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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裁縫日誌 第68章 第 68 章 千千萬萬種巧【上】

作者:朽月十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1-27 20:09:33

千千萬萬種巧【上】

辦這種集會, 那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情。

在哪裡辦?怎麼辦?人手呢?能有多少人過來參加?準備多少東西?等等。

諸如種種問題,林秀水一一解決。

裁縫作裡不能辦,那就出去辦, 鎮裡許多東西都可以租,酒器、幃設動用、盤合、喪具、喜具等等,尤其是租屋。

林秀水已經有了經驗, 她租過屋,又想買鋪子,時常會在下工時,路上亂逛能看見, 有些牆上張貼著賃貼,全是租房告示。

什麼房源都有,連倒閉的書院也在其中, 裁縫作邊上曾經有三家書院,兩家搬走了,一家是真的虧損關門,至今沒人願意接手。

書院好,課舍多,桌子多,幾百人都坐得下, 林秀水找房牙子說租一日, 兩百文錢就行, 隻是裡頭積了許多灰, 要打掃乾淨。

辦這場會給了五貫銀錢,林秀水去了帳設司,除了送縫補處縫好的桌帷,她找張小四走關係。

“有一大批的桌椅板凳要擦乾淨呢, 你們四司六局裡,排辦局不是專門做這個的,我就尋思過來問問,能不能便宜點?”

排辦局負責插花、掛畫以及擦桌椅等活計,手底下人有幾百個,林秀水對此門兒清,她就是貪圖便宜,能省則省。

張小四想想後說:“我去給你問問,給你保管最低的價,三百文肯定是要的。”

“那你們帳設司再給我們搭個棚子,這會兒不是有紮乞巧棚的,我們不要乞巧,給我們紮織巧的,”林秀水邊說邊低頭,右手從挎包裡掏出張紙遞過去,上麵畫了個尖頂棚子。

帳設司也有搭各種各樣棚子的匠人,張小四接過來一看,笑了聲,“成,給你算便宜些,布你們自己出,紮的話包木料是六百文。”

“紮完隔日就拆,木料還給你們,返點錢唄。”林秀水討價還價,誰要留著棚子過夜。

張小四每次跟林秀水談生意,總要警惕她來兩句話,一是便宜點,二是這個價不行,再高點。

前者是她到帳設司談生意,她要便宜貨,後者是帳設司跟她談生意,那真是跟裁縫上身了一樣,寸布不讓。

“行行,返你兩百文,彆說了,真是實誠價了,”張小四嘀咕,要不是看在林秀水當真很負責任。每次交給她們縫補處的東西,總是能最快最好地完工,不會讓帳設司一遍遍催促,她又時常幫帳設司補些難的物件,是沒有拆了木料還返錢的理。

林秀水勉強滿意,有排辦局和帳設司出麵,租辦的地方不用費心,她寧可花錢,也不願意叫裁縫作裡裁縫,苦哈哈地下工後幫她的忙。

這不是幫忙,是結仇。

至於其他的,那天人手不用愁,做巧網的竹料,林秀水找廊棚的大家幫忙,周阿爺喊了他一兒一女來做竹圓架,暫定是五百個。

麻料到麻行買去,林秀水之前做麻袋染色生意,跟那邊來往多,買幾桶麻繩,生意做得相當順利,麻繩又細又好。

在轉日晌午裁縫作吃飯時,有娘子關切問道:“這關口處辦個會的,你吃不吃得消哦?”

“對啊,有什麼要幫忙的,儘管說啊。”

林秀水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先扒兩口飯,而後才道:“其他我已經弄完了,還有件事。”

“一日,才一日你弄完了?”

“老天,你真弄完了?”

“對啊,都跟顧娘子說過了,”林秀水餓死了,她說幾句,趕緊吃兩口飯,“我還有忙找你們幫呢。”

她從兜裡掏出大半疊的彩紙,命名為巧紙,站起來挨個分一分,“大家都出去發一發,這個是做蠶花的紙裁了的,在蠶花娘娘廟前供過的,叫作巧紙。大家邊上有人想要來織巧會的,就發張給她,拿著紙過來。”

裁縫作裡的娘子認識的人,林秀水可不單單在裁縫作裡發,她還要去乞巧市裡發。

每年從七月初一到七夕,在小南城門邊上,會有各種買賣七夕器物的攤子,從而彙聚成市,熱鬨非常,車水馬龍,當然沒有馬,也沒有龍,隻有驢子多。

林秀水要去擺攤,賺錢和辦織巧會,她兩頭都不耽誤,錢要賺,會要辦。

就是搶攤子有點難,王月蘭和桑英兩人手拉手,硬生生擠到人群裡,兩人手能拉多長,攤子能有多大。

小荷吭哧吭哧提著一大包發圈,搖搖擺擺走在林秀水後頭,她邊走邊腦袋亂晃,嘀嘀咕咕道:“要磕頭嗎?要在哪裡磕頭?”

彆人說乞巧,她以為乞討。

還在包裡裝了口破碗,雖然不知道家裡越吃越好,怎麼要乞討,但林秀水說什麼,她聽什麼,並且下定決心,她要把討來的錢全給阿姐。

林秀水壓根不知道她想什麼東西,自己抱著各種要買賣的物品,看陳九川一手拎桌子,一手拿老重的裁縫工具,擠進人群裡,這年頭自願要當苦力的,當真不多見。

乞巧市裡來來往往女子多,陳九川擺好東西,貼著牆邊站得筆直,他說:“我想走。”

“沒不讓你走,”林秀水擡頭看他一眼,“你站牆根上乾什麼?想飛簷走壁?”

“我想。”

陳九川還是先走為敬,他躲船上去。

林秀水抽空看他一眼,沒空管他了,她真的要賺錢。

市集裡人滿為患,女子來往那麼多,林秀水做了許多發圈、發帶,也有各式絹孩兒、貓玩偶,她除了發巧紙外,還準備接點做衣裳的活,兩不耽誤,不能錯過這個好時候。

她在桌子上放了個小架子,將粉綠、黃藍、紫黃、粉白、紅黑、橙紅藍等等顏色的發帶、發圈一一擺在上頭。

王月蘭淌了很多汗,她看了眼邊上,小聲說:“我特意瞧過的,左邊是賣象生花的,紮頭上的,右邊是賣各種耍貨的,兩邊吆喝得起勁,我們就省了力氣。”

“白賺了人家的吆喝聲。”

林秀水也看了兩邊一眼,其實不吆喝,人過來也能看得見,畢竟真的很少能見這麼多的人,跟下小雨的雨點一樣密集。

“這是什麼?”有一個小娘子興衝衝跑過來,她半彎著身子往架子上瞧,“是發飾嗎?我可以戴嗎?”

林秀水先打量她,臉圓圓的,梳著流蘇髻,隻有兩根橙紅的飄帶,穿了白紗褙子,橙紅的抹胸,下身裙子是紫的,她笑了笑說:“當然可以,我這裡有照子,等會兒可以照一照。”

小娘子用手撥弄發圈,她沒有找到想要的顏色,又喜歡這彆致的樣式,林秀水則是找出橙紅色的長布說:“我可以給你現做,十文錢一條。”

“啊?這可以現做?”圓臉小娘子驚訝,她又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左右看了看,小聲說,“對不住,我以為這是從臨安府采買來的,原是你自己做的。”

林秀水衝她笑,指指自己的針線盒,“對啊,我是裁縫,這全是我自己做的。”

又給她一張橙紅色的巧紙,“這是巧紙,希望你走巧運,白送的,你要想來我們顧家裁縫作裡織巧網的話,可以拿著紙過來。”

“我們今年有織巧會,能織出不一樣花色的,前七位得到很多巧紙的,可以到我們裁縫作裡來,一個月有兩貫銀錢。”

“沒有得到許多巧紙的,我們會送巧果、巧繩、巧花等等。”

那小娘子聽得稍稍睜大眼睛,“真的嗎?你們不巧的,也送東西嗎?”

她手就不大巧,年年逛乞巧市,就為了挑隻最好的蜘蛛回去,即使她特彆害怕蜘蛛,也總是期盼蜘蛛能結個圓網出來,讓她彆往後的一年裡,日日被她娘嘮叨。

“對呀,”林秀水拿出發圈紙樣,看了眼她的發髻,從中選出個大的來,低頭剪布的時候說,“要論巧這種東西來,心思慧巧也是巧,得了巧紙是巧,自己做巧網是巧,怎麼不算得巧,當然有東西送了。”

“我要去,你能再給我幾張嗎,”圓臉小娘子蹲下來,悄悄地說,“我還有幾個姐妹,我們也去。”

她歎口氣,“我說我們幾個,是七夕鬼見愁。”

“彆人想送窮神,我們不大一樣,我們想送走全世上的蜘蛛,通通送走,什麼女兒節,那叫不巧的人白受罪的節啊。”

林秀水笑了聲,桑英也蹲下來說:“是啊,我從前也不喜歡過七夕,誰喜歡蜘蛛這東西,不能看它會吐絲,就把人家當織女。我要是織女,我非得把大夥全給告了。”

兩人真是越講越激情澎湃,一個說要把七夕蜘蛛打包扔遠點,一個說告禦狀去,首先從前朝開始告起。

林秀水在此期間賣了十個發圈,發了二十六張巧紙,縫好了橙紅色的發圈,那小娘子蹲得腳麻,站不起來,罵了一通,嘴巴和心裡倒是痛快了。

她戴上了發圈,林秀水伸手給她調整下,剪拉了拉垂下來的發帶,又拿鏡子給人家。圓臉小娘子晃了晃腦袋,驚喜道:“哎,這垂的真好看,我以為抽褶的發圈會很奇怪,沒想到讓我的發髻前頭蓬了些。”

“我還想要這個顏色,你能給我多做幾個嗎?我要上哪找你去?”

這裡支攤是不固定位置,全靠搶的,所以明日林秀水也不知道在哪裡擺攤。

林秀水低頭在紙上寫,“你想找我做的話,早上來桑橋渡桑樹口來,見了廊棚和老桑樹,往裡走第二家就是。”

“我不僅會做發圈,我還可以做衣裳,你如果想要橙紅色的話,能做一條百疊裙,抹胸的話,我手裡有方勝紋的橙色料子,你要的話,得早上卯時到辰時邊上來。”

林秀水給自己招攬生意,又想叫彆人穿上喜歡顏色的衣裳。

圓臉小娘子就喜歡橙的,市麵上橙色衣物不大多,給她穿又不合身,她人有些矮,裙一長就得拖地。

她驚喜地說:“真的嗎?我很信你,你穿得就很好看。”

林秀水今日穿的藍色上襦,裙子是藍紗套黃紗,層層疊疊,綁了綠色紗緞的長裙帶,她又給自己綁了藍、黃兩色的發帶,很突出,叫人很信服她的審美。

她又得到一位長期做衣裳的主顧,隔著兩條巷子,三條河過來找她。

市集裡的生意好做,林秀水東西賣得很快,天沒黑便賣了大半,沒數多少錢,估摸著有一貫多,快兩貫銀錢。

巧紙也給了百來張,其中有兩位中年娘子,說要給自己的女兒討一張來,又說自己年紀太大了。

林秀水則多給了幾張,她說:“我們這個會,是不論年紀的,十幾歲能來,三四十也可以來。”

“我們裁縫作裡,有不少三四十歲的,隻看你們想不想來,沒有丟不丟臉的。”

“我們也能去?”中年娘子搓了搓手上的汗,“我醋坊裡釀醋的,六月裡又去曬醬、曬魚鯗,我們算是粗人了,就算會縫補點衣裳,也是粗人一個。”

林秀水乾脆道:“我們送東西,不僅送巧果,還送巧蛋。”

她臨時決定了,她要去薅李習閒的羊毛,她要雞蛋、鴨蛋。

“送蛋、送巧果?”

兩位中年娘子異口同聲,什麼丟臉不丟臉的,先去了再說。

畢竟沒有辦法拒絕一顆蛋。

“你們裁縫作裡這個織巧會,誰都可以去?”有個估摸著三十來歲的娘子走上前來,她在邊上聽了許久,才走過來問一句。

她摸摸自己的手,有些厚繭子,又想去瞧瞧,她以前就是個愛湊熱鬨的人,隻是怕裡頭不讓進她這個行當的。

“我是打紙作的,就是那個,那個鑿紙錢,”瘦娘子說。

林秀水請她坐下,“用鐵鑿子嗎?我也有把,不過是圓孔的,我用來鑿布做孔眼的,鑿紙錢也累吧?”

“不累,”那娘子臉上立即有了神采,“我是我們行當裡鑿紙錢最厲害的,我們的鐵鑿子底是銅錢樣式的,我可以一次鑿百張紙錢,保管每一張拿出來,都打上了孔。”

“那可太厲害了,”林秀水真心實意地說,百張紙錢哪怕薄,也有四根手指加在一起的寬度,相當厚實,能一次鑿透,需要巧勁更需要下苦工。

她立即道:“我們織巧,不隻是織巧網,也是趁此將各種能工巧匠聚在一塊,這叫織巧會。”

“娘子你一定要過來,你這叫有能耐不在臉上,都在手裡。”

那娘子被她說得相當高興,從來沒有人認可過她的本事,畢竟鑿紙錢是很小的活計,小到千百張紙錢燒得一乾二淨,也不會有人在意,上麵的孔是人挨個鑿出來的。

隻是她們做什麼工,就在意什麼,鑿紙錢雖小,是曾經練了又練,才能一次鑿上百來張。

等這娘子走後,林秀水又碰見一個紮利落發髻的女子,她也接了過來,說自己是個女郎中,能治些尋常人家不會得的病。

“是什麼?”林秀水好奇。

她微微笑道:“是縫缺唇和切駢指。”

會用針、刀、鑷、鉤,縫上缺失的唇瓣,切去多餘的手指。

林秀水震驚,這纔是縫補的高手。

她也是在送巧紙的時候,走出桑橋渡,在這人潮更多的地方,才知道大家很多從事著許多微小不被注意的工種。

有冥器作的,有婦產科的,有做超度的,也有做促織盆、梅子酒,世上最好吃的油餅等等。

織巧會將大家聚集起來,讓她們也能說一說彆樣的巧事,告訴其他年輕的小娘子,巧有千千萬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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