囝仔仙行記II－故人不返 第二章｜帳未結，名已記

有些帳，

不是清不清得完，

而是什麽時候輪到你付。

藥浴的熱氣散去後，屋內仍浮動著一層薄薄的苦香。

那氣味不濃不嗆，卻彷佛滲進了木隙磚縫，縷縷不散，像是有意無意地提醒著來人——有些東西，哪怕一時被壓下，也終究不會真正消失。

囝仔仙換上一身乾淨布衣，靜靜坐在藥鋪內側那張老木桌旁。

桌麵被歲月磨得溫潤髮亮，邊緣卻佈滿深淺不一的刻痕，像是承載過太多無聲的重量。

許觀山替他斟了一盞溫水，遞過來時，手腕極輕地頓了一下。那不是年邁該有的顫，而是傷。

「藥效會慢慢仔退，」

許觀山的聲音沉穩，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暗時莫閣動符，嘛毋好強yu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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囝仔仙接過水，低低應了一聲。

兩人一時無話。

這樣的沉默並不令人難受，反倒像是多年來早已熟悉的節奏——不必言語，也能讀懂彼此間的千言萬語。

許觀山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說起一段與己無關的舊事。

「前幾年，南嶺彼回，你收尾收攏真予人看袂出來。」

囝仔仙冇有接話，隻微微頷首。

「若毋是彼陣，」

許觀山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略微僵y的手指上，

「我這馬，嘛袂隻賸這條路。」

囝仔仙抬眼看他片刻，終究冇有追問。

那件事，他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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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沿海一帶Y氣紊亂，有人暗中牽引外法入界。

表麵是邪修作亂，實則牽動異域法脈——來自日本的YyAn術。

那不是正統道法，也非純然旁門。

符理相斥、術序相悖，一旦正麵交鋒，傷的從來不是皮r0U。

「對方走的是歪路，」

許觀山語氣淡得像一縷煙，

「煞真清楚，yu按怎斷人的根基。」

他緩緩攤開掌心，指節顯得有些僵y，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枷鎖長年扣住。

「命是撿轉來的，但這一身道行，嘛折佇彼一暝。」

屋內再度陷入寂靜。

囝仔仙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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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毋是彼回，你袂退落來。」

「毋是退。」

許觀山輕輕搖頭。

「是被留落來。」

他轉頭望向身後一整排藥櫃。

藥罐整齊排列，靜默如碑。

「袂當閣動大陣，袂當閣格拚邪法，與其將來拖累彆人，不如轉做先生救人。」話說得輕，卻冇有半分悔意。

囝仔仙沉默良久，才緩緩道：

「你b真多人，行較早。」

「隻是先付數而已。」

許觀山轉回視線，目光落在囝仔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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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敘舊的溫軟，多了幾分篤定。

「所以我纔看會出來，你這一身，毋是普通傷。」

他走近半步，細細端詳囝仔仙的麵sE，眉心微蹙。

「氣不散，魂不穩，這毋是妖留下的傷，是你替人，擋了本成毋該擋的物事。」囝仔仙冇有否認。

靜默片刻，他終於伸手，從隨身行囊中取出一件層層裹布的物事，輕輕置於桌麵。

布一層層解開。

露出的，是一座小巧神龕。

木sE沉黯，紋理古拙，邊角刻痕深淺交錯，像是被歲月反覆摩挲，留下無法抹平的痕跡。

神龕不大，卻異樣地沉，彷佛裡頭裝的不是木與紙，而是尚未償清的重量。

龕中安放四道符咒。

符紋各異，卻彼此牽引，隱隱構成一個本該圓滿、卻刻意留白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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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觀山隻瞥一眼，呼x1便不自覺地緩了下來。

「這是……」

囝仔仙冇有立即回答，隻將神龕輕輕往前推了半分。

「七張符，」

他語氣平穩，

「一座帳。」

許觀山冇有伸手，卻已明白。

那不是尋常封符，而是將因果拆解、逐筆記下的方式——

一張一帳，帳帳須還。

「你這幾年，一直在揣的，就是這項？」許觀山低聲問。

囝仔仙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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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

「隻揣著四張。」

許觀山眉心幾不可察地一動，目光再度落回龕中那不完整的符陣。

「猶欠三張。」

「嗯。」

囝仔仙淡聲應道，

「猶佇外頭。」

屋內靜了一瞬。

藥香幽幽浮動，卻壓不住那GU無形的寒意。

「所以你纔會來找我。」

許觀山語調低沉，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想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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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

囝仔仙接道，

「我袂當閣將這項物事帶佇身軀。」

他將神龕又推前半寸，動作極輕，卻像是將一筆未清的舊帳，慎重交到對方眼前。

「替我保管一陣子。」

許觀山凝視那神龕良久，終是伸手將其收回，安放身側。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他低語，

「這種帳，從來毋是揣齊了，就算完。」

囝仔仙冇有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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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清楚不過——

剩下的三張，並非遺失。

屋內靜默數息。

許觀山終於起身，將神龕收進櫃中最深處的暗格，關門時動作格外謹慎。

「囥佇我遮，帳袂變少，但至少，袂輪著你一個人扛。」

囝仔仙起身，微微一揖。

正yu離開時，許觀山忽然開口。

「這傷，」

「毋是一擺就處理會完。」

囝仔仙步下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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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時來，」

「不管你感覺擋會牢抑是擋袂牢。」

囝仔仙背對著他，沉默片刻。

「好。」

木門輕啟。

外頭天sE尚明。

囝仔仙踏出藥鋪，步伐如常，卻在跨過門檻那刹，x腔深處再度傳來那GU熟悉的隱痛。

不劇烈，

卻清晰無b。

像是在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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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雖有人暫代保管，

可命數，

仍係於他自己一身。

他冇有回頭，沿山徑緩步離去。

而那座被留在藥鋪深處的神龕，

在無人注視之際，

其中一道符咒，

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山徑霧氣未散。

遠在海的另一端，一處不見天光的屋舍內，燈火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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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榻米鋪得整齊，邊角卻因年歲泛起毛邊。

木梁低壓，空氣沉靜得連呼x1都顯得唐突。

幾道人影分坐兩側，跪姿一絲不苟，像是早已習慣在Y影中談論生Si。

最上首之人背對紙門而坐。

身姿筆挺，衣紋整肅，未佩刀劍，卻自有GU教人不敢直視的壓迫。

一名屬下低聲稟報，語聲壓得極低：

「界殛之妖……失敗矣。」

短短一句落下，室內卻未起半分波瀾。

那人未立即回頭，隻抬手將茶盞輕放回榻。

「……您不覺得可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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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遲疑一瞬，仍是補上了這一句。

茶水微晃，卻未濺出。

主位上的人輕輕一笑。

笑聲不大，卻令兩側之人同時一凜。

有人無聲收緊指節，

有人微微垂首，

彷佛忽然意識到自己方纔呼x1太重。

「可惜？」

他終於轉身，目光靜如止水，不見半分波動。

「彼本來就是意料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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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一瞬過分安靜。

幾名隨侍交換一道短促眼神，神sE難掩訝異——

那不是失望，也非懊惱，

而是恍然驚覺，一切從未脫離這人的掌控。

主事者語氣依舊平穩，如陳述一段早已寫定的序章。

「界殛之妖，能試人，不能成事。」

「它若成功，反倒壞了局。」

他指尖輕敲榻麵，一聲低響。

「既然帳已被動過，符也露了麵……」

話語稍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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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頓，讓所有人屏息凝神。

「接落來，」

他淡聲說道，

「換我辦事矣。」

燈火輕晃。

紙門外風聲掠過，似有什麽正悄然醒轉，開始向人間移動。

他們並不急。

因爲界殛之妖，

從來就不是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