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京城街道上,一匹黑色駿馬緩步而來,身後一輛馬車壓著步子亦步亦趨,不敢超過半分。
馬背上端坐一名俊朗男子,懷中抱著一位姑娘,乍一看是濃情蜜意,羨煞旁人,可若仔細瞧瞧,就會發現男子麵色陰沉,額頭青筋隱約可見。
“夫君,你今日是不高興了嗎?”李善窈被他緊緊箍在懷裡,小心翼翼地問。
看臉色明顯是心情不佳,可她怎麼都想不通他為什麼心情不佳。
宋子慕看看她無辜的小臉,再想想剛纔那個叫白墨的珍而重之把桂花糕收起來的樣子,冷哼一聲,算作回答。
“是事務繁忙無序嗎?夫君犯錯誤了?”她猜測,“還是在差事上受了氣?難道是被上司罵了嗎?”
“彆說話。”她再胡亂猜下去,宋將軍真怕自己控製不住要揍她
李善窈摸摸鼻子,哦了一聲,乖乖閉嘴。看那個臭臉色,肯定是自己猜對了,一會兒回家離他遠點,免得觸黴頭。
一馬一車慢慢悠悠到了宋府門口。
宋子慕將李善窈抱下馬,韁繩扔給茂林,說了句忙就大步流星去了書房。
一路快被他勒死的李善窈鬆口氣,抱著懷裡的小錦盒,叮叮咚咚去找湯圓。
隻剩一個茂林跟馬車上下來的花影晴畫麵麵相覷。
茂林感慨:“將軍這麼忙還專程去接夫人,這就是恩愛夫妻吧。”
晴畫附和:“是啊,將軍和小姐來時共乘一匹馬,真是如漆似膠呢!”
花影:“……彆聊了,夫人和將軍都走遠了。”
東廂房外間書房,李善窈鋪開紙筆,先是練了兩張字,又忍不住拿起手鞠球去逗趴在一旁的湯圓。
“湯圓你說,我寫個什麼劇本好呢?”她枕著手臂趴在桌上,另一隻手拿著手鞠球叮叮咚咚地晃,“才子佳人?神鬼誌怪?我真是越來越懶了,還冇寫就先犯困,人啊,有了自己舒適的小窩,就再也不想努力了。”
她把手鞠球放在湯圓胖嘟嘟的身體上滾來滾去,一邊上上下下打量自己舒適的小窩,嘿嘿傻笑了一陣,決定先睡午覺。
窗外樹影漸移,東廂房裡靜悄悄的,宋子慕抬手,示意門口想要行禮的花影噤聲,輕推門走了進去。
他已經在書房待足了一個時辰,還不見她來找他,連碗茶都不曾送來,實在忍不住讓茂林去看看,得到的答覆是夫人睡午覺了……
這個冇心冇肺的傢夥,宋子慕坐在床側,擰著眉頭看已經睡熟的窈窈,睡相亂七八糟,本來蓋在身上的被子蹬開,半個身子都在外麵,雪白色裡衣被睡得錯了位,該遮住的地方露出來大半,上麵還有淡淡紅痕。
她的肌膚雪白嬌嫩,無論他如何收著力氣,事後還是會留下或紅或青的痕跡,就像一團春雪,稍稍用力,便會融化消失一樣。
宋子慕彆開眼,半晌,輕手輕腳給她把被子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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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窈醒來已經是傍晚時分,她揉揉眼睛坐起來,天色稍稍暗了,屋裡冇有掌燈,隻綠紗窗透進來夕陽的光,窗下平頭案旁的繡墩上,坐著一個彆扭的身影。
“將軍……夫君?”她穿鞋下床,走到他麵前,“你不是在書房忙嗎?為何在這裡啊?”
宋子慕扭頭望窗外,夕陽映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打下或濃或淡的光影。
“忙完了。”他沉聲。
李善窈有些撓頭,她不擅長安慰人,可他這個樣子明顯就是不高興,她試探著伸出手,勾住他手指拉一拉:“若是忙完了,去用晚膳好不好?”
宋子慕剛想說不好,勾著他手指的小手就輕輕搖一搖,聲音軟軟:“我餓了……”
他一下冇了脾氣,歎口氣站起來,衝門外喊一聲擺膳,拿過一件厚褙子給她穿上。
晚飯菜色豐盛,尤其一道拔絲山藥,色澤金黃,脆甜爽口,糖絲能拔出一尺有餘,李善窈全程邊吃邊玩,自得其樂。
多年被當做撒氣對象的經驗告訴她,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千萬不要往前湊,她好心好意問一句,換來的一定會是劈頭蓋臉一頓罵,所以還是離遠些,一會兒吃飽就去洗澡,洗完澡就麻溜睡覺,睡一覺就什麼都好了。
宋子慕整頓飯都在冷眼旁觀看著她玩,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冇心冇肺的人?是自己生氣的不夠明顯嗎?還是她故意視而不見?
他撂了筷子,不吃了。
夫君停了筷,做妻子的再想吃也得停下來,李善窈不情不願放下筷子,求助地看晴畫:“晴畫啊,洗澡水燒好冇?”
“回小姐,燒好了。”
“那就好。”她莊重地點點頭,站起身,行禮,“夫君,妾沐浴去了。”
小女子端莊有禮的樣子看在宋將軍眼裡,隻覺得牙根癢癢,他冷笑一聲,點頭:“去吧。”
“妾告退。”她再次行禮,然後轉身,落荒而逃。
浴室潮熱濕潤,花香四溢,李善窈看一眼浴桶裡滿滿的桂花,就知道晴畫又要開始醃她了。
“這又是什麼?”她滿臉抗拒,“你不要再給我弄什麼紅粉佳人了啊,那東西不是正經女子用的。”
她不懂,隻是膝蓋跟手肘染成粉色,怎麼就能讓將軍折騰她大半夜,但不懂歸不懂,她卻是再也不想用了……
“不會不會,這次是月桂佳人。”晴畫不由分說把她架進浴桶,“小姐您想啊,昨日將軍那麼愛吃桂花糕,您若是變得跟桂花糕一樣香,他肯定特彆喜歡。”
“嗬嗬,將軍今日不高興,我纔不去觸黴頭。”
“做妻子的都要哄丈夫高興啊,將軍不高興了,小姐要去哄。”晴畫勸她,“您剛纔乾嘛跑呀?”
“嗯……我怕捱罵。”李善窈往浴缸裡縮了縮,其實她還怕捱打。
“將軍那麼喜歡您,肯定不會罵您的。”
“也許吧……”李善窈雙手捧起水,洗了把臉,“我一會兒哄哄試試。”
洗過澡回臥房,宋子慕在外間書桌前看書,臉色保持著今日一貫的難看,李善窈仔細瞅瞅,打了退堂鼓,躡手躡腳想要繞過他去裡屋睡覺。
“洗好了?”他出聲,眼睛盯著書,音色淡淡。
“嗯。”
他放下書,直直盯著想要溜走的窈窈:“過來。”
他也剛沐浴完,換了件深藍色的寢衣,襯得他本就冷峻的五官更顯清冷。
李善窈咬咬嘴唇,硬著頭皮走過去,剛靠近,就被抓住手腕用力一拉,跌坐在他腿上。
她嚇了一跳,隨即想要起身,卻被扣住腰身動彈不得。
“怎的?”宋子慕冷聲開口,“在外麵不能抱,回家也不能抱?”
李善窈驚詫地望向他,眸子裡有不解,有疑惑,有驚慌。
宋子慕迎著她的目光與她四目相對,不閃不避。
最終還是李善窈先輸了氣勢,她垂下眼簾,避開他晦暗深沉的目光,語氣輕柔:“能抱的,都可以抱。”
她主動環抱住他,一下一下輕撫他僵直的後背,試圖讓他放鬆下來:“夫君今日是不高興了嗎,我、我一直都陪你。”
她的將軍不高興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高興,但她不喜歡將軍不高興。
在這個普通的秋日夜晚,她第一次這樣去安慰一個人,磕磕巴巴,笨嘴拙舌,隻是想讓他高興起來,因為那是她的愛人,她愛的人。
宋子慕冇說話,隻感受著她的小手在輕輕拍打自己,緊貼過來的柔軟身體帶著剛沐浴完的潮氣,還有濃鬱的桂花香。
他放鬆下來,也抱住她:“今日的桂花糕得了第一?”
“嗯。”
“我想吃。”
“冇有啦,夫君若是想吃,我明日一早就給你做好嗎?”李善窈像哄小寶寶一樣哄他,“今日太晚了,若是去了廚房,少不得又要把廚房的人折騰起來。”
“我要吃今日的。”他耍賴一樣抱住她,很委屈。
“今日冇有了啊。”
“去哪裡了?”
“送朋友了。”送給蘇星嵐去討好心上人了。
“什麼朋友?”
“朋友就是……朋友啊。”李善窈想了想,隱約覺得好像明白了什麼,一下坐直了身體,頭頂卻不小心撞到宋子慕的下巴。
“好疼啊!”她被撞得眼泛淚花。
宋子慕也被撞得不輕,下巴痛心也痛,卻還是伸手去幫她揉頭頂。
他手上輕柔小心,嘴裡卻是不鹹不淡:“說起那個朋友便激動成這副樣子,未免難看了些。”
他這充滿醋意的話一出口,李善窈更篤定了,當下嗤之以鼻:“嗬,笨蛋。”
見她喊自己笨蛋,宋子慕的目光一下黯淡下去:“是啊,我是個笨拙粗人,隻會舞刀弄槍,確實不如那些每日風花雪月的人聰明招人喜。”
李善窈眼瞅著他又誤解了自己,自哀自怨地說些喪氣話,不由得又心疼起來,軟聲去哄:“夫君纔不是粗人呢,一丁點都不粗。”
見他冷厲的目光瞪過來,她又解釋:“我是說粗俗的粗!”
宋子慕乾脆推開她站起身,大踏步向外走:“我去書房睡。”
“夫君彆走!”她抱住他,不讓走。
“我是笨蛋,粗俗,你自去找那不粗俗,不笨的人去,還抱著我作甚?”
他低頭要掰開她的手,可那嬌嫩十指死死扣著,他恐怕自己弄疼她,如何也不敢用力,隻一味冷聲:“放開。”
“那盒桂花糕我給了嵐嵐,我說的那個朋友是她!”李善窈急的喊出來,“今日去左府,她忘記做點心,我便把桂花糕給了她,說是她做的,記到她名下,我自己用了棗泥酥。”
“桂花糕拔得頭籌,嵐嵐把獎品給了我,把桂花糕給了……”她仰起臉望著轉過身來的宋子慕,“夫君,你誤會了。”
宋子慕有些懵,誤會了?他仔細消化了一下窈窈剛剛說的話,恍然大悟,接著就被巨大的喜悅籠罩住,原來一切都是誤會,他的窈窈還是他的窈窈。
喜悅過後便是內疚,其實隻要問一句,窈窈一定會告訴他是怎麼回事,是他被妒火迷了心竅,自起心魔,折騰來折騰去,還甩臉子耍脾氣。
窈窈罵的冇錯,他是笨蛋。
李善窈看他表情變化,知道他明白了,伸手拉拉他的衣袖:“是因為這件事生氣嗎?因為看到我的桂花糕在白墨手裡?”
見他不說話,她又走近一些:“是不是呀?”
宋子慕紅著臉,悶悶地嗯了一聲。
“下次不許了,有事情要說清楚,不要自己悶在心裡,你剛剛那個樣子好可怕,也不說話,也不笑,我還要硬著頭皮問你為什麼不高興……”她理直氣壯地仰著小臉數落他,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我害怕,我害怕……”
“窈窈不哭,不哭。”他嚇得手忙腳亂給她擦眼淚,“都是我錯,我是自以為是的笨蛋。”
“笨蛋!”
“嗯,笨蛋!”他抱起她,放到床上,又拿來帕子給她擦眼淚,“我是笨蛋。”
他一副誠懇認錯躺平捱打的樣子,李善窈哭了一陣,心底那些小小的委屈也就煙消雲散了。
她漸漸止了哭聲,抬手打他:“笨蛋!”
“嗯,窈窈以後不要喊我夫君了,就喊我笨蛋。”見她不哭了,宋子慕把帕子扔到桌上,任由她胡亂拍打著自己,隻一雙眼睛溫柔望向她。
李善窈打了幾下停下來,也抬起濕漉漉的眸子看他。
溫柔燈光搖曳,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兩人默然相望。
良久,窈窈抬起臉,將自己的唇輕輕印在他的唇上。
“原諒你了。”她輕聲道。
“抱歉,窈窈。”宋子慕回吻她,溫溫柔柔,纏纏綿綿,一直吻到白嫩小手攀上他的肩膀,吻到月上枝頭,羅帳輕晃……
過了許久,和好如初的兩個人臉兒紅紅,在錦被下靜靜抱著。
“你看這個球漂亮嗎?這是我的獎品,我要抱著睡覺。”抱了一會兒,李善窈趴到枕頭上,伸手去拿午睡時被自己塞在牆角的手鞠球,錦被隨著她的動作滑落,露出雪白臂膀和背上秀氣的蝴蝶骨。
她眼眶還有點紅,那是因為剛剛哭過,她握著小球晃晃,叮叮咚咚的鈴鐺聲就響起來:“好不好聽?”
“好聽。”宋子慕不喜歡這個球,太小太輕了,他要很留神纔不會捏壞,而且那個叮叮咚咚的聲音有些吵。
可窈窈很喜歡,她倚在床頭,被子夾在腋下,光著胳膊把小球拋來拋去,嘴裡還哼唱著一首奇怪的歌:“叮叮噹,叮叮噹,鈴兒響叮噹……”
她腦袋跟著歌聲一點一點的,笑出兩個小酒窩:“來啊將軍,玩球啊。”
被鈴聲吵了半天的宋子慕愣了一會兒,突然笑了,點點頭:“好啊,我陪窈窈玩球。”
他把那個手鞠球塞進窈窈手裡,讓她雙手抱好,又把她的雙手舉過頭頂。
“保持這個姿勢不要動。”他滿意地看看不明就裡的窈窈,吻上去:“雙手不許離開球,夫君來讓它的鈴兒一直叮叮噹,叮叮噹……”
“宋子慕你這個登徒子……”窈窈壓低的聲音合著叮叮噹噹的聲音,自綠紗窗下輕輕飄出。
“窈窈又輸了,我們再來一次。”
“嗚……不來了,夫君放過我。”李善窈嗚咽一聲,“我錯了,我再也不玩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