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江南煙雨葬花魂 > 第二章 梧桐更兼細雨:李清照與聲聲慢

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臨安城的宮牆柳上,落在西湖邊的畫船雨裏,也落在一條幽深巷陌的舊宅中。那宅子不大,院中種著一株梧桐,葉片闊大,雨打在上麵,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有人在低低地敲著一麵年久失修的鼓。

一個年近半百的婦人坐在窗前,麵前攤著一卷詞稿,墨跡未幹。她穿著半舊的青灰色褙子,鬢邊已有白發,麵容清瘦,眉目間卻還殘留著年輕時的銳利——那種銳利不是張揚,而是一種被歲月磨礪後愈發鋒利的孤傲。她提筆,在紙上緩緩寫下幾行字: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

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寫到這裏,她停了筆,側耳聽了聽窗外的雨聲。雨不大不小,不急不緩,像是老天爺在漫不經心地數著念珠。她忽然覺得,這雨聲和她的命一樣——沒有盡頭,也沒有歸處。

她叫李清照。

這世上知道這個名字的人很多,可真正懂她的人,少之又少。人們知道她是“千古第一才女”,知道她寫過“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知道她和趙明誠的琴瑟和鳴被傳為佳話。可人們不知道的是,她後半生顛沛流離,再嫁、訟夫、入獄,嚐盡了人世間的冷暖與炎涼。她像一隻南飛的孤雁,從北方的風沙裏逃出來,落在江南的煙雨中,卻發現自己再也沒有力氣飛迴去了。

一、溪亭日暮

宋神宗元豐七年(1084年),李清照出生在濟南章丘明水鎮。

那一年,蘇軾正在黃州寫下“大江東去”,黃庭堅在江西修水吟詠“桃李春風一杯酒”,周邦彥在汴京譜寫“並刀如水,吳鹽勝雪”——大宋的文壇群星璀璨,而一顆新的星辰,正在一個不起眼的北方小鎮悄然升起。

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是蘇軾的學生,與廖正一、李禧、董榮並稱“蘇門後四學士”。他官至禮部員外郎,為人剛直不阿,文章也寫得清俊不俗。母親王氏,是狀元王拱辰的孫女,知書達理,能詩能文。這樣的家庭背景,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頂級的書香門第。

李清照是家中長女,自小便顯示出驚人的天賦。

據說她三歲時便能背誦數十首唐詩,五歲時能作簡單的五言詩,到七八歲時,已經能寫出讓父親都驚歎不已的句子。李格非有一次在書房裏與友人論詩,小清照在一旁玩耍,忽然指著窗外的一株梅花說:“爸爸,那梅花開了,我想給它寫一首詩。”李格非笑道:“你寫吧。”她張口便吟: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李格非大驚,這是林逋的詠梅名句,女兒竟然信手拈來,且用在此處恰到好處。友人笑道:“此女將來必成大器。”李格非卻皺了皺眉,歎道:“女子無才便是德,她太聰明瞭,隻怕不是好事。”

可李格非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是歡喜的。他親自教女兒讀書寫字,從《詩經》《楚辭》到漢魏樂府,從唐詩到本朝詞作,無所不教。李清照像一塊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一切養分。她最愛讀的是《花間集》和南唐二主的詞,那些婉轉纏綿的句子,像春雨一樣浸潤著她的心。

十五歲那年,李清照隨父親來到汴京(今河南開封)。那是北宋的國都,也是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汴京的街道上,車如流水馬如龍,酒樓茶肆裏傳唱著最新的詞曲,勾欄瓦舍中上演著雜劇和傀儡戲。這一切對一個從北方小城來的少女來說,既新鮮又迷離。

她在汴京寫下了那首著名的《如夢令》: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迴舟,誤入藕花深處。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這首詞寫得活潑靈動,充滿了少女的歡快與野趣。溪亭、日暮、藕花、鷗鷺——短短三十三個字,勾勒出一幅生動的夏日遊宴圖。“沉醉不知歸路”六個字,既有醉酒的酣暢,又有迷路的頑皮,一個率性而為、不受拘束的少女形象躍然紙上。

據說這首詞傳入士大夫圈子後,很多人都不敢相信是一個十五歲少女的作品。有人猜測是李格非代筆,有人說是蘇軾的佚作,直到李格非當眾出示了女兒的手稿,眾人才嘖嘖稱奇。

可李清照自己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了不起。她隻是把心裏想說的話寫下來而已,就像溪水自然地流淌,就像荷花自然地開放。她不知道的是,這朵荷花,即將在北宋詞壇上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二、賣花擔上

十七歲那年春天,李清照在汴京遇見了趙明誠。

那是一個上元節,滿城燈火如晝,仕女如雲。李清照隨母親去相國寺看燈會,人山人海中,她被一個年輕人的目光吸引住了。那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生得麵如冠玉,眉目清朗,正站在一盞鼇山燈下,手裏拿著一卷書,似乎在等人。

兩人的目光在燈火中相遇,又各自移開。李清照低下頭,臉上浮起一層紅暈,心口像是揣了一隻兔子,撲通撲通地跳。她不知道那個年輕人是誰,隻記得他站在燈下的樣子,像一幅畫。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人叫趙明誠,是吏部侍郎趙挺之的公子,年二十一歲,太學生,精通金石之學。

而趙明誠也聽說了她。他讀到那首“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時,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他輾轉托人,終於在李格非家中見到了李清照。那一次相見,兩人談了很久,從詩詞到金石,從書法到繪畫,越談越投機,彷彿認識了很久很久。

趙明誠迴到家後,茶飯不思,輾轉難眠。父親趙挺之問他怎麽了,他紅著臉說:“沒什麽。”可趙挺之是過來人,一看兒子的神情就明白了。他派人去打探,知道兒子中意的是李格非的女兒,心裏有些不樂意——李格非是蘇軾的學生,而趙挺之是王安石變法的支援者,兩人在政見上水火不容。

可趙明誠執意要娶,趙挺之拗不過兒子,隻好答應。

關於他們的婚事,流傳著一個浪漫的故事。據說趙明誠做了一個夢,夢裏讀了一本書,醒來隻記得三句話:“言與司合,安上已脫,芝芙草拔。”他百思不得其解,去問父親。趙挺之笑道:“‘言與司合’是‘詞’字,‘安上已脫’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連起來就是‘詞女之夫’。你將來要娶一個女詞人為妻。”

這個故事的真偽已不可考,但它流傳甚廣,說明在時人眼中,李清照與趙明誠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個是大宋第一才女,一個是金石學第一才子,他們的結合,堪稱珠聯璧合。

李清照自己也沉浸在這段美好的感情中。她在《浣溪沙》中寫道:

“繡麵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

眼波才動被人猜。

一麵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

月移花影約重來。”

“眼波才動被人猜”——那是戀愛中的女子特有的嬌羞與歡喜。她的一顰一笑,都藏不住內心的甜蜜。

新婚之後,兩人住在汴京的一座小宅院裏。趙明誠還在太學讀書,每月隻有初一、十五才能迴家。每次迴家,他都要先去當鋪典當幾件衣服,換些錢,然後去大相國寺的古玩市場淘碑帖和字畫。李清照不但不責怪他,反而和他一起去,兩人在舊書攤前流連忘返,為了一件心儀的藏品,可以把身上的首飾都摘下來換錢。

有一次,趙明誠看到一幅徐熙的《牡丹圖》,愛不釋手,賣家要價二十萬錢。兩人把家裏所有的錢都湊起來,還是不夠,隻好悻悻而歸。迴到家後,兩人相對無言,對著那幅《牡丹圖》的摹本看了整整一夜。

這種生活清貧卻快樂。李清照在《金石錄後序》中迴憶這段時光時寫道:

“每朔望謁告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自謂葛天氏之民也。”

“自謂葛天氏之民”——她說自己像上古葛天氏時代的百姓一樣淳樸快樂。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盡管清貧,盡管簡樸,可身邊有懂她的人,有她愛的人,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她在《減字木蘭花》中記錄了新婚後的一個小細節: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

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

怕郎猜道,奴麵不如花麵好。

雲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

她買了一枝含苞待放的春花,插在鬢邊,撒嬌地問丈夫:“我和花,誰好看?”這樣的俏皮,這樣的天真,隻有被深愛著的女子才寫得出來。

可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三、簾卷西風

北宋末年的政治風雲變幻莫測,像江南的梅雨,說來就來,說走不走,把人悶得喘不過氣。

李格非是蘇軾的學生,屬於舊黨,而趙挺之是新黨。兩黨之爭愈演愈烈,到了宋徽宗崇寧元年(1102年),蔡京得勢,大肆打擊舊黨,李格非被列入“元祐黨人碑”,罷官離京。李清照上書公公趙挺之,請求他救救自己的父親。可趙挺之不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在蔡京麵前說了李格非的壞話。

李清照在《投翰林學士綦崈禮啟》中憤然寫道:“父擢不祿之禍,母抱終天之痛。至如靖康之變,虜騎長驅,二聖播遷,九廟隳祀。嗟夫!餘之生也不辰,丁此時也。遭亂世之流離,受奸人之構陷。既不能為申生之待烹,又不能為伯奇之逐野。但以目皮相之,孰知其中之所有?”

字裏行間充滿了對趙挺之的憤怒與失望。一個媳婦寫公公“奸人”,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和多大的恨意?

更讓她心寒的是,趙明誠在這件事上的態度。他沒有為嶽父說話,也沒有為妻子出頭,隻是沉默。沉默。他愛金石勝過愛妻子,愛收藏勝過愛家庭。他是個好人,但不是一個好丈夫。至少在需要他站出來的時候,他沒有。

李清照沒有因此離開他,但心裏的那根弦,已經悄悄鬆了一扣。

崇寧五年(1106年),朝廷大赦,李格非被允許迴到汴京,但官職已經沒有了。李清照與趙明誠的關係也有所緩和,兩人搬到了青州居住。青州是趙家的老家,那裏有一處宅子,名叫“歸來堂”。

“歸來堂”這個名字,是李清照取的。她引用了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暗示自己嚮往歸隱田園的生活。在青州的十三年,是他們夫妻生活中最平靜、也最充實的一段時光。

兩人在歸來堂中專心致誌地收集、整理金石碑刻和書籍。他們節衣縮食,把所有餘錢都用來購買古物。每次得到一件珍品,兩人便一起校對、考釋、題跋,常常忙到深夜。李清照的記憶力極好,書中的內容過目不忘,趙明誠有時記不清某段文字出自哪本書,她便隨口說出卷數、頁數,無一差錯。

她在《金石錄後序》中寫道:

“每獲一書,即同共勘校,整集簽題。得書畫彝鼎,亦摩玩舒捲,指摘疵病,夜盡一燭為率。故能紙劄精緻,字畫完整,冠諸收書家。”

“夜盡一燭”——那是多麽溫馨的畫麵。燭光下,一對誌同道合的夫妻相對而坐,一個說,一個聽,一個寫,一個校。時間在那一刻彷彿停止了,外麵的世界無論怎樣喧囂,都與他們無關。

可好景不長。宣和三年(1121年),趙明誠被任命為萊州知州,李清照隨行。萊州在山東半島的最東端,地僻人稀,生活艱苦。趙明誠忙於公務,迴家的時間越來越少,李清照一個人在官舍中百無聊賴,常常對著窗外的荒山發呆。

她在《蝶戀花》中寫道:

“暖雨晴風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

酒意詩情誰與共?淚融殘粉花鈿重。

乍試夾衫金縷縫,山枕斜欹,枕損釵頭鳳。

獨抱濃愁無好夢,夜闌猶剪燈花弄。”

“酒意詩情誰與共?”——她有了詩情,有了酒意,卻沒有人與她分享。那個曾經和她一起“夜盡一燭”的人,如今隻剩下一個空空的官位和一身的疲憊。

更讓她不安的是,趙明誠開始納妾。這在當時的士大夫階層中本是尋常事,可對李清照來說,卻是難以忍受的。她沒有在詞中直接控訴,但那種隱隱的失落和酸楚,滲透在每一個字裏。

“獨抱濃愁無好夢”——她抱著的是愁,不是人。夜闌人靜,她獨自剪著燈花,燈花一剪一落,像她心裏一片片碎掉的期待。

四、生當作人傑

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南下,攻破汴京,擄走徽、欽二帝,北宋滅亡。

這個訊息傳到青州時,李清照正在整理一批新得的碑帖。她手中的毛筆“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地。她愣了很久,然後緩緩蹲下身,把那支筆撿起來,擦幹淨,繼續寫。可她的手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不成樣子。

她不是不震驚,而是震驚到了極致,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了。

那一年,趙明誠的母親在江寧(今南京)去世,他南下奔喪,被朝廷任命為江寧知府。李清照留在青州,獨自一人守護著他們夫妻幾十年積累的文物——書兩萬卷、金石刻兩千卷、器物字畫無數。

可金兵的鐵蹄已經逼近青州。她必須逃。

她挑選了最珍貴的十五車文物,雇了十幾個人,日夜兼程地向南走。剩下的那些,她鎖在歸來堂的十間屋子裏,想著等金兵退了再迴來取。可她再也沒有迴來。那些鎖在屋裏的文物,連同歸來堂本身,都在戰火中化為灰燼。

從青州到江寧,千餘裏的路,兵荒馬亂,盜賊橫行。李清照一個女人家,帶著十五車珍貴文物,這一路上的艱辛,可想而知。她後來在《金石錄後序》中寫道:

“既長物不能盡載,乃先去書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畫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無款識者。後又去書之監本者,畫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屢減去,尚載書十五車。”

“屢減去”——每一次“減去”,都像在剜她的心頭肉。那些書、那些畫、那些器,是她和趙明誠幾十年的心血,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可為了活下去,她隻能一件一件地舍棄。

建炎二年(1128年)春,李清照終於到達江寧。趙明誠在城門口接她,看到她風塵仆仆、麵容憔悴的樣子,眼眶紅了。兩人相顧無言,隻是緊緊握住了對方的手。

可江寧的日子也不好過。金兵不斷南侵,朝廷內部主戰派和主和派爭吵不休,趙明誠作為地方官,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李清照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可她一個女子,又能說什麽呢?

建炎三年(1129年)二月,禦營統製官王亦發動叛亂,趙明誠當時正準備調任湖州,接到調令後,竟然在叛亂尚未平息時,與另外兩個官員“縋城宵遁”——用繩子吊著城牆,趁著夜色逃跑了。

李清照得知這件事時,正在家中等他。她聽到這個訊息,臉色刷地白了,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她想起自己從青州千辛萬苦運來的那十五車文物,想起他們在歸來堂中度過的十三年,想起那些“夜盡一燭”的溫馨夜晚——這一切,難道都比不上一個“怕”字麽?

她後來寫下了那首著名的《夏日絕句》: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這首詩表麵上是在詠史,實際上是在諷刺南宋朝廷的懦弱,也在諷刺趙明誠的臨陣脫逃。項羽兵敗垓下,本可以逃迴江東,可他“無顏見江東父老”,選擇了自刎。而她的丈夫呢?一個堂堂知府,遇到叛亂,不是組織抵抗,而是“缾墜簪折”,棄城而逃。

她不說,可她寫了。寫詩,是她唯一的反抗方式。

趙明誠讀懂了這首詩。他沉默了很久,什麽都沒說,隻是把詩稿摺好,放進了袖中。從那以後,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依然客氣,依然相敬如賓,可那種親密無間的東西,再也迴不來了。

五、載不動許多愁

建炎三年(1129年)八月,趙明誠在建康(今南京)病逝。

他是在赴任湖州的途中病倒的,李清照得到訊息後,日夜兼程地趕到他身邊。等她到達時,趙明誠已經病入膏肓,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骨節突出,像冬天的枯枝。他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說出來。然後,他的手從她的手中滑落,像一片落葉,輕輕地、無聲地,落到了地上。

李清照沒有哭。她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很久。她想起他們第一次在相國寺燈會上相遇的情景,想起他站在鼇山燈下的樣子,想起他說“言與司合,安上已脫,芝芙草拔”時羞澀的笑容——那些記憶像一盞盞燈,一盞一盞地在她心裏熄滅。

她後來在《孤雁兒》中寫道:

“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催下千行淚。

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

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

“吹簫人去玉樓空”——丈夫走了,樓空了,她的心也空了。她折了一枝梅花,想寄給誰,可“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她連思念都無處投遞。

趙明誠死後,李清照大病了一場。她躺在床上,發著高燒,迷迷糊糊中,她覺得自己也快要死了。可她沒有死。她命硬,像一棵被暴風雨吹打過的樹,斷了枝,折了葉,可根還在,還死死地抓著泥土。

病好之後,她麵臨著一個殘酷的現實:她必須保護好趙明誠留下的那些文物。那些書、那些畫、那些金石拓片,是趙明誠畢生的心血,也是她後半生唯一的寄托。

可在這個亂世,一個孤身女子,如何保護得瞭如此珍貴的財物?

金兵南侵,她帶著一部分最珍貴的文物開始了逃亡。從建康到蕪湖,從蕪湖到池州,從池州到洪州,從洪州到台州,從台州到溫州,從溫州到越州(今紹興)……她的足跡遍佈了半個江南。每到一處,她都要找房子安頓下來,把文物藏好,然後等待下一個逃亡的命令。

那些文物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的背上,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可她不敢丟,也不能丟。那是趙明誠的命,也是她的命。

在逃亡途中,文物不斷地丟失、被盜、被騙。

在洪州時,金兵攻陷了城池,她寄存的幾大箱書畫全部被焚毀。

在台州時,一個姓張的官員趁她外出,偷走了她收藏的幾件珍貴字畫。

在越州時,她租住在一個姓鍾的人家,一天夜裏,有人鑿穿牆壁,偷走了五箱文物。李清照報了官,可那些東西再也沒有找迴來。

每一次丟失,都像有人在她的心上割了一刀。她在《金石錄後序》中寫道:

“所謂巋然獨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零落不成部帙。”

“十去其七八”——一百件東西,丟了七八十件。剩下的那些,也零散破碎,不成樣子。她守著那些殘存的文物,像守著一堆廢墟。

紹興四年(1134年),李清照定居在臨安(今杭州)。她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裏租了一間小屋,院子裏種著一株梧桐。她把剩下的文物整理好,裝在一個舊箱子裏,放在床底下。

她開始整理《金石錄》的書稿。那是趙明誠生前未完成的作品,一部關於金石碑刻的學術钜著。她花了幾年時間,將書稿一一校對、補充、編次,最終完成了三十卷的《金石錄》。她在後序中寫道:

“嗚呼!自王播、元載之禍,書畫與胡椒無異;長輿、元凱之病,錢癖與傳癖何殊?名雖不同,其惑一也。”

她用自嘲的語氣說,趙明誠對金石的愛,和王播對胡椒的愛、元載對書畫的愛沒什麽區別,都是一種“惑”——一種癡迷。可正是這種癡迷,支撐了她走過最艱難的日子。

六、武陵春

紹興五年(1135年),李清照五十二歲。

她一個人住在臨安城外的清波門附近,離西湖不遠。春天的時候,她偶爾會去湖邊走走,看看桃花,看看柳絮,看看那些畫舫上嬉笑玩樂的年輕男女。

可她已經老了。

不是那種白發蒼蒼的老,而是心老了。她的心像一潭死水,再也沒有波瀾。她不再寫詞,不再作詩,甚至不再讀書。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雨。

那一年春天,有人邀她去遊湖,她推辭不過,勉強去了。湖上春光明媚,遊人如織,可她卻覺得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她坐在畫舫裏,看著岸上的桃花一朵一朵地開著,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汴京,想起那個站在鼇山燈下的年輕人。

迴到家中,她寫下了那首《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

隻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物是人非事事休”——六個字,道盡了她半生的滄桑。景物還是那些景物,可人已經不是那些人,事也不是那些事了。她想說些什麽,可還沒開口,眼淚就已經流了下來。

有人說想去雙溪劃船,她也想去。可她害怕那小小的舴艋舟,載不動她滿心的愁。“隻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這是她一生中寫得最沉重的一句詞。愁是有重量的,重到連船都載不動。

讀到這裏,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清照一生愛水。她寫溪亭日暮,寫藕花深處,寫雙溪泛舟,寫武陵春色。可水對她來說,從來不是溫柔的。水可以載舟,也可以覆舟;可以滋潤萬物,也可以淹沒一切。她的命運就像水中的一葉扁舟,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東飄西蕩,不知要漂到哪裏去。

江南的雨,也是水。它落在她的詞裏,落在她的愁裏,落在一個又一個無眠的夜裏。她沒有等來一場痛快淋漓的大雨,她等來的,是無窮無盡的梅雨——細細密密,綿綿不絕,像她的愁,像她的命。

七、再嫁與訟夫

李清照一生中最具爭議的一件事,發生在紹興二年(1132年)。

那一年,她四十九歲,孤身一人,病痛纏身,生活困頓。有人給她介紹了一個叫張汝舟的男人,說是右承奉郎,官不大,但為人忠厚老實。李清照起初不願意,可架不住周圍人的勸說,加上身體實在不好,需要人照顧,便答應了這門親事。

可她不知道的是,張汝舟看中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手中的文物。

婚後不久,張汝舟便露出了真麵目。他不斷地追問那些文物的下落,甚至趁李清照外出時翻箱倒櫃地搜尋。當他知道大部分文物已經在逃亡途中丟失後,勃然大怒,開始對李清照拳腳相加。

李清照被打了。

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臉上也有傷痕。她想跑,可張汝舟鎖了門,不讓她出去。她哭過,求過,可換來的隻有更多的拳頭。

一個五十一歲的女人,一個曾經被皇帝接見過的才女,一個寫過“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的詞人,現在被一個市井無賴關在屋子裏,像一隻被剪了翅膀的鳥。

她該怎麽辦?

李清照做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她要告張汝舟。

她告的不是家暴——在那個時代,丈夫打妻子是天經地義的事,告也沒用。她告的是張汝舟的“妄增舉數入官”——也就是說,張汝舟在科舉考試中謊報了應試次數,以此騙取官職。這在宋代是重罪,一旦查實,輕則罷官,重則流放。

可李清照知道,告倒張汝舟的代價是什麽。

根據宋代的《刑統》,妻子告發丈夫,即使丈夫有罪,妻子也要“徒二年”——坐兩年牢。這是為了維護“夫為妻綱”的倫理秩序,不讓妻子挑戰丈夫的權威。

她知道這個後果,可她還是要告。

她給翰林學士綦崈禮寫了一封信,詳細陳述了張汝舟的罪行和自己的遭遇。綦崈禮被她打動,上奏朝廷。最終,張汝舟被削去官職,流放柳州。而李清照,按照法律,被判入獄兩年。

不過她在獄中隻待了九天,就被人保釋出來了。具體是誰保釋的,史書沒有明確記載,有人說是綦崈禮,有人說是趙明誠的故交。總之,她很快就恢複了自由。

可這件事給她帶來的傷害,遠遠不止九天的牢獄之災。

士大夫圈子中,有人嘲笑她“晚節流蕩,無檢操”,有人說她“不終晚節”,有人甚至說她是“蕩婦”。那些曾經讚美她才華的人,現在轉過頭來,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她。

她在給綦崈禮的信中寫道:

“忍以桑榆之晚景,配茲駔儈之下材。”

“桑榆之晚景”——她把自己比作夕陽西下的黃昏;“駔儈之下材”——她把張汝舟比作市井中的低賤牙儈。這句話裏有自嘲,有憤怒,也有不甘。她後悔自己輕信了別人,可更多的,是對這個世界的失望。

她一生都在反抗。少女時代反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教條,中年時反抗政治的黑暗和丈夫的懦弱,晚年時反抗一個騙子的欺辱和整個社會的偏見。她輸了麽?也許輸了。她被關進過監獄,被無數人嘲笑,最後孤零零地死在臨安。

可她又贏了。她用一支筆,把所有的痛苦都化成了不朽的詩詞。那些嘲笑她的人,連名字都沒有留下;而她的詞,九百年來,被人一遍又一遍地讀,一遍又一遍地哭。

八、梧桐更兼細雨

紹興二十五年(1155年)前後,李清照在臨安去世。

關於她的死,史書記載極其簡略,隻有“李清照卒,年七十二”幾個字。沒有墓誌銘,沒有悼詞,甚至沒有人知道她具體死在哪一天。

她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

有人說,她死在一個雨夜。那天夜裏,臨安下著很大的雨,雨打在她窗外的梧桐葉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她躺在床上,聽著雨聲,忽然想起了一生中很多個雨夜。

想起在青州時,和趙明誠一起在燈下校勘金石,窗外的雨聲像一首催眠曲。

想起在建康時,趙明誠病危,她守在床邊,窗外的雨聲像有人在哭。

想起在越州時,文物被盜,她坐在地上哭,窗外的雨聲像在嘲笑她。

想起在臨安時,她一個人坐在窗前,看雨打在梧桐葉上,一片一片地落下去。

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寫過一首《醉花陰》,裏麵有一句“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那時候的“瘦”,是為愛情而瘦,是甜蜜的、帶著撒嬌意味的瘦。而現在,她是真的瘦了,瘦到皮包骨頭,瘦到風一吹就會倒。可她不覺得苦。她隻覺得,這輩子夠了。

她寫過那麽多詞,愛過那麽多人,恨過那麽多事,活過那麽多年。夠了。

她閉上眼睛,雨聲漸漸遠去,像一條河流,載著她所有的愁,緩緩地、緩緩地流走了。

第二天清晨,鄰居發現她家的門沒有關,推門進去,看到她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麵容平靜,像睡著了一樣。窗前的那株梧桐,葉子上還掛著昨夜的雨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麵寫著她最後的詞——那首《聲聲慢》的下半闋: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

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

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怎一個愁字了得”——是啊,她這一生的愁,豈是一個“愁”字能概括的?那是一個時代對一個女人的辜負,是一種命運對一顆敏感心靈的碾壓,是無數個雨夜累積起來的、比山還重、比海還深的悲傷。

可她從來沒有被這悲傷壓垮。她把悲傷寫成了詞,把眼淚釀成了酒,把一生的顛沛流離化成了文學史上最璀璨的星辰。

九百多年後,我們讀她的詞,依然能感受到那種穿透時空的力量。那不是軟弱,那是堅強;那不是哀怨,那是反抗。她用一支筆,對抗了整個世界。

九、尾聲

李清照死後,她的《漱玉詞》散佚了大半,現存的隻有幾十首。

可就是這幾十首詞,足以讓她成為千古第一才女。她的詞,既婉約又豪放,既細膩又開闊,既有女兒家的柔情,又有男兒家的氣概。她寫“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也寫“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她寫“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也寫“九萬裏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她是中國文學史上的一朵奇葩,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可我想說的,不是她的文學成就,而是她的“不肯”。

她不肯認命。丈夫死了,她不肯死;文物丟了,她不肯倒;被人打了,她不肯忍;進了監獄,她不肯哭。她像一株梧桐,江南的雨打在她的葉子上,一片一片地落,可她始終站在那兒,不肯倒下去。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李清照的一生,也從來不肯痛快地過。

她等了一輩子,也沒有等來一場痛快淋漓的大雨。她等來的,永遠是“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那些細碎的、綿長的、沒完沒了的雨,落在她的詞裏,落在她的命裏,落在每一個讀她詞的人心裏。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二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