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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嬈 第1章 薑氏有女,可抵公卿

作者:我心則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5 07:20:18

定王府坐落在安陽城正中,占了大半條街,今日不知為何,大門緊閉。

馬車停下,薑嬈掀起簾子,仰頭看向王府牌匾。

“小姐,到了。”護衛低聲道。

薑嬈沒有糾正他的稱呼。薑氏滿門抄斬,父母屍骨未寒,長姐不知所蹤,如今她不過是一介逃犯,哪還有什麽小姐的身份。

僅剩的兩名護衛警惕地圍著她,另一個低聲說:“小姐,傳聞定王項炳此人性情暴烈,我們這樣貿然上門,萬一……”

“沒有萬一,他會見我。”

薑嬈沒解釋憑什麽,不過幾人心裏都清楚。

盛國已經亂了很久,但從沒有像今年這麽亂過。

數月前太子急病而亡,陛下哀慟過度,當眾昏厥,再未現身人前。爾後閹首忽然宣佈詔書,立年僅八歲的皇孫為新儲,代為監國。

其中的貓膩,誰都能看出來,滿朝文武卻無人敢言,唯有她的父親——丞相薑維站了出來,質疑其為偽詔。

然後滿朝傾軋,構陷羅織,薑氏謀逆,滿門抄斬。父母從容就義,隻將她和姐姐送走。

長姐薑豔為她吸引追兵,不知此刻身在何處。

薑嬈有人接應,一路有驚無險來到安州,投奔定王。

因為項炳是所有藩王裏最強的,也是最有可能重振朝綱的那個人。

她需要一個強大的靠山。

薑嬈微微垂首,理了理鬢邊散落的碎發,希望自己不要顯得太狼狽,這才上前,叩響銅環。

門房開門,見她一身灰黯鬥篷,素紗遮麵,隻露出一雙眼睛,眉目沉靜從容,不似尋常逃難之人。

她遞出書信:“煩請通稟。”

門房接過,匆匆返身。

片刻後,側門重新開啟,出來一個青衫長袍的文士。

他拱手道:“在下姓衛,單名一個彰字,在大王帳下混口飯吃。”

薑嬈屈膝還禮:“衛先生。”

衛彰的目光掃過她身後形容憔悴的護衛,又落迴她臉上,笑了一下:“姑娘好膽色,盛京到此千二百裏,沿途匪患未絕,州郡混亂,姑娘竟走得過來。”

薑嬈聽出了試探之意,直答道:“衛先生過譽,若非走投無路,誰願意走這千裏亂世路呢。”

衛彰微微一怔,對時局也有些感歎,隨即側身:“大王在書房,請隨我來。”

薑嬈迴頭對兩名護衛叮囑道:“你們在外等候,若過了一個時辰還未有訊息,便護陳先生去甘州,莫再管我。”

這是早已定好之策,護衛雖有悲肅之色,卻無人反對,齊齊抱拳領命,退迴了馬車邊。

聞言,衛彰多瞥了眼那輛馬車,隨即收迴視線,領著薑嬈往裏走。

穿過儀門,繞過影壁,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寬闊的庭院,院中並無多少花草,隻有幾株老樹。

定王府雖大,卻比她想象的簡樸,沒有盛京那些公侯府邸的雕梁畫棟,院落寬敞方正,處處簡潔利落。

衛彰邊走邊說:“姑娘來的時機倒巧,大王前日剛巡邊迴來,再晚幾日,隻怕又要出門。”

“那便是我的運氣了。”薑嬈說。

他側過頭來,又問:“姑娘可曾見過大王?”

“不曾。”薑嬈姿態坦然,“先父在時,與諸位藩王少有往來。衛先生,我既然來了,便是誠心的,若大王肯見一麵,自然明白。”

衛彰這才止了試探,引著她穿過月洞門,在一間灰瓦房前停住。

門前站著兩個佩刀的親兵,見衛彰來,替他推開了門。

薑嬈深吸一口氣,抬步而入。

書房麵積不小,陳設卻十分簡單,一張長案,幾架書,牆上掛著一幅輿圖,角落裏立著兩盞銅燈,尚未點著。

長案後坐著一個男人。

薑嬈一進門便看見他了,實在是很難不看見。

他身形高大,虎背熊腰,坐如山嶽,壓得整個屋子都逼仄了幾分。

一張臉棱角分明,眼睛深且亮,帶著戰場上千錘百煉出來的冷厲,粗獷而不失英武。

深秋時節,他卻隻穿一件玄色窄袖袍,腰束革帶,未著甲冑,可那身板往那兒一擱,便已足夠叫人膽寒。

從前薑嬈見過不少武將,盛京城裏那些勳貴子弟,披甲執銳時也頗有幾分威風。

但項炳和他們都不一樣。

她曾聽過很多關於這位定王的傳聞。有人說他身高八尺,青麵獠牙,也有人說他性情暴烈,殺人如麻。添油加醋之後,越傳越邪乎,總之是個不折不扣的粗戾莽夫。

傳聞終歸是傳聞,如今親眼見到,她才知那些話都不盡然。

薑嬈走到書房中間,跪了下來,雙手交疊於額前,深深叩首。

“薑氏嬈,見過大王。”

沒人應聲。

書房裏無比安靜,隻有窗外風吹樹動的輕響,薑嬈跪在原地,膝蓋硌著冰涼的磚石,神情沒有半分波動。

“起來說話。”項炳終於開口了。

薑嬈這才起身,垂手而立。

項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饒有興致地觀察。

隻見她穿著素衣,釵環全無,一路風塵仆仆,麵帶倦意,但儀態早已刻進了骨子裏,就算一身粗布也掩不住那股貴氣。

項炳慢悠悠道:“薑二小姐,你父親的事,本王聽說了,節哀。”

節哀兩個字說得輕飄飄的,薑嬈知道這是故意的。

他在等她的反應,等著看她悲泣訴苦,然後卑微地哀求他,這種把戲她見得多了。

大義當前,私悲為輕。她不願初次見麵就落了下乘,盡量平靜地說道:“家父家母死得其所,不敢言哀。”

項炳神色不變,靠在椅背上,進而質問道:“薑氏滿門獲罪,朝廷通緝在冊,你竟敢來投本王,就不怕本王將你綁了,送去盛京請功?”

薑嬈抬眸看他,目光清正:“大王若肯向盛京低頭,便不會至今未向偽詔稱臣了。”

衛彰站在一旁,聞言挑了挑眉。

項炳沒說話,隻是盯著她看。

薑嬈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將決定她的生死榮辱。

她對他的目光不閃不避,繼續道:“我僥幸逃出盛京,千裏奔投,非為求生,乃為求盟,如今唯有兩物能獻予大王。其一,薑氏一門雖遭滅頂之災,但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各州,大王若肯庇護,我願為大王收攏這些人脈。”

話音落下,衛彰立刻反問:“薑二小姐說的倒是好聽,薑氏門生遍天下不假,可如今朝廷雖亂,名分還在,這些人哪個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誰敢冒這抄家滅族的風險?”

薑嬈一聽便知,盛京大亂之後,定王果真警惕朝廷,有了那種想法,否則衛彰不可能對她一個初次見麵的外人,如此直言、屢次試探。

她轉向他:“衛先生此言差矣,正是因此,他們才更要早做打算。如今朝堂被閹黨和姦相把持,他們沆瀣一氣,矯詔弄權,天下有識之士誰不憤恨。”

接著她的目光掠過衛彰,落迴項炳身上:“大王手握精兵,父兄兩代為國戍邊,北拒戎狄,東平匪患,功在社稷。若大王舉起義旗,振臂一呼,響應者必眾。”

她這番話更加直白,堪稱謀逆。

衛彰笑著,隻是笑意不達眼底:“二小姐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

項炳始終沒怎麽動,忽而問了一句不相幹的:“你年歲幾何?”

薑嬈怔了下,答道:“十六。”

“十六歲的小姑娘,跑來跟本王談天下大勢,人心向背。”他這話說得毫不客氣,足見輕視。

但薑嬈沒有惱,反而微微笑了笑:“敢問大王十六歲時在做什麽?”

項炳一頓。

衛彰在旁邊替他說了:“大王十四歲上戰場,十六歲時,已經領兵在北境打了第一場勝仗。”

“那便是了。”薑嬈反問,“自古英雄出少年,大王十六歲能領兵打仗,我為何不能替大王運籌帷幄?大王勇武冠絕諸藩,所缺的不過是一個理字,而我通曉典籍律法,恰好能為大王補一補。”

這話說得自信,卻不狂妄。

她自幼泡在藏書樓裏,經史子集、兵法韜略、律令典章,無所不讀。

而父親薑維在朝堂上運籌帷幄的那些年,她在一旁耳濡目染,學到的遠比外人想象的多得多。

項炳直直地看著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終於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早就聽說過薑嬈。

薑家有兩位千金。長女薑豔以豪武聞名,性烈如火;次女薑嬈以聰慧著稱,沉靜若水。

傳聞這位二小姐自幼愛書如命,過目不忘,十歲便能與飽學之士論道。

連陛下都曾讚歎:“薑氏有女,可抵公卿。”

他原以為那不過是吹捧的客套話,如今見了真人,才知傳言非虛。

不,傳言甚至不及。

她雖然穿著粗布衣裳,以素紗遮麵,但那雙眼眸清澈沉靜,言辭犀利,毫不怯場。

項炳見過很多女子,美貌的、聰慧的、勇敢的,卻從未見到有人能將這三者融為一體,在絕境中保持如此冷靜的頭腦。

他有了些興趣,抬手在桌麵上輕叩兩下,問:“就憑這些?你說有兩物獻上,其二呢?”

薑嬈明白,單憑那些虛無縹緲的承諾,分量不夠。

在這亂世,一個女子最直接、也最容易被相信的籌碼,恰恰是她最不願用的那個。

然而,現在她別無選擇。

她輕聲道:“其二,若大王認為薑嬈愚鈍不堪,這副皮囊,也可暫充籌碼。”

說著,薑嬈揭下麵紗,容貌若牡丹破雪,連一旁的衛彰都不由得呼吸一滯。

她的美不是那種需要仔細端詳才能發現的美,而是直接撲麵而來的灼灼之美。

連日奔波,她消瘦了許多,可那張臉底子太好,即便憔悴至此,美麗也未曾減損,反而增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風致。

盛京貴女、江南佳麗、異族舞姬,無論什麽樣的美人,項炳都見過,但薑嬈揭下麵紗的這一刻,他還是愣了神。

“姐姐薑豔為了引開追兵,在昌州平山外與我分頭而走,如今下落不明。薑嬈鬥膽,懇請大王派人尋訪姐姐下落,若能尋得姐姐平安,我此生結草銜環,必報大王恩德。”

她說完,再次跪了下去。

衛彰輕咳一聲,自覺往邊上站了站。

項炳不由得重新審視了一遍麵前的這個女人。

良久,他說道:“本王至今未娶,也並無姬妾。”

薑嬈知道,項炳行事霸道,但從不近女色,至少外麵沒有任何關於他好色的傳聞。

他二十二歲未有妻妾,在藩王之中已是異類。

薑嬈不卑不亢:“那我便做這頭一個,大王若不嫌棄我蒲柳之姿,我願為奴為婢,侍奉左右。”

“為奴為婢?”項炳重複一遍這四個字,忽然笑了,“薑二小姐,你是正經的相門千金,跑來給本王做奴婢,你父母在九泉之下能閉眼嗎?”

“雙親若在,定會斥我不爭氣。”薑嬈垂下眼睫,複又抬起,“但他們也會明白,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項炳看著她。

偽詔之下,袞袞諸公,或懾於淫威,或心懷鬼胎,皆俯首稱臣。滿朝文武中,隻有薑維站了出來。

而現在薑氏滿門忠烈,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僅剩兩個女兒提前逃出盛京,朝廷至今還在追緝。

對於薑氏,他自有幾分敬重。

薑嬈若想活命,大可委身於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公子,或是遠遠躲進深山,但她偏偏選了最難的一條路,孤身來這龍潭虎穴,倒有幾分風骨。

“起來。”項炳說。

薑嬈直起身,卻沒有站起來,依然跪在原地。

衛彰適時走上前來,笑著打圓場:“姑娘一路鞍馬勞頓,不如先去歇息,再用些熱食。今日時候不早,有什麽事日後再議也不遲。”

薑嬈清楚,這是留給雙方權衡的時間。

事發突然,又關係重大,項炳需要想一想,她到底值不值得冒險收留,而她也需要進一步證明自己的價值。

於是她不再多言,起身隨下人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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