囝仔仙行記II－故人不返 第三章｜舊名歸席

有些人，

再見之時，

早已坐在你命裡的位置上。

殘頁｜其之二

初見他時，我纔不到四歲，

陌院微光中，他滿頭白髮，眼神卻像穿透了世界，直直望進我心底。

童年的安全感在那一瞬間崩解，陌生而真實，像被命運低聲警告。

他蹲下身，聲音輕得像風：「你……也會畫符嗎？」

我怔了怔，手指亂撥著衣角，搖搖頭。

他眉角微挑，嘴角浮起一抹不合年齡的笑：「沒關係，我教你一點……」

說著，他手指在空氣中b劃，符氣微微流轉，卻又像不屬於這個院子的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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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縮了縮脖子，卻無法移開眼——那雙眼睛像能看見我身上每一絲躲藏的心事。

他的存在，如同無形鎖釦，輕巧卻牢牢扣住我。

從那刻起，我明白，有些人，從第一次見麵起，就註定改變你的一生。

多年後，再次看到他，我仍能清楚回想那雙小小卻異常清明的眼。

時間拉回現實—

離開藥鋪後，囝仔仙並未立刻返家。

他沿著山徑緩步下行，入了城鎮。

午後天sE尚亮，人聲漸起，街道兩旁攤販林立，藥材、紙錢、香燭、符紙一字排開，煙火氣混雜著人間的喧囂，與方纔那GU藥鋪裡的沉靜形成鮮明對b。

他步履沉穩，一樣樣仔細挑選所需之物。

硃砂補了一包，h紙換了新的，還多取了幾束常備卻不常用的線香。

這些物事，他向來不缺，卻總習慣在事後重新備齊——像是在替下一次不可預知的變數，提前鋪一條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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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今日，那GU不適始終未散。

隱痛被藥力壓住後，反倒更顯清晰，彷佛貼著骨縫潛伏，不聲不響，卻叫人無法忽視。

囝仔仙微微皺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內側，卻未停下手中動作，隻在付錢時略略慢了一拍。

就在他轉身yu離之際，一道略顯沙啞的聲音，忽然自人群邊緣響起。

「……這位道友。」

囝仔仙腳步一頓。

那聲音不高，卻異樣地清楚，像是避開了所有雜音，直接落在他耳側。

他轉頭望去，隻見街角Y影處，立著一名陌生術士。

那人衣著簡樸，外披深sE狩衣，樣式並非本土道門，反倒帶著一絲異域氣息。

腰間未佩法器，隻垂著一枚細繩結成的小符袋，符袋樣式古怪，繩結法門與本土截然不同。

那人目光落在囝仔仙臉上，停留片刻，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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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臉sE不好。」

他用的是流利卻略顯生y的官話，音節咬合間藏著一點不屬於這片土地的腔調。

囝仔仙冇有立刻迴應。

術士卻已自行往下說去，視線越過表麵，直直看向他頭頂虛空之處。

「氣走不順，魂影偏斜，

你頭上……有烏煙。」

這話一出，旁人聽來或許隻當江湖騙術，可囝仔仙心中微動。

那不是誇張之語，而是一種隻有真正見過「帳」的人纔會用的說法。

術士從袖中取出一枚護身符。符紙泛h，符文細密，筆法極穩，卻非中土符式，線條轉折間隱約可見YyAn五行的異構排列。

他冇有多言，隻將護符遞上。

「最近，不好的事，會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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囝仔仙看了符一眼，冇有伸手。

術士便將護符放入他掌中，動作快而自然，像早就預料到這一步。

「留著吧。」

「能否擋，不敢說。」

「至少會提醒你。」

說完，他轉身離去，不再回頭。

人群一合，那身影轉瞬便被街市吞冇，彷佛從未出現過。

囝仔仙低頭，看著掌中的護身符，唇角g起一絲淡弧。

「……有意思。」

他低聲自嘲：「以往都是我給人護身符，倒是第一次收彆人的。」

他冇有將符丟棄，也未立刻佩戴，隻將其收入衣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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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sE漸暗。

囝仔仙提著采買的物事，轉回熟悉小巷，朝住處行去。

巷口靜得出奇，連野貓都不見蹤影。

他尚未走近，便見門前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背對他，站姿端正，像等候已久。

囝仔仙腳步一緩，目光沉下。

那GU氣息，他認得——

年幼時，曾在同一盞油燈下誦經、畫符，也曾以為那條路會一起走完。

那個人——

是陳守誠。

對方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臉上掛著過於得T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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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了。」

囝仔仙x腔深處的隱痛重重一跳。

他站在門前，冇有立刻開口。

陳守誠也未催促，隻站在那裡，神sE平靜，像早已預料這一刻。

街市喧鬨聲退得很遠，隻剩彼此呼x1的間隙。

片刻後，陳守誠先笑了。

「你還是老樣子。」

囝仔仙輕哼。

「你也是。」

目光在對方身上停留片刻，「隻是站得b以前穩了。」

陳守誠低頭看腳步，失笑：「不穩不行，再被師父看到，怕連站的地方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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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沉默一息，又不約而同笑出聲。

那笑聲不大，卻輕輕撬開塵封歲月的一角。

「還記得嗎？」

陳守誠抬頭，「那年冬天，我們偷了後山的酒，躲在藏經閣後喝。」

「你一口氣喝太急，醉得在符紙上畫了半夜，第二天被師父抓到，說那是什麽——」

「歪門邪道的鬼畫符。」

囝仔仙嘴角微揚，但冇有笑開。

「你還被罰抄經三十遍。」

「是你害的。」

「要不是你替我求情，我本來要被逐出門牆。」

「我隻是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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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你偷的，符是你畫的，錯也是你犯的。」

兩人對望片刻，少年時的熟悉感悄然回到彼此之間。

風從街口吹過，捲起些許塵土。

囝仔仙側身讓開半步。

「站在門口說話，不太像你。」

陳守誠挑眉，「那就進去？」

「不必。」

囝仔仙往旁邊空地走，「就在這裡。」

陳守誠一愣，隨即腳步跟上。

「隻是b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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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看看，」囝仔仙淡聲，「你這些年，有冇有退步。」

話音未落，他抬手，兩指併攏，符意未現，氣先行。

陳守誠反應快，腳步微錯，袖中符紙滑出半寸，未完全展開，隻以最基礎的鎮式迎上。

兩GU道息半空觸散，無聲卻讓地麵細塵微震。

「你還是老毛病。」

囝仔仙收手，「出招太正。」

「你也是。」

陳守誠笑，「總Ai留三分。」

這次輪到陳守誠先動。

他未掐訣，隻以掌心一推，氣走偏鋒，刻意繞開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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囝仔仙眼神微動，袖口輕震，原本該封的氣口被放過，反向符勢卸去。

兩人停手，街邊行人毫無察覺，一陣忽冷忽熱的風轉瞬而過。

「看來，你也冇閒著。」

「彼此。」

短暫靜默後，陳守誠收起笑意，語氣低沉，「這些年，你過得不輕鬆。」

囝仔仙冇有否認，隻轉身往門口走回。

「你今天來，不隻是敘舊。」

陳守誠望著背影，目光微沉，「老朋友重逢，總該坐下來，好好聊聊。」

風聲掠過門前，那份看似熟稔的距離下，有些話，才正要說出口。

兩人進門，冇有往內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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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後大庭臨斷崖而建，石欄之外翻湧不息的海。

浪聲拍上岩壁，白沫碎裂，又迅速退去，如從不打算留下痕跡。

石桌早已備好，老舊棋盤橫陳，棋子黑白分明，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

茶壺在炭火上微作響，水氣嫋嫋升起，與海風交纏，帶淡淡苦香。

兩人對坐，一子未落，茶先入口。

陳守誠端茶盞，看遠處海平線，沉默良久，才低聲開口——

「均九。」

囝仔仙指尖微頓。

「這輩子，還能看見你，真的太好了。」

海風拂過，吹亂棋盤旁散落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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囝仔仙垂眼看茶湯，茶sE映天光，深沉異常。

沉默片刻，他淡淡開口——

「阿誠……」

「這話，不該由你先說。」

陳守誠微怔，隨即苦笑。

「你還是這樣，連活著都不肯讓人多高興。」

「高興歸高興，能否看見，是命。」

「該不該再見，纔是選擇。」

陳守誠轉頭，目光深深望著他。

「那你現在坐在這裡，是命，還是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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囝仔仙抬手拾一枚黑子，輕落棋盤正中央——天元。

棋子聲輕，卻在兩人間定下界線。

「當年學棋，師父說，第一手下在天元的人，不是太狂，就是早已冇打算贏。」

「你現在是哪一種？」

「都不是，隻知道，這盤棋，怎麽下都不會善了。」

陳守誠沉默片刻，拾起白子落在黑子旁側。

「可你還是坐下來了。」

囝仔仙望海麵，浪光刺眼：「因為你還在。」

「隻要你還站在這盤棋前，我就不會轉身走。」

陳守誠笑意慢慢收斂，取而代之，是久違的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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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九，有些棋，下到一半，是不能悔的。」

囝仔仙回望他，目光如海下暗流。

「我知道，所以我纔會來。」

風聲再起，浪濤拍岸，棋盤在前，海在身後。

舊名既出，因果不再回頭。

這一局，

從他坐下那刻起，

就已註定有人要先離席。

那一夜，我收回的，不隻是手，更是任何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