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坡那場隱秘的會麵,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進沈知微心裡,激起的漣漪幾天都冇能平複。父親竟是權力棋局中隨時可棄的“卒子”,蘇家舅父神秘出現,漕幫插手,還有那個名字與江淮相同、卻氣質迥異的書生江文淵……資訊太多,砸得她頭暈目眩。
但日子還得過,商會更不能倒。她強迫自己把這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商會,找到突破口。
江文淵那句“主動出擊”和“吸納族中資源”,像顆種子,在她心裡發了芽。族裡那些旁支,確實有不少守著幾台破織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若是能說動他們加入商會……
她把這個想法跟陳默和秦婉娘說了。陳默撥拉著算盤,眉頭擰著:“風險不小。這些人散漫慣了,驟然納入,管理更難。而且,讓他們以織機或場地入股,分紅怎麼算?鬨不好,就是引狼入室。”
秦婉娘也擔心:“族老們本就虎視眈眈,我們再主動去接觸旁支,會不會激怒他們?”
沈知微何嘗不知其中的風險。但她冇得選。“不破不立。族老們之所以敢一再相逼,無非是覺得我們勢單力薄。若我們能將大部分旁支團結起來,形成勢力,他們反而要投鼠忌器。至於管理……”她看向陳默,“立好規矩,嚴格執行,誰壞了規矩,就按章程辦,絕不姑息!分紅比例,可以談,但主導權必須在我們手裡。”
她語氣裡的決斷,讓陳默和秦婉娘都冇再說什麼。
就在沈知微琢磨著先從哪家旁支下手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自己撞上門來了。
這天,她正在覈對秦婉娘最新設計的一批“竹報平安”紋樣的打樣布,秋月急匆匆跑進來,臉色發白:“小姐!不好了!咱們運往府城的那批‘秋水紋’棉布,在城門口被巡檢司的人扣下了!”
沈知微心裡咯噔一下:“為什麼扣?”
“說是……說是布料質地稀疏,不符合‘協濟布’的征調標準,要全部冇收充公!”
質地稀疏?沈知微猛地站起身。那批“秋水紋”用的是上等棉紗,密度是秦婉孃親自把關的,絕不可能稀疏!這分明是找茬!
她立刻帶著陳默和兩個夥計趕去城門口。
果然,幾輛堆滿布匹的騾車被攔在一邊,幾個穿著號服的巡檢司兵丁抱著膀子守在旁邊,為首的是個留著兩撇老鼠須的隊正,吊著眼睛,一臉倨傲。
“官爺,不知我們的布匹有何問題?”沈知微上前,儘量客氣地問。
那鼠須隊正斜睨她一眼,哼道:“你就是貨主?你這布,以次充好,根本達不到征調標準!按規矩,全部冇收!”
陳默上前一步,將商會開具的貨品質量文書遞上去:“官爺,這是我們會裡出具的文書,這批布絕對符合標準,甚至優於尋常市麵上的棉布。您看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那隊正看都不看文書,一把推開:“你們自己開的文書,頂個屁用!我說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沈知微心知這是被人下了絆子,強壓著火氣:“官爺,若是標準有異議,我們可以當場測量比對……”
“比對什麼比對!老子冇空!”鼠須隊正不耐煩地揮手,“趕緊滾開!再囉嗦,連人一起抓!”
他身後幾個兵丁也跟著起鬨,推推搡搡。
眼看局麵就要失控,一輛裝飾樸素的青篷馬車,在一名騎著騾子、管家模樣老者的引導下,緩緩駛到近前。車簾掀起一角,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側臉。
那女子約莫十**歲年紀,穿著月白底繡淡紫色纏枝梅的襦裙,梳著簡單的墮馬髻,隻簪一支素銀梅花簪,容貌算不得絕色,但眉眼間自帶一股書卷清氣,神色平靜從容。
她目光掃過爭執的場麵,落在那些被扣下的布匹上,輕輕“咦”了一聲,對車旁的老者低語了幾句。
那老者點點頭,上前幾步,對那鼠須隊正拱了拱手,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度:“這位軍爺,老夫看這批布質地均勻,紋樣也雅緻,不像劣質之物。不知軍爺扣下的依據是什麼?可有上官的手令?”
鼠須隊正見這老者氣度不凡,馬車雖不華麗,但用料和做工都透著講究,心裡先怯了三分,語氣也不自覺地軟了些:“這……這是上頭的命令,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
老者微微一笑:“既然是按規矩辦事,那更該有憑有據。若是拿不出明確的手令和檢驗標準,就隨意扣押商賈貨物,恐怕……於理不合,也容易惹人非議啊。”
他話語平和,卻字字敲在要害上。鼠須隊正額頭冒汗,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車簾後的女子此時輕聲開口,聲音如泉水擊石,清泠悅耳:“福伯,既然軍爺說是上頭的命令,想必也有苦衷。我們也不要為難軍爺了。”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沈知微,“這位東家,你這布,我看著倒有幾分意趣,不知可否割愛一匹,與我瞧瞧?”
沈知微心中驚疑,這女子看似解圍,卻透著一股不尋常。她按下疑惑,忙道:“小姐喜歡,是我們的榮幸。秋月,取一匹最新的‘竹報平安’紋樣來,贈與這位小姐。”
那女子隔著簾子微微頷首:“多謝。福伯,我們走吧。”
老者應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個名帖,遞給那鼠須隊正,淡淡道:“軍爺,這是我家小姐的名帖。今日之事,還望軍爺秉公處理,莫要寒了商賈之心。”
鼠須隊正接過名帖,隻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大變,手都抖了起來,連連躬身:“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這就放行!這就放行!”
他忙不迭地揮手讓兵丁放開車隊,對著馬車離去的方向點頭哈腰,直到馬車消失在城門洞,才直起腰,抹了把冷汗,對著沈知微等人也客氣了不少,嘟囔著“誤會,都是誤會”,趕緊溜了。
一場風波,竟被這突如其來、連麵都冇露全的女子,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沈知微看著那女子馬車消失的方向,心中波瀾起伏。那女子是誰?為何要幫她們?那老者遞出的名帖,又是什麼來頭,能讓巡檢司的人怕成那樣?
陳默在一旁低聲道:“東家,那老者氣度不凡,像是大戶人家的得力管家。那女子……恐怕來曆不簡單。”
沈知微點點頭。她想起江文淵說的“搭上宮裡的線”,又想起蘇懷信提到的“貴人”,難道……與這女子有關?
她壓下心頭種種猜測,先指揮夥計們將布匹重新裝車,運往府城。
回到商會,還冇坐定,沈福又送來一份帖子。這回是正經的拜帖,落款是“柳氏明玥”,邀她明日午時,於城中“聽雪樓”一敘。
柳明玥?沈知微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人。但“柳”這個姓氏,讓她瞬間想到了秦婉娘那個刻薄的前婆家。
她拿著帖子去找秦婉娘。秦婉娘一看到“柳明玥”三個字,臉色就白了,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發顫:“是……是她……柳家嫡支的三小姐,最是……最是精明厲害不過……她怎麼會找上東家你?”
沈知微心中瞭然,看來城門口那位,就是這位柳三小姐了。她幫自己解圍,又突然下帖相約,目的絕不單純。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沈知微收起帖子,眼神沉靜,“明日我去會會她。”
第二天午時,聽雪樓雅間。
沈知微到的時候,柳明玥已經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碧色衣裙,依舊素雅,正臨窗而坐,素手烹茶,動作行雲流水,自成一幅畫卷。
見到沈知微,她放下茶壺,微微一笑,起身相迎:“沈東家,請坐。”
兩人分賓主落座。柳明玥親手斟了茶,推到沈知微麵前,開門見山:“昨日城門之事,不過是舉手之勞,沈東家不必掛懷。”
沈知微欠身:“還是要多謝柳小姐解圍。”
柳明玥笑了笑,那笑容溫婉,眼底卻帶著洞察世事的清明:“我幫沈東家,其實也是幫自己。”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我柳家以織造起家,沈東家商會出的那些新紋樣,尤其是‘秋水紋’和‘暗花菱紋錦’,我很喜歡。聽說,是出自一位姓秦的師傅之手?”
沈知微心中警鈴大作,麵上不動聲色:“正是。”
柳明玥看著她,目光坦誠得讓人有些不適:“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秦婉娘在你這裡。她與我柳家有些舊怨,但那都是旁支的糊塗賬,與我無關。我欣賞的是她的手藝。”
她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沈東家,你的商會有技術,有想法,但缺資金,缺穩定的高階銷路,更缺……官麵上的庇護。而我柳家,有錢,有遍佈江南的商鋪網絡,更重要的是,我們與織造局,與馮公公,都有些交情。”
沈知微心跳漏了一拍。馮公公!她果然提到了!
“柳小姐的意思是?”
“合作。”柳明玥吐出兩個字,清晰而有力,“我柳家,可以入股你的‘江南織造商會’,提供資金,打開銷路,並且……幫你拿到官府的采買資格,甚至,引薦馮公公。”
條件誘人得如同裹著蜜糖的毒藥。
沈知微握緊了茶杯,指尖冰涼:“不知柳家想占多少股?合作之後,商會由誰主導?秦師傅又當如何?”
柳明玥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麼問,從容道:“柳家占股三成,不乾涉商會日常運營,但重大決策需經雙方商議。商會仍由沈東家主導。至於秦婉娘……”她頓了頓,“她可以繼續做她的紋樣師傅,柳家不會追究前事,但她的所有設計,需歸商會所有。”
三成股,換來資金、銷路和官麵庇護,聽起來似乎很公平。但沈知微知道,一旦讓柳家這隻巨鱷進來,再想讓它出去,就難了。而且,秦婉孃的心血……
“柳小姐的條件,很讓人動心。”沈知微斟酌著詞句,“隻是,此事關係重大,我需要時間,與商會各位東家商議。”
柳明玥也不逼迫,優雅地點點頭:“理應如此。我給沈東家三天時間考慮。希望三天後,我們能成為合作夥伴。”
從聽雪樓出來,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沈知微站在街口,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壓力撲麵而來。
柳明玥的提議,是一條捷徑,能讓她快速獲得急需的一切。但代價,可能是商會的主導權,和秦婉孃的自由。
而不接受?族內虎視眈眈,資金捉襟見肘,官府采買資格遙遙無期,父親的案子停滯不前……
她該怎麼做?
回到商會,她把柳明玥的提議告訴了陳默和秦婉娘。
秦婉娘一聽,臉色煞白,緊緊抓住沈知微的衣袖:“東家!不能答應!柳家的人……他們吃人不吐骨頭的!我的畫稿要是給了他們……”
陳默也眉頭緊鎖:“東家,柳家入股,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實則後患無窮。他們勢大,一旦進來,我們很難不被其左右。而且,三成股……要價太高了。”
道理沈知微都懂。可現實的壓力,也是實實在在的。
她獨自一人走到院子裡,看著那幾間傳出織機聲響的工坊。這是她好不容易纔搭建起來的架子,凝聚了母親的心血,秦婉孃的才華,陳默的嚴謹,還有那些小織戶們的希望。
柳明玥那裹著蜜糖的“合作”提議,像塊燙手的山芋,在沈知微心裡翻來覆去地烙。三天,隻有三天時間。
她把這事擱在心底最深處,麵上不露分毫,照常去商會處理事務,看秦婉娘帶著兩個悟性最好的織工,在雲錦的試驗上一點點艱難地往前挪,聽陳默彙報著勉強維持收支平衡、但依舊脆弱的賬目。
族裡那邊,許是柳明玥插手城門之事的風聲傳了出去,沈崇禮和沈文博暫時冇了動靜,但那蟄伏的窺伺感,揮之不去。
第三天下午,沈知微獨自一人,又去了趟落霞坡。冇約人,隻是想在那荒涼安靜的地方,理清思緒。
殘陽如血,將荒草和破廟染上一層淒豔的紅。她站在坡頂,看著腳下逐漸亮起零星燈火、卻又顯得無比遙遠的吳江縣城。
答應柳家,眼前所有的困境似乎都能迎刃而解。資金、銷路、官麵庇護,甚至可能更快接觸到馮公公,為父親爭取生機。代價呢?商會的主導權,秦婉孃的心血自由,還有……她沈知微從此恐怕再難真正自主,要仰柳家鼻息。
不答應呢?族內的明槍暗箭,資金的捉襟見肘,官府采買的遙不可及,父親案子的停滯不前……每一樣都可能將她和她好不容易攢起的這點家業,碾得粉碎。
風吹起她的裙襬,帶著晚秋的涼意。她想起母親冊子裡那些娟秀又透著堅韌的字跡,想起父親被帶走時那絕望的眼神,想起秦婉娘提到柳家時的恐懼,想起陳默看著賬本時緊鎖的眉頭,想起那些加入商會的小織戶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她不能退。退了這一步,之前所有的掙紮和堅持,就都成了笑話。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天地間最後一絲暖光消失,寒意瀰漫開來。沈知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轉身,一步步堅定地走下山坡。
她心裡有了答案。
回到沈家,她立刻將陳默和秦婉娘叫到跟前。
“柳家的合作,我決定……”她頓了頓,看著兩人緊張的神情,清晰地說道,“拒絕。”
秦婉娘猛地鬆了一口氣,眼圈瞬間紅了,抓住沈知微的手,哽嚥著說不出話。
陳默眼中也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眉頭依舊鎖著:“東家,拒絕了柳家,接下來……恐怕更難了。”
“我知道。”沈知微語氣平靜,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但路是人走出來的。柳家能給我們的,我們靠自己,未必掙不來!”
她看向秦婉娘:“婉娘,雲錦的試驗,還得加快!這是我們能不能接觸到馮公公的關鍵!”
秦婉娘用力點頭:“東家放心,我就是不吃不睡,也一定儘快弄出個樣子來!”
沈知微又對陳默道:“陳先生,資金的事,我們再想辦法。你之前提過的,以未來訂單或商會份額做抵押,向永順紗行或江氏布莊爭取更優惠賬期甚至借貸,我覺得可以試試。另外,吸納族中旁支的事,也要抓緊提上日程,多一份力量,多一分底氣。”
陳默沉吟片刻,道:“向東家,永順紗行趙掌櫃那邊,或許可以一試。他與我們合作日久,知道我們的潛力。至於族中旁支……我這兩日暗地裡接觸了兩家日子確實艱難的,他們倒是有意向,隻是擔心族老那邊……”
“族老那邊,我來應付。”沈知微眼神銳利,“你隻管去談,條件可以適當優厚,但規矩必須講清楚。”
安排完這些,沈知微鋪開紙筆,開始給柳明玥寫回信。言辭客氣,但態度明確,感謝厚愛,但合作之事,暫不考慮。
信送出去的瞬間,沈知微感覺心頭那塊大石彷彿被挪開了一些,雖然前路依舊艱難,但至少,方向是她自己選的。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拒絕柳家的訊息,不知怎麼,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地傳開了。
第二天,沈知微剛到商會,還冇坐穩,沈文博就帶著兩個族人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這回,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做了。
“沈知微!你好大的膽子!”沈文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盞亂響,“柳家三小姐主動與你合作,那是看得起你!是天大的機緣!你竟敢拒絕?!你眼裡還有冇有族裡?還有冇有長輩?!”
沈崇禮這次冇來,顯然是讓沈文博當這個急先鋒。
沈知微端坐不動,等沈文博吼完了,才慢慢抬起眼:“文博叔,與誰合作,是商會的商業決策,似乎……不歸族裡管。”
“放屁!”沈文博唾沫橫飛,“你這商會,用的是沈家的地方(指沈知微家宅的一部分),沾著沈家的光!你的決策,就得族裡同意!拒絕了柳家,就是斷送了族裡攀上高枝的機會!你這是損害族產!按族規,我現在就能把你捆了,送去祠堂受罰!”
他身後的兩個族丁摩拳擦掌,就要上前。
“我看誰敢!”沈知微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冰刃般掃過那兩人,竟讓他們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她不再看沈文博,而是對著門外揚聲道,“韓管事!勞您駕,清個場!”
話音落下,商會院門外,不知何時出現了四五個穿著短打、麵色精悍的漢子,為首一人,正是那日在落霞坡見過的漕幫韓管事!他抱著膀子,往門口一站,眼神凶悍地盯著沈文博幾人,也不說話,但那架勢,分明就是“誰動誰試試”。
沈文博幾人哪見過這陣仗?他們欺負沈知微一個孤女可以,但對上漕幫這些刀頭舔血的漢子,氣焰瞬間矮了半截,臉色都白了。
“你……你……”沈文博指著沈知微,手指發抖,“你竟敢勾結江湖匪類?!”
沈知微冷笑一聲:“文博叔說話可要講證據。韓管事是我們商會請來的護院教頭,負責商會貨物和人員安全,正經簽了契書的,何來勾結匪類一說?倒是您,帶著人強闖商會,意圖不軌,我倒要問問,是何道理?”
她一口一個“商會”,一口一個“契書”,將沈文博的指控堵得嚴嚴實實。
韓管事適時地往前踏了一步,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哢吧的輕響,眼神更加不善。
沈文博氣得渾身哆嗦,看看沈知微,又看看門神似的韓管事和他身後那幾個精壯漢子,知道今天絕對討不了好,再待下去隻怕要吃虧。他狠狠一跺腳,撂下句“你給我等著!族裡絕不會放過你!”,帶著人灰溜溜地跑了。
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沈知微緩緩坐回椅子上,後背也是一層冷汗。她知道,這隻是開始。族裡絕不會善罷甘休,柳家那邊,恐怕也不會輕易放過她這個“不識抬舉”的。
但她冇有後悔。
就在這時,陳默拿著一封信,麵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東家,永順紗行趙掌櫃派人送來的信。”
沈知微接過信,展開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
信上說,原本談好的,下一批聯合采購的棉紗,價格要上浮半成,而且,預付定金的比例,也要提高到八成。理由是,近來棉花歉收,原料緊張。
這分明是趁火打劫!或者是……受到了某種壓力?
沈知微捏著信紙,指節泛白。剛拒絕了柳家,原料這邊就出了問題。這背後,有冇有柳家的影子?
她感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東家,現在怎麼辦?”陳默憂心忡忡,“若是答應這個條件,我們的資金鍊,立刻就會斷掉。”
沈知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亂。
“回信給趙掌櫃,”她沉吟片刻,道,“價格上浮半成,我們可以接受。但預付定金比例,最高隻能給到六成,這是我們的底線。另外,告訴他,我們商會正在試驗一種新的織法,若成功,對絲線的需求會大增,希望他能看在長遠合作的份上,給予支援。”
她在賭,賭趙順對商會潛力的看好,賭他不想徹底撕破臉。
信送出去了,但沈知微心裡一點底都冇有。
傍晚,她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沈家。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麵傳來錢嬸子尖利的哭嚎和叫罵聲:
“冇天理啊!族裡要收回宅子啊!讓我們孃兒幾個住哪兒去啊!都是你這掃把星害的!得罪了族老,得罪了柳家,你要把我們全都害死啊!”
沈知微腳步一頓,眼神瞬間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