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巔,雲霧如海。
紫霞峰隱於雲海深處,山勢陡峭,怪石嶙峋。一條幾近荒廢的石階蜿蜒而上,石縫間生滿青苔,濕滑難行。山風獵獵,吹得眾人衣袂翻飛。
淩雲霄扶著蘇慕煙走在隊伍最前,青塵率領二十餘名青城弟子緊隨其後。這些弟子都是青城派精銳,個個步履沉穩,眼神銳利,顯然已做好廝殺準備。
蘇慕煙的傷勢雖已穩住,但臉色依舊蒼白。她掙脫淩雲霄攙扶的手,低聲道:“淩師兄不必如此,我還能走。”
“逞強。”淩雲霄搖頭,卻還是鬆開了手,隻在她身側半步之遙處護著。
蘇慕煙瞥他一眼,嘴角微揚,冇再說話。
行至半山腰,前方忽然出現一道斷崖。石階至此中斷,崖間橫著一道鐵索橋,橋身鏽跡斑斑,在風中搖晃不止。橋下是萬丈深淵,雲霧翻湧,深不見底。
“這便是斷魂橋。”青塵上前一步,神色凝重,“紫霞洞在崖對麵,此橋是唯一通路。諸位小心,幽冥教極可能在此設伏。”
話音剛落,橋對麵傳來一聲長笑。
笑聲陰冷,如夜梟啼鳴。
“青城派好大的陣仗,連閉關多年的鬆風老道都派弟子出來了。”橋對麵雲霧中,緩緩走出四道人影。
為首者是個黑袍老者,麵容枯槁,雙目深陷,手中拄著一根骷髏頭柺杖。他身後三人,兩男一女,皆著黑袍,胸口繡著白色骷髏紋飾。
“幽冥教四大護法!”青塵臉色驟變,“骷髏杖墨無常,血煞掌屠剛,毒手羅刹柳三娘,追魂箭冷星!”
淩雲霄握緊鐵劍,心中暗驚。這四人在江湖惡名昭著,任何一個都是難纏角色,如今四人齊聚,此戰凶險異常。
墨無常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笑:“淩雲霄,交出紫霞玉佩,饒你不死。”
“做夢。”淩雲霄踏前一步,劍尖斜指地麵,“今日便用你們的人頭,祭我武當同門!”
“好狂的小子!”屠剛獰笑一聲,身形暴起,雙掌泛著血紅光芒,直撲淩雲霄麵門。
這一掌來勢極快,掌風未至,腥臭氣息已撲麵而來。淩雲霄不閃不避,青冥劍劃出一道圓弧,正是太極劍法中的“攬雀尾”,以柔克剛,將掌力卸向一旁。
屠剛掌力落空,身形一晃,第二掌已至。他掌法狠辣,招招致命,淩雲霄劍法雖妙,卻不敢硬接那血煞掌毒氣,一時間竟被逼得連連後退。
“淩師兄接劍!”蘇慕煙輕叱一聲,玉劍出鞘,劍光如雪,刺向屠剛肋下。
這一劍時機拿捏極準,屠剛若繼續追擊淩雲霄,必被刺中要害。他隻得回掌格擋,掌風與劍鋒相撞,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蘇慕煙借力後撤,與淩雲霄並肩而立。兩人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已然明白彼此心意。
“雙劍合璧?”柳三娘嬌笑一聲,袖中飛出兩道綠芒,卻是兩條毒蛇般的軟鞭,“讓姑奶奶來會會你們!”
軟鞭如毒蛇吐信,角度刁鑽,專攻兩人下盤。蘇慕煙劍走輕靈,峨眉劍法施展開來,如行雲流水,將軟鞭攻勢儘數化解。淩雲霄則劍勢沉穩,專攻柳三娘必救之處,兩人配合默契,竟將柳三娘逼得手忙腳亂。
墨無常見狀,冷哼一聲,骷髏杖重重頓地。
杖頭骷髏眼中,驟然射出兩道黑光!
青塵大驚:“小心蝕骨魔光!”
淩雲霄與蘇慕煙同時後躍,黑光擦著衣角掠過,擊中身後山石。那山石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蝕、崩塌,化作一灘黑水。
“好毒的功夫!”淩雲霄倒吸一口涼氣。
“擺陣!”青塵大喝一聲,二十餘名青城弟子應聲而動,迅速結成青城劍陣,將四大護法圍在中央。
劍陣運轉,劍氣縱橫。青城派以劍法聞名武林,此劍陣更是曆代先輩心血所創,二十餘人聯手,威力倍增。
冷星冷笑一聲,從背後取下長弓,搭箭上弦。
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一箭射出,破空之聲尖銳刺耳。青塵揮劍格擋,箭矢竟在半空炸開,化作數十道細小黑影,如暴雨般襲向眾弟子。
“追魂箭雨!”有弟子驚呼。
慘叫聲接連響起,三名青城弟子中箭倒地,傷口迅速發黑潰爛。
“卑鄙!”青塵目眥欲裂,長劍如虹,直取冷星。
墨無常骷髏杖橫掃,攔住青塵去路:“小輩,你的對手是老夫。”
戰局頓時陷入混亂。
淩雲霄與蘇慕煙雙戰屠剛、柳三娘,青塵獨鬥墨無常,其餘弟子結成劍陣困住冷星,卻因箭雨所傷,陣法漸亂。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蘇慕煙低聲道,玉劍連點,逼退柳三娘軟鞭,“必須過橋!”
淩雲霄心念電轉,忽然劍勢一變,竟使出了蒼瀾劍譜中的一式“雲海翻騰”。這一式本需內力深厚者方能施展,他強行催動,劍光如潮水般湧向屠剛。
屠剛猝不及防,被劍光逼得連退三步。淩雲霄趁勢抓住蘇慕煙手腕,低喝一聲:“走!”
兩人身形如電,衝向鐵索橋。
“想跑?”墨無常骷髏杖一指,一道黑光射向橋身。
“哢嚓!”
鐵索應聲而斷,橋身劇烈搖晃,眼看就要墜入深淵。
千鈞一髮之際,淩雲霄將蘇慕煙往前一推,自己卻因反衝之力,向後跌去。
“淩師兄!”蘇慕煙驚呼,回身抓住他手腕。
兩人懸在半空,腳下是萬丈深淵。斷橋僅剩兩根鐵索,在風中搖晃不止。
“放手!”淩雲霄咬牙,“你會掉下去的!”
“不放!”蘇慕煙握得更緊,玉劍插入崖壁石縫,勉強穩住身形。
崖對麵,墨無常等人已追至斷崖邊。
“倒是一對癡情鴛鴦。”柳三娘嬌笑,“不如送你們做一對同命鬼?”
她軟鞭一抖,卷向兩人。
便在此時,山巔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清越,如龍吟九天,震得雲霧翻湧。
一道青影如大鵬展翅,從雲海中掠出,幾個起落已至崖邊。來人一身青衫,鬚髮皆白,正是武當掌門玄微真人!
“師父!”淩雲霄又驚又喜。
玄微真人袖袍一揮,一股柔勁將淩雲霄與蘇慕菸捲上崖邊。他目光掃過幽冥教四人,淡淡道:“墨無常,三十年不見,你倒越發不長進了。”
墨無常臉色鐵青:“牛鼻子老道,你竟敢離開武當?”
“斬妖除魔,何處去不得?”玄微真人緩緩拔劍,劍身古樸,並無光華,“今日便了結三十年前的舊賬。”
劍出。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絢麗奪目的劍光。
隻是平平一劍刺出。
墨無常卻臉色大變,骷髏杖舞成一片黑幕,身形暴退。
劍尖點在骷髏杖頭。
“叮”的一聲輕響。
骷髏杖從中斷裂,墨無常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後退。屠剛、柳三娘、冷星見狀,不敢再戰,架起墨無常,縱身躍入雲霧,瞬息不見蹤影。
玄微真人冇有追擊,收劍入鞘,轉身看向淩雲霄。
“師父……”淩雲霄跪地行禮。
“起來。”玄微真人扶起他,目光落在蘇慕煙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這位便是峨眉蘇姑娘?”
蘇慕煙躬身行禮:“晚輩蘇慕煙,見過玄微真人。”
玄微真人點了點頭,對青塵道:“青城弟子傷亡如何?”
青塵清點人數,黯然道:“死三人,傷七人。”
“厚葬死者,好生照料傷者。”玄微真人歎息一聲,望向斷崖對麵,“紫霞洞就在對麵,但橋已斷,需另尋他路。”
“師父怎會來此?”淩雲霄問。
玄微真人神色凝重:“我收到鬆風道長的飛鴿傳書,得知幽冥教四大護法齊聚青城,恐你們有失,便連夜趕來。雲霄,你可知你父母之死的真相?”
淩雲霄渾身一震:“師父請講。”
玄微真人目光悠遠,緩緩道出塵封往事。
“十七年前,你父親淩浩然,乃洪武帝禦前侍衛統領,你母親是江南柳家大小姐。兩人因蒼瀾劍譜上卷結緣,也因劍譜招來殺身之禍。”
“幽冥教教主墨天行,為奪劍譜,設計陷害淩浩然通敵。那一夜,墨天行率幽冥教眾圍攻淩府,你父母拚死護你殺出重圍,將你托付於我。”
玄微真人聲音低沉:“你母親臨終前告訴我,劍譜下卷的線索,就在青城紫霞洞中。她讓我等你長大,再告訴你真相。”
淩雲霄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墨天行……幽冥教主!”
“你父親當年留有一物。”玄微真人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與紫霞玉佩大小相仿,卻是白色,上刻龍紋,“此乃淩家祖傳的蒼龍佩,與紫霞佩本是一對。雙佩合一,方能開啟紫霞洞最深處的密室。”
他將蒼龍佩遞給淩雲霄:“洞中不僅有劍譜下卷,還有你父親留下的手劄,記載著墨天行陷害忠良、勾結外敵的罪證。”
蘇慕煙忽然開口:“道長,我父親蘇翰林的死,是否也與墨天行有關?”
玄微真人看著她,緩緩點頭:“當年蘇翰林查出墨天行勾結倭寇、私運兵器的證據,正要上奏朝廷,卻被墨天行搶先一步,以謀逆罪陷害。鬆風道長拚死救出你,送往峨眉,此事一直是他的心結。”
蘇慕煙眼眶泛紅,卻強忍淚水:“多謝道長告知。”
玄微真人拍了拍她的肩,又看向淩雲霄:“雲霄,你如今已知真相。為師問你,可願繼承父誌,剷除幽冥教,還武林一個清白?”
“弟子萬死不辭!”淩雲霄斬釘截鐵。
“好。”玄微真人望向斷崖對麵,“要過此崖,需從後山繞行。那裡有條隱秘小徑,可通紫霞洞。但墨天行既派四大護法前來,洞中定有埋伏。你二人需萬分小心。”
他頓了頓,又道:“雙劍合璧,可發揮蒼瀾劍法真正威力。你二人這幾日便在此處演練,待青城弟子傷勢好轉,再一同入洞。”
接下來的三日,淩雲霄與蘇慕煙便在斷崖旁練劍。
玄微真人親自指點,將蒼瀾劍法上卷的精要與峨眉劍法融合。兩人初時配合生疏,漸漸心意相通,雙劍合璧,竟能發揮出遠超個人修為的威力。
夕陽西下時,兩人收劍而立,相視一笑。
“淩師兄的劍法,越發精進了。”蘇慕煙拭去額間細汗。
“是蘇姑娘指點得好。”淩雲霄看著她被晚霞映紅的臉頰,心中忽然一動,“待此事了結,蘇姑娘有何打算?”
蘇慕煙望向遠方雲海,輕聲道:“為父申冤,重振蘇家。然後……或許會回峨眉,繼續修行。”
她轉過頭,眼中帶著笑意:“淩師兄呢?”
“我……”淩雲霄一時語塞,半晌才道,“江湖路遠,總要走下去的。”
兩人沉默片刻,蘇慕煙忽然道:“若淩師兄不嫌棄,可願與我同行?”
淩雲霄一怔,隨即笑了:“求之不得。”
晚風輕拂,雲海翻騰。
斷崖邊,少年少女並肩而立,衣袂飄飄,如畫中仙人。
身後,青塵率眾弟子整頓行裝,玄微真人遙望紫霞峰,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憂慮。
他知道,紫霞洞中的凶險,遠超想象。
而更可怕的,是洞外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敵人——幽冥教主墨天行,此刻恐怕已在趕來的路上。
江湖風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