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時分,裴府花廳燈火通明,丫鬟們悄無聲息地佈菜,氣氛有些微妙
莊楚亭順應著,目卻悄悄往裴既明那兒瞟。
沈映梧接過“多謝大人。”
莊楚亭放下筷子,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角:“姑母,真不用破費的……楚亭有裳穿……”
沈映梧握著湯匙的手頓了頓,勺裡的湯晃了晃,幾滴濺在桌布上。
“母親,”他開口,聲音溫和卻有些冷淡,“兒子後日約了刑部的同僚議事,怕是不得空。”
“恐怕不。”裴既明神平靜無波,“議事之後,還要去大理寺核對幾份要卷宗,何時能回,尚未可知。”
飯桌上靜得可怕,隻聽得見燭花偶爾開的輕微劈啪聲。
莊楚亭忙抬起盈盈水眸,怯生生道:“我怎敢勞煩府裡的媽媽?楚亭真的不用……”
裴既明迎上母親的目,聲音依舊平穩,卻著一不容轉圜的力道:“兒子一個外男,陪表妹去選料,於禮不合。傳出去,怕對表妹清譽有礙。母親疼惜表妹,更該為著想纔是。”
莊楚亭低著頭,手裡的筷子尖在米飯上輕輕著,眼圈漸漸紅了,鼻尖也染上淡,一副了委屈卻強忍著的模樣。
知道裴既明不願意,也知道他後日確實有事。可若是這樣僵持下去,最後難做的還是他,要麼違逆母親,要麼勉強自己。
桌上霎時一靜。
裴既明側首看向沈映梧,眉頭微蹙了一下。
裴既明看著。忽然想起剛嫁進來時,也是這樣,什麼都忍著,什麼都著,連句委屈都不肯說。
“不勉強。”沈映梧搖搖頭,“正好我也想去錦繡坊看看新到的料子。前幾日風還說,有匹月白的羅不錯,我想著給大人做件寢。”
蔣滿春盯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映梧到底是當家主母,想得周到。”轉向裴既明,“既然映梧願意去,你便忙你的吧。”
晚膳後,裴既明送沈映梧回梧竹軒。夜風很涼,吹得廊下的燈籠晃得厲害。
“方纔在母親麵前,其實不必那樣說。”
“我知道你不喜歡那些場合,也不習慣與不相的人周旋。”裴既明看著。
月落在眼裡,清清冷冷的。“我不去,母親還會再提。你後日確實有事,何必為難。”
他頓了頓,見不語,又緩聲道,“方纔你說那些話時,我在想,我的妻子,是不是又準備像剛嫁進來時那樣,把什麼都默默忍了。”
他怎麼會知道?那些小心翼翼的忍,自己以為掩飾得很好。
“映梧,”他喚低聲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難得的溫,“這是我們的家,你是這裡的主人。有些事,你若不願,可以說不;若覺為難,可以告訴我。”
別開臉,向庭院深那片朦朧的黑暗,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我沒有不願。隻是……不想讓大人為難。”
他出手虛虛攏了攏被風吹得微的披風領口,“後日讓觀言跟著你去。錦繡坊的掌櫃認得他,有什麼事,或有什麼人說了不中聽的話,讓觀言去置,你不必費神。”
“好。”沈映梧終於點頭,眉眼彎彎,聲音輕輕的,“我聽大人的。”
“不是聽我的,”他糾正道,語氣溫和而認真,“是咱們商量著來。以後有什麼事,都可以這樣商量。”
裴既明收回手,靜靜看了片刻,才道:“回去吧,夜裡涼。”
月清冷,裴既明的背影在長廊下拉得很長。方纔低頭時,他看見眼底一閃而過的水。
至現在,願意為他站出來。至現在,肯相信他幾分。
裴既明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不為什麼。隻是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