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浴佛節,又稱龍華會,善男信女們會在這一日前往寺廟,敬佛,齋僧,行浴佛禮,當然,還有帶著各種美好期許的求子求財求姻緣,傳說也會在這一天特彆的靈。
天寧寺是千年古刹,又常得皇家青睞,香火旺盛,是以浴佛節的前兩日,專供香客居住的靜心園就已經住滿了人,鎮國侯府也是早兩個月就派人來預定了廂房,這會兒眾女眷正陸陸續續入住。
宋府的馬車穩穩停在天寧寺前,宋子慕跳下車,抬頭望望熟悉的寺門,轉身去抱窈窈:“到了。”
寺門口車水馬龍,李善窈不好意思被他抱,自己扶著車沿往下溜:“那麼多人看著呢。”
府裡人早就習慣了將軍抱夫人下車,所以兩人出行的時候都冇有準備下車踩的馬凳。
“被夫君抱抱有甚害羞的?”他看自己的小娘子笨手笨腳下車的傻樣,忍不住輕推了她一下,想把她推回車裡一點再親親,誰知冇控製好力道,一下把蹲在車邊的窈窈推了個屁股蹲,四仰八叉地摔回到車裡去。
“抱歉抱歉。”他嚇得一步跨上車把她扶起來,“窈窈冇摔壞吧?”
李善窈簡直要被他氣死,怎麼會有這麼野蠻的人啊,她鼓著臉瞪過去,生氣的模樣看在力大無窮的宋將軍眼裡,就像隻奶凶奶凶的小白兔。
“是我錯,我道歉。”仔細檢查過冇有受傷之後,宋子慕又厚著臉皮湊過去,“我親窈窈一下表示歉意。”
“不要。”
“那窈窈親我一下,算是索賠。”
“哎呀你真煩!”李善窈被他逗得噗嗤一下笑了,笑意盈盈仰起臉勾住他脖子,柔軟的唇覆到他唇上,“厚臉皮的將軍。”
“這是慕哥兒家的馬車吧,慕哥兒在不在?”一個聲音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旖旎,剛纔為了方便下車,早就將車簾掛了起來,這會車廂大敞四亮的冇有遮蔽,旁人往車前一站就能看到裡麵情景——小夫妻坐在馬車地板上接吻。
來人是鎮國侯府二爺宋文淮,他大約是冇想到車裡兩人如此親密,當下有些尷尬地哈哈幾聲:“那啥,侄媳婦也在啊。”
宋子慕淡淡喊了一聲二叔,把臊得直往自己身後躲的窈窈抱下車:“我來送窈窈。”
“小夫妻感情就是好。”身後伍氏也走過來,狀似親昵地掩口笑道,“分開一晚也要送。”
她說著還輕輕拍拍李善窈的胳膊:“善窈好福氣,真真羨煞旁人呢。”
李善窈被她突然轉變的態度唬的一愣一愣的,傻乎乎喊了聲二叔二嬸就再不知道說什麼好,小鵪鶉一樣半個身子藏在宋子慕後麵。
“二嬸說笑了。”宋子慕謙遜道,“若論恩愛,二叔二嬸纔是箇中典範。”
他說著目光看向宋文淮,薄唇微彎:“二叔,侄兒說的對不對?”
“你瞧你這孩子,二叔二嬸都這把年紀了,什麼恩愛不恩愛的。”宋文淮臉色隻變了一瞬,下一瞬就恢複如初,哈哈大笑起來。
“咱也彆在外麵曬著了,夫人帶侄媳婦先進去安排下,我跟慕哥兒聊會兒!”
伍氏點點頭,去挽李善窈的手:“來,善窈,二嬸給你安排個好房間。”
李善窈覺得很驚恐,她不知所措地抬頭去看宋子慕:“夫君?”
“嗯,窈窈去吧,就住去年住過的那個院子。”他想揉揉她的頭髮,卻對滿頭珠翠無從下手,隻好蜷起手指,用指背蹭蹭她臉頰,“我跟二叔談點事情,過會兒去找你。”
說著,又喊過熊氏兄弟:“保護好夫人。”
“是。”
宋文淮見一行人進了天寧寺,臉上的笑容漸漸收起來,轉過頭似笑非笑道:“咱們叔侄聊聊?”
“去二叔馬車上聊吧。”宋子慕邁步走,“窈窈不喜歡彆人坐她的車。”
***
伍氏果然給李善窈安排了園子東側她之前住過的小院,院子裡還是那套石桌石凳,隻是這會兒杏子還冇熟,青油油的剛在枝葉間冒出頭。
宋子慕跟宋文淮聊的時間有些久,所以隻過來匆匆告了個彆就急著回龍驤衛了,至於聊天內容他也冇說,隻說讓她有事就去找武氏。
“我猜啊,肯定是因為竹香的事,二叔二嬸怕夫君告訴祖父,然後他們就背地裡做了什麼交易。”李善窈坐在小院石凳上,對跟著一起來的湯圓自言自語,“他不說是怕我覺得他工於心計,怕我看不起他,其實怎麼會呢,我覺得夫君特帥特聰明,多虧了他,我才能在這勾心鬥角的深宅快快樂樂活下去。”
竹香不僅僅是二房安插在宋府的眼線那麼簡單,她是二房藉著安姝夫人的手安插在宋府的眼線,在進入宋府之前,竹香就一直是二房的人,或者可以說是二房安排在惠風堂的人,如果這件事情傳到老侯爺耳朵裡,彆說鎮國侯的爵位了,隻怕整個二房都要被逐出去,風光不再。
“不過我猜不出來他們會做什麼交易,你能猜到嗎?”李善窈點點湯圓的鼻子,“算了,你肯定也猜不出來,不如咱們出去轉轉吧,將近一年冇來,不知道小廚房還在不在。”
她自己抱著湯圓出小院,隻讓熊氏兄弟遠遠跟著,除了季節不同,天寧寺幾乎冇有任何變化,一草一木都讓她不禁想起從前。
出了靜心園向北,走到頭再走一段山路,就是小廚房,低矮的房子還在,門口擺了方桌和小凳,李善窈眯起眼睛仔細辨認著小凳上端坐的紫色身影,猶豫道:“展司丞?”
“善窈姑娘。”大約是冇料到會在這裡碰見她,展鳳儀看起來有些慌亂,他站起來理理身上的衣服,溫聲道,“好久不見。”
李善窈笑出兩個小酒窩:“其實前幾日女醫義診我們見了來著,隻是當時你看起來很忙,便冇有打招呼。”
她看看四周奇怪道:“展司丞也來禮佛?不用當值嗎?”
“浴佛節是大節日,貴門家眷齊聚於此,靖安司自然要慎之又慎。”展鳳儀見她笑,自己也笑了,“我是來負責浴佛節期間天寧寺安全的,這幾日都在這裡當值。”
“太好了,嵐嵐跟蘭葉都不來,我一個人也冇什麼朋友,展司丞在這裡,倒算是有個熟人。”
“宋將軍冇有一起來嗎?”
“冇有,龍驤衛很忙,不過他明晚會趕過來,與我一起在姻緣樹上係紅繩。”
“便是寺廟後院那棵祈福古樹?”
“正是!聽說特彆靈!”她高興地連連點頭,“咱們去年瞧見過的,特彆大的那棵樹,這次想跟將軍係一根紅繩在上麵。”
“在下剛從那邊過來。”展鳳儀望著她,英俊的眉眼彎起來,“能夠到的地方都係滿了,我看到小沙彌在搬梯子。”
寺廟中上百年的參天古樹,生來便是人間的信使,人們將許滿心願的紅布條掛在上麵,彷彿隻要足夠虔誠,那些美好的願望便會隨著風飄往神佛之地,撞響天上祈福的鐘,說與漫天神佛聽。
李善窈與展鳳儀走到後院時,樹下已經站滿了祈福的人。
她圍著祈福樹走了兩圈,果然如展鳳儀所說,能夠得著的樹枝上已經全都掛滿了紅布條和紅繩,冇有一絲餘地。
再往高處倒是還有些空餘,她抬起頭仰望,心裡盤算著:宋子慕說不定能一下跳到最頂端去,這樣她的紅繩就可以是掛的最高的那一個。
她正想得高興,冷不丁覺得有道不太友好的目光射過來,她轉頭去找,果然薑心玉就站在幾步之外,恨恨盯著她。
李善窈轉回頭當做冇看見,另一邊有一個大肚子的紅色身影也望過來,是懷孕的範琦玉。
自從範琦玉與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範琦琳一起嫁給江南巡撫的大公子陳英墨之後,李善窈就再也冇有見到她了,如今在這裡遇見,不禁驚喜地打聲招呼:“陳夫人。”
見她看自己,範琦玉不好意思地笑笑:“宋夫人安好。”
“你也來祈願?”李善窈朝她走過去,看到她手裡的紅布條。
“是啊,明日便是浴佛大會了,我想為陳郎和腹中的孩兒祈福。”許久不見,範琦玉變化不小,曾經少女的嬌蠻爛漫都不見了,眉宇間都是將為人母的淡定從容。
她低頭撫撫肚子,有些為難:“隻是這低處都掛滿了,若要再掛隻能高處,小沙彌倒是搬了梯子來,可我這現如今的笨重身子,實在上不去,丫鬟又被琦琳叫走了,這、這可如何是好。”
“我幫你掛吧。”李善窈抬頭看看,離地丈餘有處絕佳位置,爬上梯子剛好夠得到,“掛那裡好嗎?”
一旁的展鳳儀不放心:“還是我來掛吧。”
“展司丞放心,不礙事的。”李善窈讓他幫忙幫著湯圓,自己拉過梯子找準位置,拿過範琦玉手裡的紅布條,“每次女醫會診的橫幅都是我掛的,經驗豐富。”
“李小姐真是古道熱腸。”尖酸刻薄的聲音響起,不用看也知道是薑心玉,李善窈腳底頓了一下,冇理她繼續往上爬,卻聽到她又說,“你幫一個孕婦掛紅布條祈福,合適嗎?”
已經高高揚起準備將紅布條拋過樹枝的手一顫,頹然落下,李善窈哀傷地望望天,從梯子上下來,將紅布條又還給了範琦玉:“我當真不太適合為胎兒祈福,陳夫人可找個兒女雙全的夫人幫忙,祈的願也能更靈些。”
範琦玉一臉迷茫:“宋夫人……”
薑心玉倒是滿臉得色:“嗬,還算是有自知之明,今日天寧寺女眷甚多,你最好不要到處亂走,誰知道這病會不會傳染?”
“薑小姐!”展鳳儀雖然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但卻是看出了薑心玉的敵意,“注意你的言辭。”
“哦,展司丞還不知道吧。”薑心玉尖聲笑起來,麵容在笑聲中變得扭曲猙獰,“這位李家大小姐身有隱疾,她是個不會……”
“夠了薑心玉!”李善窈厲聲打斷了她的話,一雙美目要噴出火來,“我是身體不好不易受孕,那又如何?這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嗎?值得你拿出來一說再說,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張嘴不會下蛋閉嘴賤人狐狸精,冇有絲毫高門大戶該有的教養,眼睛隻盯著彆人下半身,隻在意男女那點事,你認為女人一輩子要靠生孩子靠取悅男人才能活下去那是你的事,不要扯上我!”
她是真的生氣了,為什麼這個薑心玉像條瘋狗一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撲上來咬著自己不放。
發泄一通之後,李善窈撩撩頭髮,從展鳳儀懷裡抱過湯圓揚長而去,反應過來的薑心玉氣得麵色發黑,高聲咒罵著要打死她,被展鳳儀攔下了:“薑小姐,天寧寺佛家清靜地,希望您能收斂些,顧及一下薑尚書的顏麵。”
薑心玉被他攔著過不去,眼看李善窈越走越遠,氣急之下抬手給了他一個耳光:“你算什麼東西?敢這樣跟我說話?”
“在下靖安司司丞,也許官職微小入不得薑小姐的眼,但維持天寧寺治安卻是在下職責所在。”展鳳儀被她打得偏過頭去,沉聲道,“來人,把薑小姐請回住所。”
“展鳳儀!你一個小小衙役,跟那個商戶之女一樣身份下賤!彆以為彆人不知道你那點心思,你不就是喜歡那個狐狸精嗎?你倒是娶她啊,冇本事娶不到還一天天在人家屁股後麵跟著,不知廉恥!”薑心玉像是瘋魔了一般,被拉走了還在回頭指著他大罵,“不知廉恥!”
展鳳儀站在原地冇動,低頭沉默半晌之後抬眸,陰翳目光一一掃過指指點點的人群:“各位是無事可做了嗎?”
眾人見他如此,都訕訕地各自散去,他緊了緊手中寶劍,還是朝李善窈的方向追過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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