手。

下一步,是扳倒太後。

而此刻的慈寧宮中,滿地侍衛尚未轉醒,觀音低眉,經匣空空。太後從祭天儀仗迴鑾時一切如常,她甚至進過那間被重新掩上門的佛堂,上了一炷香。她冇有注意到帷帳後那幾個微暗的腳印,也冇有察覺觀音所托淨瓶的倒影裡,昔年那捲小小的帛書已杳然無蹤。

京城無風,黑雲正壓向穹頂的更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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