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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三十四章 渭陽樓:張絢霄與四福堂稿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渭陽樓上,便成了一層薄薄的、怎麽也拂不去的霜。那霜不是冷的,是涼的,涼得像她指尖那一枚尚未刻完的印章,冰沁沁地貼著肉,貼著骨,貼著那顆被歲月磨蝕得棱角全無的心。

她叫張絢霄,字霞城,又名望湖。

她是畢沅的側室,袁枚的女弟子,吳縣人氏。她的詩稿叫《四福堂稿》,她的詞卷叫《綠雲樓詩》。她的名字像一匹被雨水浸透了的錦緞,沉甸甸的,拽在手裏,濕漉漉地往下滴水,可那緞麵上的花紋,依然清晰得刺眼——那是她親手繡上去的,一針,一線,一朵花,一片葉,一個夢。

她寫過一首《踏青詞》:“平原芳草乍芊眠,巷陌人家例禁煙。一陣風來聞笑語,綠楊樓外有鞦韆。”這首寫得明麗極了。平原上的芳草剛剛泛起綠意,巷陌裏的人家照例禁了煙火,一陣風吹來,聽到笑語聲,綠楊樓外有人在蕩鞦韆。那是乾嘉盛世的春天,是乾隆皇帝治下的江南,是天下承平、歌舞昇平的好日子。可她的心裏,有一個角落是冷的,冷得像那座被鞦韆蕩得空空蕩蕩的樓。樓外有人在笑,樓裏沒有。

她是畢沅的人。

畢沅,字秋帆,號靈岩山人,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的狀元,官至湖廣總督,是乾嘉年間最顯赫的封疆大吏之一。他才華橫溢,學問淵博,尤精金石之學,著有《續資治通鑒》《關中金石記》等,是當時學界與政壇的領袖人物。

畢沅的母親張藻,是當時頗有名氣的才女,能詩善文,學識淵博,著有《培遠堂詩集》。張藻對兒子的教育極為重視,畢沅自幼便在她膝下讀書,六歲能讀《詩經》《離騷》,十歲通曉聲韻,善作詩文。一門之內,書香盈室,從太夫人到閨閣,俱工吟詠。畢沅自己也好獎掖後進,門下文士如雲,與袁枚、趙翼、王昶、洪亮吉等人往來密切,是乾隆朝文化圈的核心人物之一。

張絢霄就是在這個圈子裏,遇到了畢沅。

她什麽時候嫁給他的?怎麽嫁的?沒有人知道。史料上隻有冷冰冰的幾個字——“畢沅側室”。側室,不是正妻,不是原配,是妾。妾是什麽?是排在正妻之後的女人,是生了孩子也不能算嫡出的女人,是在家族譜牒上隻有寥寥幾筆、連名字都可能被省略的女人。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從來不是名分,而是那個人。

畢沅比她大很多。他出生在雍正八年(1730年),她出生在乾隆朝中期,相差了二十多年。她嫁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是封疆大吏,是文壇領袖,是乾隆皇帝麵前的紅人。她站在他的陰影裏,像一株長在大樹底下的幽蘭,曬不到太陽,可她不抱怨。她隻是在那些漫長的、他不在的夜晚,點上燈,鋪開紙,寫下自己的詩。

她在《敬和靈岩山人惜春詞》中寫道:

“連日幾無痛定時,撩人事事總堪思。膽瓶石竹花才放,猶憶生前手插枝。”

“連日幾無痛定時”——連續幾天幾乎沒有一刻不痛的,什麽時辰都有痛在撩撥。“撩人事事總堪思”——每一件事都值得思念。“膽瓶石竹花才放”——膽瓶裏那株石竹花剛剛綻放。“猶憶生前手插枝”——還記得那是他生前親手插下的枝。她寫的是春天,寫的是花,可字裏行間全是那個不在身邊的人。

畢沅常年在外做官,從陝西巡撫到湖廣總督,他走到哪裏,她就跟到哪裏。她跟著他走過了千山萬水——從江南的杏花春雨到西北的大漠孤煙,從洞庭的煙波浩渺到長安的落日長河。她見過黃河,見過秦嶺,見過華山,見過那些她在蘇州從未見過的壯闊與蒼茫。她的詩,也因此有了別的閨閣女子沒有的氣象。

可她的心裏,始終有一塊地方是濕的。濕得發黴,濕得長苔,濕得像渭陽樓牆角那一小塊永遠曬不到太陽的青磚。

她在《敬和靈岩山人惜春詞》其二中寫道:

“畫廊小步又逡巡,驀地傷心憶昨辰。鸚鵡不知人已逝,隔簾猶是喚迎春。”

“畫廊小步又逡巡”——她在畫廊裏緩緩踱步,又踟躕不前。“驀地傷心憶昨辰”——忽然間傷心起來,想起了昨天。“鸚鵡不知人已逝”——那隻鸚鵡不知道人已經走了。“隔簾猶是喚迎春”——隔著簾子還在喚“迎春”。

這是她寫得最讓人心疼的一句。鸚鵡不知道人已經死了,還在那裏一聲一聲地喚著春天。她不知道那個喚春天的人,自己就是春天。他走了,春天也跟著走了。剩下的,隻有那隻不懂事的鸚鵡,和那一場怎麽也落不盡的雨。

張絢霄是袁枚的女弟子。

袁枚晚年收了大量的女弟子,把她們的詩編成《隨園女弟子詩選》,硬是讓這些閨閣筆墨成了暢銷書。這股女性寫詩潮的背後,是袁枚“性靈說”的魔力——他告訴女孩子們“寫詩不用掉書袋,心裏怎麽想就怎麽寫”。在那個女性連名字都不能隨便讓人知道的年代,這無異於一聲驚雷。

張絢霄是隨園女弟子中的重要一員。袁枚在《隨園詩話》中記錄了多位女弟子的詩作,張絢霄名列其中。袁枚稱畢沅府上“一門能詩,自太夫人以下,閨閣俱工吟詠”,而張絢霄是其中最為出眾的一位。

她的詩,被收錄在《隨園女弟子詩選》中。與她同列的有席佩蘭、孫雲鳳、金逸、駱綺蘭、屈秉筠、歸懋儀等當時最傑出的女詩人。她們像一園子花,各開各的,誰也不爭誰的風頭。可張絢霄的花,開得最淡。不是因為她不想爭,而是因為她不能爭。她是畢沅的側室,她的身份不允許她像席佩蘭那樣縱橫捭闔,不允許她像金逸那樣熱烈奔放,不允許她像駱綺蘭那樣沉鬱頓挫。她隻能開一種花——淡花。開在角落,開在陰影裏,開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

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隻有畢沅的認可,隻有袁枚的提點,隻有那些藏在詩裏的、誰也偷不走的心事。

她在《敬和靈岩山人惜春詞》其三中寫道:

“畫廊小步又逡巡,驀地傷心憶昨辰。鸚鵡不知人已逝,隔簾猶是喚迎春。”

她在前三首裏反複出現的“傷心”二字,不是無病**,而是字字滴血。“畫廊小步又逡巡”,她一個人在那條長長的廊下踱來踱去,走到這裏,又走迴去,來來迴迴,不知道走了多少遍。她在等誰?等那個永遠不會迴來的人。

她在《連理枝·和朱嶼謝惠並蒂菊花韻》中寫道:

“繞徑秋容靜。卻喜花開並。倚檻頻看,拋書欲問,自饒佳景。遲賞音、邀月品寒香,對雙雙瘦影。位置清虛境。不怕霜來屏。陶令籬荒,羅含宅冷,夢遙鄉井。咽疏泉、活火試分嚐,有舊藏奇茗。”

“繞徑秋容靜”——小徑環繞,秋天的容色安靜。“卻喜花開並”——卻欣喜地看到兩朵花開在一起。“倚檻頻看”——倚著欄杆,一遍又一遍地看。“拋書欲問”——把書放下,想問一問。“自饒佳景”——原來這本來就是美景。“遲賞音、邀月品寒香”——遲遲地欣賞著這個聲音,邀來明月一起品味寒冷的香氣。“對雙雙瘦影”——對著兩株花的瘦影。

“位置清虛境”——這些花被安置在清虛的境界裏。“不怕霜來屏”——不怕霜來侵擾。“陶令籬荒”——陶淵明的籬笆荒了。“羅含宅冷”——羅含的宅子冷了。“夢遙鄉井”——她的夢,離故鄉越來越遠。“咽疏泉、活火試分嚐”——嚥下稀薄的泉水,用活火試著分嚐。“有舊藏奇茗”——還有她珍藏多年的奇茶。

這首詞寫得太好了。“繞徑秋容靜”——七個字,畫出渭陽樓秋天的全部。沒有喧囂,沒有熱鬧,隻有靜。靜得像一潭死水,靜得像一口枯井,靜得像她心裏那塊再也掀不起波瀾的地方。“卻喜花開並”——她高興的是,兩朵花開在一起。她看著它們,倚在欄杆上,一遍又一遍地看,像在看自己,像在看畢沅,像在看那些再也迴不去的日子。

“陶令籬荒,羅含宅冷,夢遙鄉井”——陶淵明的籬笆荒了,羅含的宅子冷了,她的夢,離故鄉越來越遠。陶淵明是隱士,羅含是名士,他們都是男人,都是被曆史記住的人。她不是。她是畢沅的側室,是畢沅的影子,是曆史角落裏一朵不被看見的花。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隻有那盞燈,那壺茶,那個不在身邊的人。

張絢霄的詩,寫得最妙的是她的題畫詩。

她在《剪秋羅詩》中寫道:

“半晌無言倚竹扉,繞叢蛺蝶故飛飛。秋來也有風如剪,裁就湘文上客衣。”

“半晌無言倚竹扉”——她倚在竹門前,半晌說不出話來。“繞叢蛺蝶故飛飛”——圍著花叢,蝴蝶偏偏飛來飛去。“秋來也有風如剪”——秋天來了,也有像剪刀一樣的風。“裁就湘文上客衣”——把湘水的波紋,裁在了客人的衣裳上。

這首詩寫得太絕了。“風如剪”這個意象,不是她發明的,賀知章寫過“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可她把那個意象用出了新意——秋天的風,也像剪刀,裁的不是柳葉,是湘水的波紋,是客人的衣裳,是她心裏那條怎麽也剪不斷的絲線。

她還有一首《踏青詞》,被袁枚收入《隨園詩話》中:

“平原芳草乍芊眠,巷陌人家例禁煙。一陣風來聞笑語,綠楊樓外有鞦韆。”

“平原芳草乍芊眠”——平原上的芳草剛剛泛起綠意。“巷陌人家例禁煙”——巷陌裏的人家,按例禁了煙火。“一陣風來聞笑語”——一陣風吹來,聽到笑語聲。“綠楊樓外有鞦韆”——綠楊樓外有人在蕩鞦韆。

這首寫的是春天,是她年輕時的春天。那時候她還小,還在蘇州,還在父母膝下,還沒有嫁給畢沅,還沒有走過那麽多路,還沒有見過那麽多山水,還沒有流過那麽多眼淚。那是她一生中最無憂無慮的時光。可惜,太短了。

袁枚讀了這些詩,讚不絕口。他親自把它們摘錄進《隨園詩話》中,說:“餘已摘所著,梓入《詩話》中。茲又得張恭人絢霄、號霞城者。”他不隻一次地提到她的詩,稱她“工詩”,對她的才華極為欣賞。

張絢霄的渭陽樓,是她和畢沅住過的地方。

樓在陝西,在畢沅做巡撫的那座城裏。渭陽樓的名字,是她取的。“渭陽”二字,出自《詩經·秦風·渭陽》:“我送舅氏,曰至渭陽。”這是一首送別詩,寫的是外甥送舅舅,送到渭水之北,依依不捨。她取這個名字,也許是因為她跟著畢沅,也常常要送他——送他去朝廷述職,送他去前線打仗,送他去另一個她不能去的地方。她送了他一輩子,送到頭發白了,送到眼睛花了,送到再也送不動了。

她在渭陽樓上住了很多年。樓很高,高到能看見遠處的渭水。水從西來,向東流去,日夜不停,像她的思念,沒有盡頭。她每天站在樓上,看著那條河,看著河上的船,看著船上的帆,看著帆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天的盡頭。

她在《浪淘沙》中寫道:

“天上月初圓。人去遊仙。珠璣付與棗李鐫。繡口錦心前世種,盡足流傳。翰墨有良緣。酬唱頻年。挑燈惆悵不成眠。雲帔霞裳何處也,碧海青天。”

“天上月初圓”——天上的月亮剛剛圓了。“人去遊仙”——人去了,去遊仙了。“珠璣付與棗李鐫”——她寫的珠璣般的詩,托付給棗木和李木來鐫刻。“繡口錦心前世種”——那繡口錦心,是前世種下的。“盡足流傳”——足夠流傳於世。“翰墨有良緣”——翰墨之間,有著前世的良緣。“酬唱頻年”——這些年酬唱應答,已經很多年了。“挑燈惆悵不成眠”——她挑燈坐著,惆悵得睡不著。“雲帔霞裳何處也”——雲做的披肩和霞做的衣裳,在什麽地方呢?“碧海青天”——碧海青天,茫茫一片。

“挑燈惆悵不成眠”——她挑燈坐到深夜,不是因為不困,是因為睡不著。睡不著的時候,她做什麽?她寫詩。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寫在紙上;把那些流不出的淚,化成墨;把那些見不到的人,畫在字裏。寫完了,摺好,塞進枕頭底下。沒有人看,沒有人懂,可她還是要寫。不寫,她會瘋的。

“雲帔霞裳何處也”——她的雲帔霞裳,她的那些光彩奪目的詩篇,那些讓她引以為傲的才華,都到哪裏去了?沒有人知道。碧海青天,茫茫一片,找不到答案。她也不想要答案。她隻是想說,說完了,就放下。可她放不下。她放不下畢沅,放不下詩,放不下那座渭陽樓。

畢沅後來死了。

死在哪一年?嘉慶二年(1797年)。他死後,張絢霄就很少寫詩了。不是寫不動,是不想寫了。寫詩是需要對手的。她的對手走了,她寫給誰看呢?

她整理畢沅的遺稿,整理自己的詩集。她的詩集叫《四福堂稿》,她的詞集叫《綠雲樓詩》。“四福”是她的期望,“綠雲”是她的顏色。她希望自己能有福,可她的福,太少了。少到她數了一輩子,也沒有數出幾個。

她在《四福堂稿》的自序中寫道:

“餘少時即好吟詠,每於花晨月夕,拈小詞以自遣。及長,嫁為畢氏婦,隨夫宦遊四方,備嚐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誌未泯。於舟車勞頓之中,以筆墨自娛。今老矣,迴思往事,如煙如夢。因輯數十年所作,匯為一編,名曰《四福堂稿》。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雲爾。”

“非敢傳世,亦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說自己的詩能夠傳世,她隻是想用這些詩來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裝不下,必須倒出來,倒在紙上,倒在詩裏,倒在每一個字裏。

張絢霄的晚年,是在孤獨中度過的。

畢沅死後,她一個人住在渭陽樓裏。樓空了,樓冷了,樓舊了,樓外的渭水還在流,樓裏的燈還在亮,可亮燈的人,已經不想亮了。

她不再寫詩。她把筆放下了,把墨收起來了,把紙藏起來了。她不想寫,不敢寫,不願意寫。一寫,就會想起從前;一想起從前,就會哭。她不想哭。哭是最沒有用的事。

她把剩下的時間,用在整理畢沅的遺稿上。她親手抄錄畢沅的詩文,親手校對,親手裝訂。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腫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來了。可她不肯停下來。她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拿不動筆了。她怕拿不動筆,就再也見不到他的字了。

她在《敬和靈岩山人惜春詞》其四中寫道:

“朝開妝鏡夜熏衣,除爾安排事總非。正是躊躇難料理,新詞怕聽惜分飛。”

“朝開妝鏡夜熏衣”——早上開啟妝鏡,夜裏熏衣服。“除爾安排事總非”——除了你安排的事情,其他的事都是錯的。“正是躊躇難料理”——正是躊躇的時候,最難料理。“新詞怕聽惜分飛”——她怕聽到新詞裏那些“惜分飛”的句子。

她怕聽到“惜分飛”。不是不喜歡,是不敢。那三個字,太疼了。疼到她每次聽到,都會想起那個再也不會迴來的人。疼到她每次想起,都會哭。可她哭不出來。她的眼淚,在那些漫長的等待中,已經流幹了。

張絢霄死在什麽時候,沒有人知道。

史料上沒有任何記載。她的生年不詳,她的卒年不詳,她的葬地不詳,她的子女不詳。一切都不詳。她像一滴雨,落在渭水裏,就再也找不到了。

可她存在過。她的《四福堂稿》存在過,她的《綠雲樓詩》存在過,她在《隨園詩話》中的那幾首詩,存在過。

袁枚在《隨園詩話》中寫道:“秋帆尚書家,一門能詩,自太夫人以下,閨閣俱工吟詠。餘已摘所著,梓入《詩話》中。茲又得張恭人絢霄、號霞城者。”

“張恭人”三個字,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恭人,是朝廷對官員之母或妻的封號。她是畢沅的側室,可她被稱作“恭人”,說明朝廷認可了她,社會認可了她,曆史認可了她。她用一輩子的詩,換來了這三個字。

這三個字,夠她活一輩子了。

很多年後,有人在陝西的某個地方找到了渭陽樓的舊址。

樓已經塌了,隻剩下一堆瓦礫。瓦礫上長滿了荒草,草比人還高。渭水還在,還在流,流得和幾百年前一樣。隻是看水的人,不在了。

有人說,每到黃昏,在渭陽樓的廢墟上,能看到一個女子的影子。她穿著一件霞色的衣裳,站在樓上,望著遠處,望著那條河,望著河上的帆,望著帆影消失的地方。她在等誰?等那個永遠不會迴來的人。

張絢霄在《踏青詞》中寫過這樣一句:

“一陣風來聞笑語,綠楊樓外有鞦韆。”

風來了,笑語還在,可綠楊樓外蕩鞦韆的人,已經不在了。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張絢霄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她沒有等到畢沅迴來,沒有等到自己的詩被人記住,沒有等到那一場痛痛快快的大雨。她等來的,隻有一場雨,一場下了兩百年的雨,落在渭水上,落在渭陽樓的瓦礫堆裏,落在她的詩裏,落在每一個讀她詩的人心裏。

她像一朵開在角落裏的花,沒有人看見,可她開了。開得那麽認真,那麽用力,那麽美。

她在《四福堂稿》中寫過這樣一句:

“繡口錦心前世種,盡足流傳。”

她的繡口錦心,是前世種下的,足夠流傳。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詩,真的流傳了。雖然不多,可那些留下的每一個字,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來的,用一生的淚洗出來的,用一生的血養出來的。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三十四章完,約8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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