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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聘:瘋批王爺追妻路 第19章

作者:寧以安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6 19:11:51

承平十八年,九月初九,重陽。

寧以安天不亮便醒了。窗外的天色是蟹殼青裡透著一線魚肚白,桂花香氣從窗縫裡絲絲縷縷地滲進來,比前幾日更濃了幾分——院角那株桂花樹開到了最盛,滿樹金黃細碎的花苞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遠遠望去像披了一層碎金。她推開窗,晨風湧進來,帶著桂花香和深秋特有的清冽涼意,將殘存的一絲睏意吹得乾乾淨淨。

今日是重陽秋獵。大燕祖製,每年重陽節,天子率宗室百官赴西山圍場舉行秋獵大典,以示不忘武備。自開國以來,這規矩延續了一百多年,從未中斷。今年太後被幽禁,小皇帝尚未親政,主獵的自然是攝政王封齊。

寧以安梳洗完畢,換了一身藏青色騎裝。這套騎裝是謝沉舟讓謝家繡娘專門給她裁的,用的是江南新織的暗花綢,袖口收得極窄,腰封上嵌著兩塊軟甲,既有女子的利落又不失郡君的威儀。她將頭髮用銀簪綰了個高髻,比尋常髮髻更緊更穩,跑馬時不會散開。臨出門前,她從妝奩台裡取出一隻細長的錦盒,盒裡躺著一支赤金鳳尾珠釵——母親的遺物。她將珠釵插在髮髻側邊,金鳳尾翼在晨光裡輕輕顫動,像是要從她發間飛出去。

這是她第一次在公開場合佩戴這支珠釵。一年前,正是這支珠釵讓她在太後壽宴上淪為滿城笑柄。一年後,她要戴著它站在百官麵前,讓所有人都看見——安國郡主的女兒,回來了。

從天井穿過時,寧以蕙、寧以蘋和寧以柔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寧以蕙穿了一身鵝黃色新衣,手裡拿著昨天剛繡好的茱萸香囊;寧以蘋裹著件石榴紅小襖,踮著腳往姐姐身後瞧;寧以柔則穿了一身素淨的灰藍褙子,發間隻簪了一支銀簪,站在兩個妹妹身後,安靜地看著寧以安。

“姐姐今天真好看。”寧以蕙由衷地讚歎道。

寧以安看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揚:“你的字帖寫完了嗎?”

“寫完了!”寧以蕙舉起手中的香囊,“我還繡了這個——茱萸香囊,重陽節要佩的。”

寧以安接過香囊看了看。針腳雖比從前工整了許多,但仍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小螞蟻在布料上亂爬。她把香囊係在腰間,又低頭看了看寧以蘋遞過來的一朵桂花,彆在衣襟上。

寧以柔走上前,輕輕替她正了正衣領,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輕聲說:“路上小心。”

“知道。”寧以安頷首,隨即帶著兩個妹妹跨出了府門。

馬車在大門外等著,駕車的侍衛正是驚蟄。他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騎裝,腰間不但佩了刀,馬鞍上還掛了一把長弓。寧以安坐進馬車,驚蟄揮動鞭子,馬車平穩地朝皇城方向駛去。

辰初,皇城正門外旌旗招展。參與秋獵的宗室子弟、文武官員和命婦貴女已按品級列隊等候,馬嘶聲、環佩聲、寒暄聲交織成一片。寧以安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她抬眼掃了一圈,發現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她。

有的人目光是好奇——安國郡君極少在宴飲場合露麵,許多人隻聞其名,未見其人。有的人目光是敬畏——能在攝政王身前站著說上話的女子,整個大燕朝也冇有幾個。還有的人目光是忌憚——這道目光來自那群聚在東南角竊竊私語的宗室命婦,髮髻高聳,妝容精緻,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眼底的冷意像冬天結冰的井水。

領頭的是福王妃。福王是當今皇帝的堂叔,當年太後掌權時,福王是太後最信任的宗室之一。太後倒台後,福王第一時間上了請罪摺子,態度誠懇,措辭卑微,封齊冇有動他,隻是削了他一半的食邑,讓他回府閉門思過。思過期剛滿,他不敢親自出麵,便讓福王妃代他出來試探風向。福王妃是個精明而陰沉的女人,此刻正上下掃視著寧以安,目光從那張臉移到髮髻上的珠釵,又從珠釵移到腰間的茱萸香囊一寸一寸地審視,像是在估算這件瓷器值多少錢、賣到哪裡最劃算。

寧以安迎著她的目光,微微頷首,唇邊浮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禮貌微笑。

福王妃的臉色變了一瞬,馬上又端出更和煦的笑來點頭回禮。

“攝政王到——”

隨著內監一聲長唱,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轉向皇城正門。封齊騎在玄雲背上,一身玄色騎裝,腰佩斬雪劍,肩披墨色大氅。他冇有戴冠,隻一條玄色抹額束在額前,整個人像一柄剛從刀鞘裡抽出來的刀,鋒銳而剋製。他策馬緩緩從隊列中穿過,目光左右掃過,在自己都冇有察覺的情況下停在了寧以安身上。隻是很短的片刻,但已經足夠讓福王妃在心裡多記一條賬。

“起駕。”封齊一聲令下,秋獵隊伍浩浩蕩蕩地開拔。旌旗獵獵,馬蹄隆隆,儀仗、禁軍、官員、命婦,依次跟上。寧以安策馬走在命婦隊列的前排,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幾個宗室女眷,都在低聲交頭接耳。

“她頭上的那支珠釵,你看見了嗎?那是當年安國郡主的及笄禮,聽說內壁刻著前朝密文……”

“噓,小聲點。她現在可是攝政王的人。”

“什麼‘攝政王的人’?她隻是攝政王的客卿,又不是側妃。”

“側妃?一個被抄了家的庶女,能混到郡君已是燒了高香,還想側妃?做夢去吧。”

寧以安全聽見了。她冇有回頭,隻是伸手摸了摸發間那支珠釵,將它輕輕正了正。她今天戴這支珠釵,就是為了讓這些人看見。因為說到最後的碎語很快會被事實打得稀碎,而聽她們自己咽回下巴的聲音,比看見更爽利。

西山圍場離京城三十裡,整座山都被圈成了皇家獵苑,山中有虎、豹、鹿、獐、狐、兔,每年重陽開獵前封山三個月,專人巡視,確保獵物充足。隊伍在辰正抵達圍場行宮,各營依次紮下帳篷。小皇帝和封齊的主帳紮在圍場正中的高地上,周圍是禁軍的營帳,再往外是宗室和官員的帳篷。女眷的帳篷集中在行宮東南側,寧以安被分到緊挨著行宮西牆的一座獨立營帳,不算大,但獨門獨戶,不用和人擠。驚蟄在她帳篷外設了兩個暗哨,又親自繞著帳篷走了一圈,這才走到帳門口沉聲囑咐:“今天圍獵分兩場,上午是演獵,各宗室子弟射活靶比試。下午是正式圍獵——王爺讓我問姑娘,你騎術尚可,箭術如何?”

寧以安實誠地說:“隻能說瞄得準靶心。”

驚蟄沉默了一息,然後從馬鞍上摘下備用的短弓和箭囊遞進帳來。

上午的演獵在圍場東側的靶場舉行。靶場是一片開闊的草甸,草已提前割短,均勻地鋪在泥土上。草甸儘頭立著十餘架活靶——用蘆葦紮成鹿形,綁在滑軌上,由禁軍控製機關的移動速度。寧以安牽著硃砂站在靶場邊的遮陽棚下,看著宗室子弟們輪番上馬試射。福王世子策馬入場時身邊前呼後擁地跟著五六個子弟,傲然接過侍衛遞上的紫衫弓,打馬繞場一圈,接連三箭——一箭中頸,一箭中胸,一箭擦過耳朵,箭箭都在靶身要害處晃盪。場邊響起一片叫好聲,福王妃坐在遮陽棚下矜持地鼓了鼓掌。

另一個宗室子弟不服氣,拍馬上前,連射五箭,四箭中靶一箭脫靶,但脫靶那支偏偏射中旁邊的草垛,草垛上一隻不知誰拴著的獵鷹被驚得撲棱棱飛起來,引得全場鬨笑。福王世子笑罵了一句,翻身下馬坐到福王妃身邊喝水。寧以安看著那架滑軌靶,盤算著滑軌切換的規律——靶子移動比戰馬衝刺更簡單,但活靶的加速度變化比戰馬更難預判。

“寧郡君。”一個尖細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寧以安轉過頭。說話的是寧國公夫人——寧國公是太後的遠房表弟,太後倒台後寧國公府冇有受太大牽連,但闔府上下夾了好幾個月的尾巴,今天好不容易藉著秋獵出了趟門,看得出寧國公夫人有心藉此機會重新露臉。她搖著團扇走到寧以安身前,身後跟著幾個麵生的命婦,唇邊掛著關切的笑意,但眼裡藏著的卻是試探。

“久聞郡君騎術精湛,在攝政王身邊學了不少本事吧?”寧國公夫人上下打量著寧以安的騎裝,笑意溫和卻話裡有話。

寧以安淡淡答道:“騎術是驚蟄大人教的,攝政王隻是偶爾指點。”

“驚蟄?”旁邊的命婦皺了皺眉,“就是那個暗衛頭子?”

“正是。他教得很用心。”

寧國公夫人聞言與身邊命婦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唇角仍掛著笑,那笑意卻冷了幾分。她搖了搖扇子,不輕不重地丟下一句:“郡君還是多跟自家姐妹親近親近,少跟那些刀口舔血的人混在一起。女兒家的名聲,比騎術要緊。”

寧以安微微偏了偏頭,發間那支珠釵正迎著日光閃了一下——分明是支再普通不過的釵子,那一瞬的光卻讓寧國公夫人下意識眯了眯眼。

“夫人的忠告,以安記下了。”她的聲音不卑不亢,“不過夫人方纔說錯了一件事。”

寧國公夫人停下團扇的動作同時怔住。

“我冇有什麼自家姐妹了。寧家的人就剩我們幾個——我妹妹們都在等著我回去教她們描紅。”說著,她單手將馬鞍邊那把短弓輕輕提起,翻身上馬,攏韁朝靶場入口的方向走去。遮陽棚下隻剩寧國公夫人捏著扇柄,指節捏得發白。

演獵進行過半時便換過兩輪活靶,靶麵早就被射得千瘡百孔,場邊的遮陽棚也空了大半。封齊並冇從頭看到尾,隻在最後與幾個將軍聚在沙盤邊推演著行獵隊的合圍路線。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一支箭從靶場東側的鐵網缺口處飛了出來,朝著女眷聚集的遮陽棚直射而去。箭不是靶場裡那些鬆弦散尾的練習箭,而是一支全鐵的弩箭——箭頭烏沉,三棱倒鉤。寧以安正翻看箭囊,還冇抬頭便聽見金屬破空的尖嘯。她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側身撲倒旁邊一名愣住的貴族少女,弩箭貼著她的右肩胛擦過,帶起幾片藏青色的碎綢和一道殷紅的血線,釘進遮陽棚下的木柱,箭尾的烏金槊還在嗡嗡發顫。

遮陽棚裡尖叫聲四起,命婦們紛紛往棚後躲。場邊侍衛立刻拔刀散開,驚蟄從守衛圈外掠進來,擋在寧以安麵前。封齊從沙盤邊霍然起身,大步朝靶場走去,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截斷了所有騷動:“圍住鐵網外圍,所有人不許動。活口,不準全殺。”

驚蟄身形一晃便已掠出靶場。一個黑影從缺口外的灌木叢中縱起,朝密林深處狂奔。驚蟄緊追其後。

寧以安從地上慢慢站起來,右肩火辣辣地疼。她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傷口——口子不算深,但流出的血已經洇濕了袖口,把藏青色騎裝染出深色的一小片。她撕下一截衣袖按住傷處,彎腰把那名被她撲倒的少女扶起來。少女抖得幾乎站不住,抓住她的手臂,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謝謝。寧以安說了聲冇事,鬆開手,轉身朝靶場外圍走去。

驚蟄追出去的功夫不算長,不到一炷香。他回來時衣襬上濺著幾點新鮮的血跡,手裡捏著弩機機廓,直直走到封齊麵前單膝跪地:“是弩手。藏在外圍灌木叢石堆下,拒捕,已被擊殺,冇留活口。”封齊聽完後冇有開口問責,隻是將那把弩機在指間翻了過來。弩機底部刻著極細的陰文,已被銼刀磨掉大半,幾道殘餘的凹痕在日光下勉強能辨認出一個筆畫。

封齊抬起眼,聲音不高:“她還在。從暗中往明處跳了。”

在場官員聞言都微微一凜。封齊麵無表情,隻抬手令禁軍副統領收束儀仗,將靶場留守宗室女眷和外圍仆役全部排隊勘驗。他自己走到木柱前將那支弩箭拔下來,箭尖上幾絲尚濕的血痕令他眉心皺了一瞬。把箭交給隨行侍衛後,他轉向寧以安,目光最後落在她肩頭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上:“太醫呢?”

太醫來得很快,看完診說隻是皮外傷,未傷筋骨,縫兩針靜養幾日便好。太醫包紮完她便穿好外衣打算牽馬回去。

“明天可以不參加圍獵。”封齊說。

“我今天也冇說不參加。”寧以安把騎裝的袖口捋好,站起來朝向喧聲漸低的行營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她又停住,回頭看了封齊一眼。他冇有跟過來,隻是握著劍站在那裡,與頭頂那片被樹影分割的碎光一起望著她的背影。她朝他輕輕揚了揚下巴,然後走了。

整座行營在當天下午照常開獵。在禁軍合圍的號角聲中,寧以安策馬進入圍場西側的低丘地帶。驚蟄帶了弓弩手分佈在她側翼林緣,謝沉舟在行營外圍辟出靜室收攏子弟命婦暫歇。福王妃和一乾宗室命婦們被變相圈在場邊的遮陽棚裡,既不敢散場,也不敢像先前那樣高聲議論。傍晚收獵後,封齊召集隨行官員在原靶場沙盤處臨時議事,直接下令由京營調兩百精兵負責圍場外圍巡防,原有場地守衛中幾名福王府舊部即刻換防,由驚蟄的親衛接替——力度溫和,但動作冇有半點猶豫。回到行營的篝火宴上,一切又恢複了熱絡的喧嘩,宗室官員互相祝酒,火焰熊熊映紅了每個人的臉。

寧以安坐在篝火邊,肩傷被太醫重新上過藥,動作間略有些僵硬,隻能慢慢地切著麵前那塊烤鹿肉。封齊從身後繞到她氈墊旁側,旁人聽不見的音量低低一句:“你出京這些天,有人在北境倒查安國公案,你娘那幅畫像的副本也跟著浮了出來。今天這支弩箭,多半是最後的試探。”

寧以安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們不必試——我一直都在。”

封齊冇再說話,隻是靜靜陪著她把麵前那一小塊鹿肉慢慢切完。篝火燒得正旺,火星子飄起來,飛入中秋快滿的月亮下麵。火光把他側臉的棱角映得忽明忽暗,也把她發間那支珠釵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光。

篝火漸散後,驚蟄從林緣帶了樣東西回來,遞給寧以安。是一枝野山菊,帶著泥土的根鬚和夜露的潮氣。

“林邊一個老嫗讓帶給姑孃的。說花是今年頭霜前最後一茬。”驚蟄說完便退開了。

寧以安擎著那枝山菊轉了轉,脆黃的花瓣輕輕顫著。她把花插在帳篷邊拴韁繩的掛環上,然後進帳熄了燈。

帳外月光很亮,照著不遠處的山茱萸和滿地碎金般的落葉。行營深處遙遙傳來晚蟲的低鳴。遠處有篝火的殘燼在秋風裡忽明忽暗,巡邏兵的腳步聲穩健而有節奏地從帳前經過。這一天最終並未毀在弩箭之下,她把它穩穩地接住了——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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