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毒酒還魂------------------------------------------,灼痛從食道一路蔓延到胃,再炸開成無數細密的針,刺穿每一寸血肉。,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裡衣。,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屬於她閨房的檀木香。,春日暖陽透過茜紗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幾隻雀兒在枝頭啁啾,聲音清脆得刺耳。,目光掃過梳妝檯上那麵熟悉的銅鏡,鏡中映出一張蒼白卻年輕的臉——十七歲的臉,眉眼間還帶著未褪儘的稚氣,臉頰飽滿,嘴唇因為剛纔的噩夢而微微顫抖。、被毒酒折磨得形銷骨立、最後在冰冷的地磚上嚥氣的那個她。。,看著自己纖細卻指節分明、因常年習武而帶著薄繭的手指。,前世握過槍,挽過弓,也曾笨拙地學著繡花,最後卻隻能無力地抓著毒發時劇痛的小腹。——她溫文爾雅的丈夫柳明軒,和她情同姐妹的“閨蜜”蘇婉柔——站在不遠處,用那種混合著憐憫、厭惡和一絲得逞快意的冰冷目光,俯視著她的垂死掙紮。“敬兒,彆怪我們。”柳明軒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那麼平靜,那麼理所當然,“將軍府通敵叛國,證據確鑿。你是柳家的兒媳,不該受牽連。這杯酒……能讓你走得體麵些。”?,刺痛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那灼燒的痛楚太真實,那冰冷的眼神太刻骨。她記得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心中滔天的恨與悔,記得父親被押上刑場時挺直的脊梁和斑白的鬢角。,記得整個鎮北將軍府三百餘口,包括繈褓中的嬰孩,在劊子手的屠刀下變成一具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然後……她回來了。
回到了永昌二十三年春,回到了將軍府尚未被構陷“通敵”、滿門抄斬的三個月前。
回到了她一切噩夢開始的地方,也是她唯一有機會扭轉一切的時間點。
“小姐?您醒了?”外間傳來丫鬟春桃小心翼翼的聲音,帶著剛被驚醒的惺忪,“可是魘著了?奴婢聽見您……”
“冇事。”牛敬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語調聽起來如常,甚至帶上一點前世這個年紀特有的、嬌憨的抱怨,“做了個嚇人的噩夢罷了。什麼時辰了?”
“剛過巳時初刻。”春桃撩開帳子,見她臉色蒼白,額發汗濕,連忙擰了溫熱的帕子來給她擦臉,“小姐定是昨日跟著二少爺在校場練箭累著了。夫人早上還吩咐,讓您多睡會兒呢。”
巳時初刻……牛敬閉了閉眼,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十七,距離六月十五那封由丞相柳文淵門生禦史呈上的、指控鎮北將軍牛弘“私通北漠、意圖謀反”的致命奏摺,還有八十九天。
八十九天。
前世,這道奏摺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整個朝堂對將門的猜忌與攻訐。
父親在北境浴血奮戰數十年換來的赫赫軍功,成了“擁兵自重”的罪證;將軍府在軍中的威望,成了“結黨營私”的鐵證;
甚至連她這個嫁入丞相府的將門女,也成了柳家用來證明自己“大義滅親”、與叛賊劃清界限的工具,最後更是一杯毒酒了結性命,成了柳明軒向新主子表忠心的投名狀。
好一個算無遺策的柳文淵!好一個情深義重的柳明軒!好一個溫柔貼心的蘇婉柔!
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繞心臟,勒得她幾乎窒息。牛敬用力吸了口氣,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
不能慌,不能亂。既然老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她也要撕開一條生路!
“春桃,”她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靜,隻是臉色依舊不好,“我口渴得厲害,去給我倒杯溫水來,要溫的,不要太燙。”
“是,小姐。”春桃不疑有他,連忙轉身去倒水。
牛敬趁此機會,迅速打量四周。房間裡的陳設與記憶中年少時一般無二,靠牆的多寶閣上擺著父親從北境帶回來的小玩意兒。
牆上掛著母親親手繡的《春山圖》,書案上還攤著昨日未臨完的字帖,字跡略顯潦草,是她不耐煩靜坐的明證。一切都透著未經風雨的安寧與……天真。
前世,她就是太天真了。以為將門虎女,性情爽直便是本色,以為父兄在朝在軍皆有根基,便可無憂。
卻不知在這波譎雲詭的長安城,在那些文官清流眼中,武將的耿直是粗鄙,軍功是威脅,手握兵權更是原罪。
她看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聽不懂話語裡的機鋒,更看不透枕邊人溫柔麵具下的豺狼心腸。
這一世,她不能再天真了。
武力可以自保,但在朝堂的陰謀麵前,匹夫之勇往往是最無用的。
她需要謀士,需要能洞察人心、能運籌帷幄的智慧。而整個將軍府,甚至放眼整個京城,最合適的人選……
牛敬的目光投向窗外,穿過庭院,望向府邸東側那個獨立清幽的院落——聽竹軒。
沈硯之。
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將軍府最小的兒子。
因自幼體弱,無法習武,卻偏偏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兵法謀略、經史子集無不通曉,甚至對朝堂局勢也有獨到見解。
隻是他性子孤高冷清,素來看不上府中“隻知舞刀弄槍”的兄姐,尤其對她這個“魯莽衝動”的三姐,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前世,將軍府覆滅時,沈硯之因在外遊學未歸,僥倖逃過一劫。
後來她隱約聽說,他曾試圖為家族奔走平反,卻勢單力薄,最終不知所蹤。
若他當時在府中,以他的才智,或許……或許結局會不一樣?
不,冇有或許。這一世,她必須把他拉入局中。他是她破開死局,最鋒利也最可能的一把鑰匙。
“小姐,水來了。”春桃端著溫水回來。
牛敬接過,慢慢啜飲。溫熱的水流滋潤了乾涸的喉嚨,也讓她翻騰的心緒稍稍平複。
她必須偽裝,偽裝成前世那個十七歲、無憂無慮、甚至有些冇心冇肺的牛敬。
任何超出這個年紀的深沉、恨意、或是急迫,都可能引起懷疑,打草驚蛇。
第一步,就是要“自然”地接近沈硯之。
“春桃,”牛敬放下杯子,揉了揉額角,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後怕的委屈,“我方纔夢見……夢見好多可怕的事,心裡慌得很。
聽說硯之弟弟讀書多,見識廣,最是沉穩。我想去他那裡坐坐,靜靜心,你說好不好?”
春桃愣了一下。三小姐和四少爺?這兩位平日裡可是井水不犯河水,三小姐嫌四少爺身子弱還總愛掉書袋,四少爺嫌三小姐粗野吵鬨,見麵不互相嘲諷幾句就算好的,何曾有過“靜靜心”的拜訪?
但看著小姐蒼白的小臉和依賴的眼神,春桃心軟了:“四少爺這會兒應該是在聽竹軒的書房。隻是……四少爺不喜人打擾,尤其是讀書的時候。小姐若去,隻怕……”
“怕什麼,我是他姐姐。”牛敬掀開被子下床,語氣裡帶上一點蠻橫,這正是“牛敬”該有的樣子,“做弟弟的,姐姐心裡不痛快,去說說話還不成了?快去給我找身素淨些的衣裳,頭髮簡單挽一下就好,彆太繁瑣。”
春桃無奈,隻得照辦。心裡卻嘀咕,三小姐這性子,去四少爺那裡,彆靜心不成,反而又吵起來纔好。
牛敬任由春桃伺候著更衣梳頭。鏡中的少女,換上月白色繡淡紫藤花的交領襦裙,頭髮挽成簡單的雙髻,隻簪了一朵小小的珍珠絹花,減去幾分平日的明豔張揚,多了些我見猶憐的柔弱。
她對著鏡子練習了幾次表情,努力讓眼神看起來清澈又帶著點驚魂未定的惶然,嘴角微微下垂,顯得委屈而無害。
很好。就是這樣。
她帶著春桃,出了自己的“漱玉軒”,穿過幾道迴廊,朝著東側的聽竹軒走去。
將軍府占地廣闊,庭院深深,一路走來,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下人們見到她紛紛行禮,眼神恭敬。
這一切的安寧與繁華,在三個月後都將化為烏有,被鮮血和火焰吞噬。
牛敬袖中的手再次握緊,指尖冰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聽竹軒果然清幽,院牆外種著一叢叢翠竹,風過時沙沙作響。
院門虛掩著,裡麵靜悄悄的。牛敬示意春桃在院外等候,自己放輕了腳步,走了進去。
書房的門窗開著,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低低的談話聲,不止沈硯之一人。
牛敬正想上前叩門,卻聽到一個陌生的、帶著幾分輕浮笑意的年輕男聲傳來:
“……要我說,硯之兄,你們鎮北將軍府什麼都好,就是這家風,未免太‘豪邁’了些。令尊和兩位兄長自不必說,那是國之柱石。
可府上的女眷……尤其是那位三小姐,嘖嘖,聽說前幾日又在西郊馬場跟人賽馬,贏了定遠侯家的小公子不說,還當眾揚言‘巾幗不讓鬚眉’,惹得那些夫人小姐們私下議論紛紛,都說牛將軍教女無方呢。”
牛敬的腳步頓住了,停在廊柱的陰影裡。
另一個聲音響起,清冷如玉石相擊,正是沈硯之:“家姐性子直率,不喜拘束。旁人議論,由他們去便是。”
這話聽起來像是維護,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溫度,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無奈?
先前那男聲笑道:“直率?硯之兄你就是太客氣。要我說,女子當以貞靜柔順為德,讀些《女誡》、《列女傳》纔是正理。
整日裡舞刀弄槍、拋頭露麵,成何體統?將來議親都是麻煩。你看我妹妹,自幼習琴棋書畫,如今在京中閨秀裡也是拔尖的,那纔是世家女子該有的風範。
像令姐這般……唉,也虧得是生在將門,若是在文官清流之家,隻怕早被族中長輩嚴加管束了。”
沈硯之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人各有誌。家姐……高興便好。”
那聲“高興便好”,輕飄飄的,落在牛敬耳中,卻比任何直接的嘲諷都更刺骨。
那是一種置身事外的冷淡,一種“與我無關”的撇清,甚至隱隱透著一絲“如此粗野,我也無可奈何”的嫌棄。
是啊,在前世的沈硯之眼裡,她這個姐姐,大概就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整日惹是生非、還連帶拖累將軍府名聲的麻煩吧?
所以將軍府傾覆時,他或許也曾惋惜,但更多的,恐怕是覺得“果然如此”——一群隻知用蠻力、不懂權謀周旋的武夫,落得那般下場,似乎也不那麼意外。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悶痛傳來。但與此同時,一股更強烈的、近乎偏執的決心湧了上來。
看不起她是嗎?覺得她粗野無腦是嗎?覺得將門女子就該被圈在後院,等著被安排命運是嗎?
好,很好。
她要讓他看看,這個他看不起的“粗野”姐姐,如何在這絕境中,一步步撕開陰謀,護住家人,甚至……將這看似固若金湯的朝堂棋局,掀個底朝天!
袖中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那不是恐懼,而是壓抑到極致的恨意與即將噴薄而出的戰意。
牛敬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吐出時,臉上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如潮水般褪去。
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鬢邊微亂的髮絲,對著廊柱光滑的表麵,調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
鏡麵般的漆柱上,映出一張蒼白卻努力擠出嬌憨笑容的臉,眼睛微微睜大,帶著點怯生生的好奇,與前世那個十七歲、心思簡單的牛敬,一般無二。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書房門。
“硯之弟弟?你在嗎?我……我做了噩夢,心裡害怕,想來你這裡坐坐。”
聲音軟糯,帶著恰到好處的依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書房內,坐在窗邊棋枰前的兩個年輕男子同時轉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