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浦縣在泉州西南一百二十裡,臨海而建,自古便是漁鹽重鎮。
淩雲霄與蘇慕煙清晨出發,租了輛馬車。車伕是個健談的老漢,聽說二人要去漳浦,便打開了話匣子。
“客官是去探親還是辦事?漳浦那地方,三十年前熱鬨得很,如今可冷清多了。”
“哦?為何冷清了?”蘇慕煙順著話頭問。
“唉,說來話長。”老漢揚鞭趕馬,“開元年間,漳浦有支厲害的水師,領頭的是位林將軍,打得倭寇不敢近岸。可後來不知怎的,林將軍走了,水師也散了。自那以後,倭寇雖不敢明著來,暗裡的zousi卻多了。不少漁民改了行,有的去了泉州,有的乾脆下了南洋。”
淩雲霄心中一動:“那位林將軍,叫什麼名字?”
“林震海,威風得很!”老漢眼中露出懷念之色,“我年輕時見過他一次,八尺高的漢子,站在船頭像座山。他帶的兵紀律嚴明,從不擾民,漳浦百姓都念他的好。”
“他後來為何走了?”
老漢壓低了聲音:“這事邪門。說是告老還鄉,可走的那天夜裡,海上起了大霧,林將軍的船剛出港就不見了。第二天,海上漂來些船板碎片,人都說將軍遇了海難。可怪就怪在,撈上來的碎片上有刀砍的痕跡,哪是普通海難?”
蘇慕煙與淩雲霄對視一眼。
“官府冇查?”
“查了,說是遇到風浪觸礁。”老漢搖頭,“可那夜明明風平浪靜。後來上頭派了個姓趙的欽差來,查了半個月,最後不了了之。再後來,就冇人敢提這事了。”
姓趙的欽差?
淩雲霄想起鐘樓上灰衣人手中的信,落款正是“趙恬”。
“那位欽差叫什麼?”
“趙恬,聽說是個禦史,鐵麵無私。”老漢道,“他在漳浦時,住在縣衙後頭的清音院,白天查案,晚上總是一個人在海邊走。有人聽見他對海說話,說什麼林兄,我對不住你。”
馬車顛簸,車軲轆碾過碎石路,發出單調的響聲。
遠處已能看見海平麵,灰藍色的天空與深藍的海在視線儘頭交融。鹹濕的海風灌進車廂,帶著淡淡的腥氣。
---
黃昏時分,馬車抵達漳浦縣城。
與泉州的繁華相比,漳浦確如老漢所說,透著蕭索。街道狹窄,鋪麵多已關門,隻有幾家漁具店和鹽鋪還開著。行人稀少,偶有幾個老叟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眼神渾濁地望著街麵。
二人找了家客棧落腳,店名“望海樓”,是棟二層木樓,推開窗就能看見碼頭。
掌櫃的是個瘦削的中年人,姓鄭,登記時多看了淩雲霄兩眼。
“客官從泉州來?”
“是。”
“來探親?”
“訪友。”淩雲霄隨口道,“聽說漳浦有位林震海將軍,曾在此駐守,想來他故居看看。”
鄭掌櫃手中筆一頓,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團。
“林將軍……客官與他有舊?”
“家父曾與他同袍。”
鄭掌櫃沉默片刻,緩緩放下筆:“林將軍的故居在城東燕子巷,不過早就荒了。我勸客官還是彆去。”
“為何?”
“那地方……”鄭掌櫃欲言又止,最終搖頭,“不乾淨。這些年去過的人,不是病就是傷,邪門得很。”
蘇慕煙柔聲道:“掌櫃的,我們遠道而來,隻想瞻仰故人舊居,了卻一樁心事。還請您指個路。”
鄭掌櫃看了看二人,歎口氣:“出了門往東,過兩個路口右轉,看見一棵老槐樹就是。巷子最深處那戶,門上有把生鏽的鐵鎖——千萬彆進去,在門外看看就好。”
“多謝。”
二人安頓好行李,稍作休息便出了門。
燕子巷果然偏僻,青石板路縫裡長滿青苔,兩側院牆多有坍塌。那棵老槐樹半邊已枯,另半邊卻枝葉繁茂,在暮色中像隻伸展的怪手。
巷子儘頭,一扇斑駁的木門緊閉,門上的鐵鎖鏽成了暗紅色。
淩雲霄正要上前,蘇慕煙忽然拉住他:“有人。”
牆角陰影裡,蹲著個乞丐,蓬頭垢麵,正捧著個破碗吃飯。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二人一眼,眼神渾濁,又低下頭去。
“老丈,”淩雲霄摸出幾個銅錢,“向你打聽個事。”
乞丐接過錢,咧嘴笑了,露出殘缺的黃牙:“問啥?”
“這戶人家,可還有人住?”
“冇人,鬨鬼。”乞丐壓低聲,“夜裡常有哭聲,還有刀劍聲。前年有個外鄉人fanqiang進去,第二天被人發現死在巷口,渾身冇傷,就是眼睛瞪得老大,像見了什麼嚇人的東西。”
蘇慕煙問:“老丈可知道,三十年前這戶主人去了哪裡?”
乞丐眼神閃爍:“不知道,我十年前纔來漳浦。”
他說完便縮回牆角,不再言語。
淩雲霄走到門前,細看那把鐵鎖。鎖孔已被鏽死,但鎖梁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最近有人試圖開鎖。
他蹲下身,在門縫處發現一點異樣:門檻下的塵土中,有極淺的腳印,鞋底花紋特殊,不是中原樣式。
“扶桑人。”蘇慕煙也看到了。
看來不止他們來找林震海的故居。
天色漸暗,巷子裡起了風,枯槐枝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碎的私語。
“進去看看。”淩雲霄道。
二人繞到宅子側麵,牆不高,輕輕一躍便翻了進去。
院內荒草過膝,正堂屋門半掩,窗紙破爛,在風中簌簌抖動。西廂房已塌了一半,梁柱歪斜。唯有東廂房還算完整,門上了鎖——一把新鎖。
淩雲霄拔劍,劍光一閃,鎖應聲而落。
推開門,塵土味撲麵而來。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桌上有個燭台,蠟淚堆積如山。
蘇慕煙點亮火摺子,昏黃的光照亮四壁。
牆上掛著一幅海圖,已經泛黃破損,但還能看出輪廓——正是東南沿海的地形,其中幾個島嶼被硃砂圈出,旁邊標註著奇怪的符號:○△□。
“與腰牌上的一樣。”淩雲霄走近細看。
海圖下方有行小字:開元二十三年七月,巡海至龜島,遇霧,見異光。
龜島?
淩雲霄記起徐掌櫃說的“東海歸墟”。古籍記載,歸墟在東海之極,而龜島是通往歸墟的必經之路。
書桌抽屜都空著,隻有最底下的抽屜上了鎖。淩雲霄撬開鎖,裡麵隻有一封信,信封已發黃,上書:震海吾兄親啟。
字跡遒勁,與鐘樓灰衣人手中的信同一筆跡。
信很短:
“兄見字如晤。歸墟之事已泄,扶桑、影組皆有所聞。昨夜有人潛入博古齋,幸殘片已轉移。弟疑身邊有奸細,恐不久於人世。若弟死,必是趙姓之人所為。兄萬勿回京,速往龜島,鑰匙在……”
後麵的字被水漬暈開,模糊不清。
隻有最後一句完整:“此生得與兄並肩,幸甚。弟無極絕筆。”
趙恬果然死了,而且是被人所害。
“鑰匙在……”蘇慕煙沉吟,“鑰匙指的是歸墟之鑰?會在哪裡?”
淩雲霄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床榻上。他走過去掀開被褥,床板是實的;敲了敲牆壁,也冇有空洞。
正要放棄時,蘇慕煙忽然道:“看地上。”
床前有一塊青磚,邊緣縫隙的塵土比周圍淺——最近被人撬開過。
淩雲霄用劍尖挑開磚,下麵是個小坑,空空如也。
“被人拿走了。”他皺眉,“是扶桑人,還是灰衣人?”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二人同時熄滅火折,閃身到窗邊。隻見院牆上黑影一閃,倏忽消失。
“追!”
兩人躍出窗外,那黑影已翻過院牆,向海邊方向疾奔。輕功極佳,在屋脊上起落如飛。
追出兩條街,黑影竄進碼頭貨棧區,在堆積如山的木箱間幾個轉折,消失了蹤影。
貨棧臨海而建,此時正是漁船歸港時分,碼頭人聲嘈雜,挑夫、漁夫往來穿梭,海腥味混著汗味瀰漫在空氣裡。
“分頭找。”淩雲霄低聲道。
蘇慕煙點頭,向左側包抄。
淩雲霄躍上貨堆高處,放眼望去。暮色四合,碼頭已掛起燈籠,昏黃的光在霧氣中暈開,人影幢幢,難以分辨。
忽然,他眼角瞥見一抹灰影閃進最西頭的舊船塢。
船塢廢棄已久,木門半塌,裡麵堆滿破爛的漁網和船板。淩雲霄悄無聲息地靠近,從破窗向內窺視。
昏暗的光線中,灰衣人背對著窗,正在檢視手中的物件——那是一塊青銅圓盤,大小如掌,上麵刻滿密紋。
歸墟之鑰?
灰衣人忽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視窗:“朋友,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淩雲霄推門而入。
四目相對,灰衣人是個五十餘歲的老者,麵容清臒,鬢角已白,但身板挺直如鬆,眼中精光內斂——這是久經沙場纔有的眼神。
“林震海將軍?”淩雲霄試探道。
老者瞳孔微縮,不承認也不否認:“你是何人?”
“淩雲霄,家父淩浩然。”
聽到“淩浩然”三字,老者神色驟變,手中的青銅圓盤差點脫手。
“你……你是浩弟的兒子?”他聲音發顫,上前兩步,藉著窗外微弱的光仔細端詳淩雲霄的臉,“像,真像……尤其是眼睛,和你娘一模一樣。”
“您真是林伯父?”淩雲霄心中激盪,“家父常提起您,說您是他過命的兄弟。”
林震海長歎一聲,眼眶泛紅:“浩弟……他走得早。這些年,我無一日不想他。”
“伯父,我父母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師父說他們是為保管蒼瀾劍譜上卷,被幽冥教主所害,可墨天行否認此事。如今又牽扯出歸墟之秘……真相究竟是什麼?”
林震海沉默良久,緩緩道:“此事說來話長。你父母之死,確與幽冥教有關,但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至於歸墟……”
他話未說完,船塢外忽然傳來衣袂破風聲。
蘇慕煙的聲音急促響起:“霄哥小心,有埋伏!”
幾乎同時,數道黑影從四麵八方撲入船塢,刀光如雪,直取林震海!
這些人黑衣蒙麵,出手狠辣迅疾,刀法詭異——是扶桑忍者!
林震海冷哼一聲,身形不動,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刀。刀光一閃,衝在最前的忍者喉間濺血,倒地身亡。
“宵小之輩,也敢猖狂!”
他雖年過半百,身手卻矯健如壯年,刀法大開大合,正是軍伍中的搏殺術,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淩雲霄也拔劍迎敵。武當劍法講究輕靈迅疾,在狹小空間裡更是如魚得水,一招瀾生微漪,又有兩名忍者倒地。
但來人眾多,約莫有十幾個,將二人團團圍住。
蘇慕煙從門外殺入,峨眉劍法綿密如雨,與淩雲霄配合默契,瞬間又解決三人。
“撤!”忍者首領見勢不妙,一聲呼哨,剩餘幾人同時擲出煙幕彈。
濃煙滾滾,視線被阻。
待煙散儘,忍者已不見蹤影,隻留下幾具屍體。
林震海收刀,臉色凝重:“影組的人。他們一直在找我,冇想到追到這裡。”
“他們是為歸墟之鑰而來?”淩雲霄看向他手中的青銅圓盤。
林震海點頭:“此物是開啟歸墟之門的鑰匙之一。當年我與趙恬奉密令,護送三把鑰匙分彆藏匿。我保管其一,趙恬保管其二,第三把在……”
他忽然停住,側耳傾聽。
海風送來隱約的笛聲,淒清幽怨,如泣如訴。
林震海臉色大變:“是她……她來了!”
“誰?”
“柳生千雪,柳生新陰流這一代最傑出的傳人,也是影組的首領。”林震海急道,“此女武功深不可測,尤其一手殘月刀法,已得柳生真傳。我們得馬上離開!”
三人剛衝出船塢,碼頭霧氣中已現出一道窈窕身影。
白衣如雪,長髮垂肩,手中握著一柄修長的扶桑刀。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彷彿踏在人心上,無形的殺氣瀰漫開來,連海風都為之一滯。
柳生千雪在十丈外停步,目光落在林震海手中的青銅圓盤上。
“林將軍,三十年不見,彆來無恙。”她聲音清冷,說的竟是流利的中原官話。
林震海握緊短刀:“柳生小姐,令尊當年敗在我刀下,曾發誓柳生一族永不踏足中原。你違背誓言了。”
“父親是父親,我是我。”柳生千雪淡淡道,“今日我來,隻為取回我柳生家之物。將軍若肯交出歸墟之鑰,我可放你們一條生路。”
“此乃中土重器,豈容外邦覬覦!”
“那就……得罪了。”
柳生千雪緩緩拔刀。
刀出鞘的瞬間,月光彷彿暗淡了一分。
淩雲霄從未見過這樣的刀——刀身狹長,微微彎曲,刃口在夜色中泛著幽藍的光,彷彿凝聚了千年寒霜。
“你們退後。”林震海踏前一步,短刀橫在胸前,“此戰讓我來。”
“伯父……”
“這是三十年前的恩怨,該由我了結。”林震海沉聲道,“若我不敵,你們速走,去龜島找一個人——他叫海翁,住在龜島北岸的礁洞裡。告訴他明月照歸墟,他自會明白。”
話音未落,柳生千雪已動。
冇有預兆,冇有起手式,她的人與刀彷彿化為一體,一道白影破霧而來,刀光如殘月淩空,淒美而致命。
林震海暴喝一聲,短刀迎上。
金鐵交鳴之聲刺破夜空,火星四濺。
兩人一觸即分,各自退後三步。
林震海左肩衣裂,滲出血跡。柳生千雪白衣依舊,但袖口多了一道破口。
“好刀法。”柳生千雪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可惜將軍老了。”
“老驥伏櫪,誌在千裡!”林震海再次撲上,刀勢如狂風暴雨,完全是拚命的打法。
淩雲霄看出凶險,正要上前相助,卻被蘇慕煙拉住。
“你看。”她低聲道。
碼頭陰影中,又出現十幾個黑衣人,呈扇形圍攏,封死了所有退路。
“必須先突圍。”蘇慕煙劍已出鞘。
就在這時,海麵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蒼勁雄渾,由遠及近,彷彿巨浪拍岸。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濃霧中一艘小船破浪而來,船頭站著個蓑衣鬥笠的老者,手持長篙,如箭般射向碼頭。
小船尚未靠岸,老者已縱身躍起,人在空中,長篙如龍出擊,直取柳生千雪!
這一擊勢若奔雷,柳生千雪不得不回刀格擋。
“鐺”的一聲巨響,她被震退數步,眼中首次露出驚色。
老者落在林震海身前,鬥笠下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鬚髮皆白,但雙目如電。
“海翁!”林震海驚喜。
“林小子,三十年了還是這麼衝動。”海翁哼了一聲,轉頭看向柳生千雪,“扶桑小娃,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滾回東洋去,否則老夫不介意讓你餵魚。”
柳生千雪盯著海翁手中的長篙——那根本不是竹篙,而是一柄奇形兵器,通體烏黑,非鐵非木,隱隱有流光轉動。
“定海神針……你是龜島守鑰人?”她恍然。
“知道就好。”海翁冷冷道,“歸墟之門永不開啟,這是祖訓。你們柳生家覬覦歸墟之秘三百年,還不夠嗎?”
柳生千雪沉默片刻,收刀入鞘。
“今日之事,千雪記下了。但歸墟之鑰,柳生家誌在必得。我們……後會有期。”
她一揮手,黑衣忍者迅速退入霧中,消失不見。
海翁這才轉身,看了看淩雲霄和蘇慕煙,目光在淩雲霄臉上停留片刻。
“淩浩然的兒子?”
“正是。前輩認識家父?”
“何止認識。”海翁歎道,“你爹孃當年……唉,先離開這裡再說。扶桑人不會善罷甘休,很快會捲土重來。”
四人上了小船,海翁長篙一點,小舟如離弦之箭射向深海。
夜色濃重,海霧茫茫。
船行漸遠,漳浦碼頭的燈火在霧中化作模糊的光點,終於徹底消失。
前方,是無儘的黑暗與波濤。
而霧海深處,隱約有低沉的聲音迴盪,像是巨獸的呼吸,又像是古老的歌謠。
海翁站在船頭,望著漆黑的海麵,喃喃自語:
“起風了……歸墟之門,怕是真的要開了。”
小舟破浪,駛向不可知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