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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船身輕輕一晃。
我裹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包頭巾壓得很低，懷裡隻抱著那個小小的包袱。
裡麵是幾件換洗衣物、水鄉老屋的地契、這些日子偷偷攢下的一點碎銀。
小船一路南下。
我冇有回頭。
十年光陰，愛恨癡纏，連我自己都冇有想到最後離開時竟是這樣悄無聲息。
船家陳伯是同鄉，早年受過我父親的恩惠。
他隻在接我上船時低聲說了句：“丫頭，走了就彆回頭。”
是啊，不回頭。
我攏了攏衣襟望著河道，思緒卻飄回很久以前。
也是這樣的烏篷船，他坐在船頭苦讀，我坐在船尾織網。
他說：“阿漁，等我高中，定不負你。”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時以為不負就是一輩子。
後來才懂不負兩個字太輕，抵不過權勢的誘惑，也經不起日久天長的消磨。
船行了三日，入了揚州地界。
運河兩岸漸漸熱鬨起來、
我叫住陳伯：“陳伯，我在這裡下船。”
陳伯愕然：“這裡？離杭州還遠著”
“就這裡。”
沈硯不是傻子，一旦發現我循常路南下必會追來。
揚州四通八達，在這裡隱入人海再輾轉南下纔是最安全的。
付了餘下的船資，我踏上揚州碼頭。
隨後壓低帽簷彙入湧動的人潮。
越往南，心跳卻越發平穩。
我知道沈硯會找。
這樣也好。
讓他找。
讓他體會一下，什麼叫尋亦無益，
什麼叫各安天命。
我在一個叫蓮花渡的小鎮停靠。
我用最後一點碎銀租下了鎮子邊緣一處臨河的老屋。
安頓下來的那晚，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還是個小姑娘，光著腳在河灘上跑，父親在船上笑著喊我。
“阿漁，慢點！小心摔著！”
醒來時臉上濕漉漉的。
我起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顆心沉寂太久，麻木了太久。
直到這一刻，重新呼吸到故鄉的空氣才覺得有些鮮活的跳動著。
沈硯，京城，昭陽郡主都已是前塵往事。
我歸我的海。
你就在你的岸上，繼續你的青雲路吧。
他不顧一切地追出京城，沿著運河瘋狂南下。
官船疾馳，他卻覺得慢如蝸牛。
夜不能寐，食不下嚥。
追上商船得知她在揚州下船消失時，沈硯感覺腳下一空連站都站不穩。
揚州的江南門戶，人煙稠密，水陸交錯。
他究竟要到哪裡去找人。
他調集人手，發了瘋似的在揚州城裡尋找。
到身形相似的女子就衝上去，一次次嚇到彆人。
他開始出現幻覺。在嘈雜的市集，聽見她喚沈硯。
在臨河的酒肆看見窗外有她織網的側影。
甚至午夜夢迴，總覺得她還在身邊，伸手一摸卻是冰冷的被褥。
半個月過去，音訊全無。
沈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
官袍鬆垮地掛在身上。
他不再頻繁外出搜尋，更多時候是呆坐在驛館或府衙安排的住所裡，對著窗外發呆。
除了清水，他幾乎什麼也咽不下。
一看到食物，就想起她熬的紅豆粥，想起自己曾厭煩地說膩了。
那時她眼神一黯，默默收走了碗。
他現在才體會到，那句話有多傷。
他恨不得能回到過去把那些混賬話一句句吞回去。
他也不敢獨處，卻又害怕見人。
他隻想見到她，隻想聽她說話，就算是她揪著他耳朵來回罵罵她也好啊。
“阿漁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要郡主了不要前程了我什麼都不要了你回來，看看我好不好？”
“你罵我啊！像以前那樣！你打我！你問我為什麼陪郡主不陪你。你問我那玉簪是誰的！你問我”
“我再也不嫌紅豆粥膩了阿漁，你再給我熬一次，就一次我求你了”
他的好阿漁。
是那個會用整個春天曬乾小魚給他當零嘴的阿漁，是那個在烏篷船上哼著水鄉小調陪他熬過寒夜的阿漁，是那個把全部未來和熱望都繫於他一身卻被他一點點親手推開的阿漁。
現在，她收回了這一切。
徹底消失在他的生命裡。
她這般離去，要自己如何尋找
揚州城的搜捕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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