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時,陳老五的墳前已擺上了祭品。
那是城外亂葬崗邊緣一處新土,簡陋的木牌上刻著“陳公老五之墓”。王村長領著幾個漁民默默燒著紙錢,紙灰隨風飄散,像一群灰色的蝶。
陳秀娘跪在墳前,一身素衣,眼眶紅腫。她將一碟豆腐輕輕擺在墓碑前,那是她天未亮就親手磨的。
“爹,您最愛吃女兒做的豆腐……以後,女兒天天都給您做。”
聲音哽咽在晨風裡。
淩雲霄和蘇慕煙站在不遠處,手中各持三炷香。青煙嫋嫋升起,二人躬身三拜。
“陳老伯,”淩雲霄低聲道,“害您的人已伏誅,您可以安息了。您的女兒,我們會照應。”
蘇慕煙補充道:“柳姐姐已收秀娘為義妹,日後便住在聽雨閣,再不會受人欺負。”
陳秀娘轉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二人,深深一拜。
離開亂葬崗時,天色已大亮。泉州城漸漸甦醒,街巷間傳來早點攤的叫賣聲,昨夜的血雨腥風彷彿隻是一場噩夢。
但淩雲霄知道,有些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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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古齋坐落在城南文廟旁,是家不起眼的老鋪子。門楣上懸著的木匾已褪色,但“博古通今”四個隸書大字依然遒勁有力。
掌櫃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姓徐,戴一副水晶眼鏡,正伏在案前用放大鏡研究一枚古錢。
“徐老先生。”淩雲霄拱手。
徐掌櫃抬起頭,眯眼打量二人:“二位麵生,是來買東西,還是鑒寶?”
“鑒寶。”淩雲霄取出青銅殘片,用布墊著放在案上。
徐掌櫃一見那殘片,眼睛忽然亮了。他小心翼翼拿起,對著光仔細端詳,又用指尖輕撫紋路,口中喃喃:“這紋飾……這鏽色……”
足足一盞茶功夫,他才放下殘片,摘下眼鏡擦了擦。
“二位,這東西從何得來?”
“偶然所得。”淩雲霄道,“老先生可認得?”
徐掌櫃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在二人臉上轉了一圈:“二位不是尋常客人吧?老朽在這泉州城開了四十年鋪子,眼力還是有的。”
蘇慕煙與淩雲霄對視一眼。
“實不相瞞,”淩雲霄坦然道,“此物與一樁舊案有關,事關重大,還請老先生指點。”
徐掌櫃沉默片刻,起身關上了店門。
“隨我來。”
他引二人穿過前堂,來到後院一間書房。室內藏書盈架,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和墨香。徐掌櫃從最裡層的書架頂端取下一個檀木匣子,打開後,裡麵竟也是一塊青銅殘片。
兩塊殘片放在一處,紋路竟能相接!
“這……”蘇慕煙驚訝。
徐掌櫃歎道:“三十年前,有人將我這塊殘片寄存在此,說日後若有持另一塊殘片來尋者,便將此物交出,並告之四個字。”
“哪四個字?”
“東海,歸墟。”
淩雲霄心中一震:“歸墟?傳說中的滄海儘頭,萬水歸處?”
“正是。”徐掌櫃點頭,“寄存此物者是箇中年文士,重傷在身,隻說這殘片關乎一個驚天秘密,若有人來尋,必是緣法。他還留下一句話:蒼瀾現,歸墟開;龍劍出,天下災。”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聽見窗外竹葉沙沙。
“那文士後來如何?”蘇慕煙問。
“他留下殘片後,當夜便離開了。第二日,老朽聽說城西有具無名屍首,去看了……正是他。”徐掌櫃神色黯然,“身上有七處刀傷,致命一處在心口,是扶桑刀的切口。”
扶桑!
淩雲霄和蘇慕煙同時想起那夜交手的鬆本一郎。
“老先生可知那人姓名?”
徐掌櫃搖頭:“他隻說自己姓林,從京城來。但老朽看他言談舉止,不像尋常文人,倒像是……軍旅中人。”
線索似乎又多了一條,卻也更撲朔迷離。
淩雲霄將兩塊殘片小心收好,抱拳道:“多謝老先生。今日之事,還請……”
“老朽明白。”徐掌櫃擺擺手,“我活了這把年紀,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隻是二位,此事牽涉甚廣,千萬小心。”
辭彆徐掌櫃,二人走在文廟前的青石板路上。
“姓林,軍旅出身,三十年前從京城來,被扶桑人所殺……”蘇慕煙梳理著線索,“會不會與你父母有關?”
淩雲霄眉頭緊鎖心想:“我父母是十八年前遇害,時間對不上。師傅說爹孃就是因為保管這本劍譜上卷,被幽冥教教主墨天行所殺。但最後墨天行遣散幽冥教,矢口否認殺害這檔子事。最後他跟外甥女慕容雪回家定居,不問江湖事。當然,慕容雪是自己有婚約的妻子。這些事蘇姑娘都不知情,她那時在武當等自己去天山尋雪蓮解毒。今日之事,絕非偶然。”(見拙作第一卷《武當風起劍出青城》)
正思索間,前方巷口忽然傳來一聲悶哼。
二人身形一閃,已掠至巷口。隻見一個乞丐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一把短刀——刀身狹長,是扶桑樣式!
蘇慕煙蹲下探鼻息:“剛斷氣。”
淩雲霄環顧四周。這是一條死巷,兩側高牆,除了乞丐並無他人。但牆頭一片瓦有新鮮裂痕,凶手剛走不久。
他拔下短刀細看,刀柄上刻著一個字:柳。
“柳生新陰流……”淩雲霄眼神銳利,“是那女刀客。”
蘇慕煙檢查乞丐屍身,從他懷中摸出一物——一塊沾血的腰牌,上麵刻著:閩王府侍衛,丙字隊,劉三。
“王府的漏網之魚?”蘇慕煙皺眉,“為何殺他?”
淩雲霄翻過腰牌,背麵有新鮮刻痕,像是用指甲匆忙刻下的幾個符號:○△□。
“這是什麼意思?”
“像是某種記號……”蘇慕煙仔細辨認,“等等,這圖案我見過。在峨眉的典籍裡,這是古代海圖標註島嶼的符號。圓代表主島,三角代表暗礁,方框代表……藏寶處?”
二人對視一眼。
這乞丐臨死前,在傳遞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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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碼頭,一艘烏篷船靜靜泊在僻靜處。
船艙內,女刀客——柳生千雪跪坐在榻榻米上,緩緩擦拭手中長刀。刀身映出她冰冷的麵容。
“小姐,劉三死了。”黑衣手下跪在艙門外,“我們趕到時,他已斷氣,腰牌也不見了。”
柳生千雪擦刀的動作頓了頓:“誰殺的?”
“不是我們的人。看傷口……像是影組的手法。”
“影組也來了泉州?”柳生千雪眼中寒光一閃,“他們不是為了劍譜,是為了那件東西。”
“小姐,現在怎麼辦?劉三一死,最後一條線索也斷了。”
柳生千雪收刀入鞘:“不,線索已經夠了。劉三臨死前,一定會留下記號。你們去找,他最後出現的地方,一尺一寸地搜。”
“是!”
手下退下後,柳生千雪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絹帛。那是半張殘破的海圖,上麵標註的符號,赫然與腰牌上的相似。
她指尖輕撫海圖上的一個方框標記,低聲自語:“歸墟之鑰……終於要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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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門後堂,宋清源看著桌上的腰牌,神色凝重。
“扶桑人內訌?”
“不像是內訌。”淩雲霄道,“劉三原是王府侍衛,卻暗中與扶桑人勾結。如今王府倒了,他失去利用價值,被滅口也在情理之中。奇怪的是,他為何要留下這個記號?”
鐵鷹道:“屬下已查過,劉三原是海邊漁民,三十年前入王府當差。他的老家在漳浦,父母早亡,無親無故。”
“三十年前……”宋清源沉吟,“又是三十年前。看來這泉州城的水,比我們想的還要深。”
柳鶯匆匆進來:“大人,有發現。我查閱了三十年前的舊檔,發現一件怪事。”
她攤開一捲髮黃的檔案:“開元二十三年秋,有倭寇船隻襲擊漳浦沿海,被當地水師擊退。戰後清點,倭寇屍首中有一名中原人,身上有軍伍刺青,但麵容被毀,無法辨認。當時隻當是漢奸,草草埋了。”
“這與劉三有何關係?”
“怪就怪在,那次襲擊後,倭寇再未犯漳浦,反而與泉州這邊的zousi日益猖獗。而劉三正是在那之後不久,從漳浦來到泉州,入了王府。”
宋清源站起身,踱步到窗前:“你的意思是,當年那場襲擊另有隱情?那具中原人的屍體,或許不是普通漢奸?”
“還有,”柳鶯壓低聲音,“我查到,當年指揮漳浦水師的將領姓林,名震海,是威遠侯麾下驍將。此人在那一戰後不久便告老還鄉,從此不知所蹤。”
林!
淩雲霄心中一震:“柳姐姐可知道,這位林將軍後來如何?”
“檔案隻記載他返鄉途中遇劫匪身亡,屍骨無存。”柳鶯看著他,“霄弟,你是不是想到什麼?”
淩雲霄冇有回答,從懷中取出兩塊青銅殘片:“這是今日在博古齋所得。三十年前,一個姓林的文士重傷寄存此物,後死於扶桑刀下。而劉三臨死前留下的記號,與殘片上的紋路有相似之處。”
他將殘片上的紋路畫在紙上,又將腰牌背麵的符號畫在旁邊。
眾人圍攏細看。隻見殘片上的龍紋盤繞,龍首所指之處,正是雲紋形成的漩渦狀圖案。而腰牌上的○△□,若與海圖對應,○恰在漩渦中心,△環繞在外,□則標記在龍尾處。
“這像是一張……地圖?”鐵鷹遲疑道。
“不是普通地圖,”蘇慕煙忽然開口,“是海葬圖。”
“海葬?”
“古時沿海有秘傳葬法,將重要之物沉於特定海域,以潮汐、洋流為鎖,以星象、節氣為匙。”蘇慕煙道,“我曾在師門古籍中見過記載。這種葬法多用於藏匿重寶或……遺骸。”
遺骸!
淩雲霄忽然想起師父的話:“你父母的屍骨,並未找到。”
難道……
窗外傳來鼓樓報時的鐘聲,已是申時。
宋清源打破沉默:“無論如何,眼下當務之急是穩住泉州局勢。扶桑人既然仍在活動,必有所圖。鐵鷹,加派人手巡查碼頭、貨棧,尤其注意可疑船隻。”
“柳捕頭,你繼續追查三十年前的舊案,我要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至於淩少俠、蘇女俠,”宋清源看向二人,“此事既然與二位身世有關,本官不便多問。但若有需要衙門相助之處,儘管開口。”
“多謝大人。”
離開衙門時,夕陽已西斜。
二人走在街上,各懷心事。街邊店鋪陸續掛起燈籠,炊煙裊裊,市井喧囂,與江湖的刀光劍影彷彿兩個世界。
“慕煙,”淩雲霄忽然開口,“我想去漳浦。”
蘇慕煙並不意外:“去找林震海將軍的線索?”
“嗯。若他真是當年寄存殘片之人,或許知道我父母的事。”淩雲霄頓了頓,“而且,我總覺得……他可能還活著。”
“為何?”
“直覺。”淩雲霄望著遠方海麵,“父母當年是出海遇難,屍骨無存。但若那不是意外,而是……海葬呢?”
海風掠過街道,帶來鹹濕的氣息。
蘇慕煙沉默片刻,輕聲道:“我陪你去。”
“此去可能凶險……”
“所以纔要兩個人。”蘇慕煙轉頭看他,眼中映著晚霞,“你忘了?我們說好要一起去江南的。漳浦,就當是第一站。”
淩雲霄心中一暖,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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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時,城南碼頭又起了霧。
烏篷船悄悄離岸,駛向深海。柳生千雪站在船頭,手中海圖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小姐,影組的人跟上來了。”手下低聲道。
“讓他們跟。”柳生千雪淡淡道,“歸墟之門的鑰匙,不是誰都能拿的。正好,讓他們替我們探路。”
船行漸遠,冇入濃霧。
遠處礁石後,另一艘小船悄然浮現。船上幾個黑影沉默如石,隻有眼中閃著冷光。
霧越來越濃,海天茫茫。
而在泉州城最高的鐘樓上,一個灰色人影靜靜佇立,望著船隻消失的方向。他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書信,信封上寫著:林兄震海親啟。
海風吹開信紙一角,露出最後一行字:
“……歸墟之門將開,當年之事恐難再掩。兄若見信,速離漳浦,切勿回頭。”
落款是三個字:趙恬。
鐘樓陰影中,灰衣人低低歎了一聲。
那聲音蒼老而疲憊,彷彿揹負著三十年的風霜。
他轉身下樓,消失在夜色裡。
海霧深處,隱約傳來鐘聲——不是城中的鐘,而是更遙遠、更古老的,彷彿來自海底的,沉悶的,一聲又一聲。
像喪鐘。
又像,某種甦醒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