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蕭允淮的府邸,相較於其他皇子的朱門廣廈,顯得格外清冷寥落。
宴席早已散場,隻剩下幾個僕從安靜地收拾著正堂。
生產後,徐氏的緒愈發不穩,常常神恍惚,甚至偶有怨懟之言,引得皇帝更加不喜。
嬪妃自戕乃是大忌,盛怒之下,皇上遷怒於徐氏母家。徐家因此獲罪,徐父被削去所有職功名,徐氏一族凡有者皆被罷黜,貶為庶人,並流放至苦寒邊疆,永世不得回京。一夜之間,徐家徹底傾覆。
雖然心痛子嗣凋零,但皇上對這個新生兒實在喜不起來,於是從他時起便一個人養在行宮,負責照顧他的母、宦,大多是被打發來的,本就不甚得誌,對於這個明顯失寵又毫無前途的小皇子,自然談不上多真心和心。
因此,蕭允淮從嬰兒時期起,就生活在一種極其冷漠的環境中。
新房,紅燭高燒。
門軸輕響,被人從外推開。
瞧見沈知沅已自行揭了蓋頭,他腳步微頓,反手合上門。
沈知沅並未起,隻微微偏過頭瞧他,眼尾輕輕一揚,聲音裡纏著一縷輕笑:“殿下這話就見外了。風雪再大,路總是人走出來的。至於委屈……”
這話說得倒是直接,也不客套,蕭允淮輕笑,走到桌邊,斟了兩杯溫茶,將一杯遞給:“天冷,夫人喝口茶暖一暖。”
“啪嚓。”
沈知沅“哎呀”一聲,聲音裡卻聽不出多慌張,反而像裹了似的:“臣妾手了……殿下不會怪我吧?”
蕭允淮的手仍停在半空,臉上那層溫潤的笑意像是靜了一瞬。
蕭允淮甚至先檢查了的擺是否被濺,這才蹲下,徒手去拾那些碎瓷片,作細致。
他收拾得專注,沈知沅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心頭那點玩味的試探,漸漸沉為一片幽暗的思量。
輕輕一笑,嗓音得低了些,像羽搔過耳廓:“那便有勞殿下了。”
沈知沅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澄黃的茶湯。這位四皇子,倒是比想象中更加平靜。
就像這府裡的雪,安靜地落,安靜地化。 在這如此妥帖的平靜之下,蕭允淮到底還藏著些什麼?
蕭允淮將收好碎片放在桌上,笑意淺淡:“我素來不喜喧鬧,也沒什麼人來往,自是清靜些,夫人若嫌悶,明日可讓下人陪你說說話。”
“我平日不甚管這些瑣事,”蕭允淮笑了笑,笑容淺淡,未達眼底,“你拿主意便好。”他頓了頓,像是纔想起般,語氣更加溫和,“將軍府之事……我深憾。你節哀,保重。”
那時剛滿九歲,隨父親駐守涼州。邊關苦寒,卻也自由。
那是個渾膻氣、麵目黝黑的狄人,將扔在破敗的土屋裡,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貪婪。
就在那狄人解著腰帶,鬆懈下來的瞬間,沈知沅到了發間那銀簪。絕到了極致,反而讓催生出一種異常的冷靜。
沈知沅沒哭也沒,迅速下對方沾的皮襖和頭盔,套在自己上,又抓了把土抹在臉上,趁著夜,模仿著狄人士兵走路的姿態,混出了那片臨時營地。
蕭允淮靜靜看了片刻,緩緩點頭:“你能如此想,甚好。”他移開目,似是有些疲憊,“夜已深,安置吧。”
沈知沅站在原地,看著他清瘦的背影。這個男人,溫和,平庸,甚至有些孱弱,是所有人口中那個無足輕重、可以輕易忽視的四皇子。
能在波譎雲詭的皇宮中平安長大人的皇子,絕無真正的簡單之輩。
紅帳落下,掩去一室燭,也暫時掩去了各懷心思的探究與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