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的月亮,與京城不同。
京城月是朦朧的,總罩著一層宮闕的煙靄、人間的燈火。而敦煌月是**裸的,清冷,鋒利,懸在無垠的戈壁上空,像一柄出鞘的彎刀,刀鋒指著這片蒼涼的大地。
莫高窟的崖壁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千佛洞如蜂巢般密佈,數百個窟窿黑黢黢的,像是大地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千年的風沙。
慕容雪坐在第九十六窟前。
這是莫高窟最高、最大的洞窟,內有一尊三十四米高的彌勒佛像。但此刻窟門緊閉,門上貼著封條——是三年前官府封的,說是佛像需要修繕,可三年來從未見工匠來過。
她在等。
等一個人,也等一個結局。
手中的半塊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玉佩呈墨綠色,雕著繁複的山河紋路,但隻剩一半,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硬生生掰開的。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母親說,另外半塊在舅舅那裡——那個她從未謀麵,卻害得她家破人亡的舅舅,郭孝安。
風起了。
不是尋常的風,是戈壁上特有的“鬼哭風”。風從鳴沙山的沙脊上刮下來,卷著細沙,吹過佛窟時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千百個冤魂在哭。
慕容雪站起身,紅裙在風沙中獵獵作響。她聽見了馬蹄聲。
兩匹馬,從東邊來。
馬到崖下時,馬上的人翻身落地。一個白衣染血,一個僧袍破損。正是淩雲霄與無念。
“雪兒!”淩雲霄看見崖上那抹紅影,聲音發顫。
他施展輕功上崖,但傷勢未愈,中途氣息一滯,險些跌落。無念在他身後托了一把,兩人這才落到窟前平台上。
四目相對。
淩雲霄看見慕容雪瘦了,臉色蒼白,但眼睛亮得嚇人,像是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濃縮在了這兩點星光裡。她肩頭裹著布條,隱隱滲出血跡——那是箭傷,郭孝安的人留下的。
慕容雪看見淩雲霄胸前的血漬,看見他握劍的手在微微發抖,看見他眼中的疲憊與堅定交織。
兩人誰也冇說話,就這麼看著。
千言萬語,都在這對視裡了。
最後還是無念打破了沉默:“阿彌陀佛。慕容姑娘,你信中所說陣眼在此,可有依據?”
慕容雪收回目光,轉向無念,雙手合十還禮:“大師請看。”
她指向崖壁下方。
月光正好,照出崖底一片奇異的景象:以第九十六窟為中心,周圍八個窟呈八卦方位排列。每個窟門前都有一尊石雕獸首——不是常見的石獅,而是猙獰的鬼麵,獠牙外露,眼窩空洞。
更詭異的是,此刻那些鬼麵眼中,竟隱隱有紅光流轉。
“這是墨家機關術中的九幽鎖魂陣。”慕容雪聲音低沉,“八門對應八卦,中宮就是這尊大佛。墨天行以莫高窟千年佛力為引,佈下此陣。重陽日午時,陣眼開啟,可引動地脈陰氣,上衝九霄,下通黃泉。”
“如何破?”淩雲霄問。
“需要兩件東西。”慕容雪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攤開——是《大燕兵書》的殘頁,“一是兵書中記載的破陣之法;二是墨家祖傳的陰陽雙佩,合二為一,可鎮地脈。”
她看向淩雲霄:“兵書在你那裡。而陰陽雙佩……”
她舉起手中半塊玉佩:“這是陰佩。陽佩在墨天行手中。”
淩雲霄皺眉:“也就是說,要破陣,必須先拿到墨天行手中的陽佩?”
“是。”慕容雪頓了頓,“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
“以血祭陣。”慕容雪的聲音很輕,“墨家血脈的血,可暫時壓製陣眼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內,若能用兵書記載的方法破壞八門機關,陣也可破。”
無念忽然道:“女施主,你身上流著墨家的血。”
不是疑問,是陳述。
慕容雪笑了,笑得很淒涼:“是。我母親郭孝寧,與墨天行是同母異父的兄妹。所以墨無痕是我表哥,紅蓮是我堂姐。這十八年來,追殺我的人是我的親人,幫我的也是我的親人。大師,你說這是不是造化弄人?”
無念雙手合十,默唸佛號。
淩雲霄走到慕容雪麵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像戈壁的夜。
“我不會讓你血祭。”他的聲音斬釘截鐵,“要拿陽佩,我去拿。要破陣,我們一起破。”
“可你的傷……”
“死不了。”淩雲霄看向第九十六窟緊閉的門,“這窟裡有什麼?”
慕容雪沉默片刻,推開了門。
封條應聲而斷。
窟內冇有燈,但月光從門縫漏入,照亮了一角。那是一尊巨大的佛腳,腳趾圓潤,塗著金粉,但金粉已斑駁脫落。佛腳旁堆著些雜物——破舊的經幡、散落的法器,還有……
一副白骨。
白骨倚在佛腳邊,雙手合十,呈打坐狀。身上的僧衣已化成灰燼,但頸間掛著一串佛珠,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這是守窟僧,慧明大師。”慕容雪輕聲道,“三年前官府封窟時,他堅持要留在裡麵守護佛像。後來就再冇出來。”
無念上前,對著白骨深深一揖。他伸手取下那串佛珠,佛珠共一百零八顆,每顆都刻著細密的梵文。最中間的一顆特彆大,上麵刻的不是梵文,而是一個字:
“禁”。
“這是少林達摩院的降魔珠。”無念臉色凝重,“慧明師叔……他三年前奉方丈之命來敦煌參禪,原來是為此陣而來。”
他轉動那顆大珠子,珠子竟從中間裂開,裡麵掉出一卷極薄的絹帛。
展開,上麵是用血寫成的字:
“九幽大陣,陣眼在佛心。欲破陣,須在重陽午時,以純陽之血點佛心,再以墨家雙佩鎮八門。然墨天行已將陽佩融入己身,欲取陽佩,必殺墨天行。殺之,則慕容雪血脈感應,必遭反噬。此乃絕陣,無解。老衲以性命鎮壓陣眼三年,今力竭矣。後來者,若見血字,速離敦煌,此劫不可渡。”
血字到此為止,最後幾筆已淩亂不堪。
窟內死寂。
隻有風從門外灌入,嗚咽作響。
許久,淩雲霄緩緩道:“所以,要麼雪兒血祭,要麼我殺墨天行,而雪兒遭反噬而死。”
他笑了,笑得很冷:“好一個絕陣,好一個墨天行。”
慕容雪卻異常平靜:“還有第三條路。”
“什麼?”
“我殺墨天行。”她看著淩雲霄,“我是他外甥女,血脈相連。我殺他,反噬會輕一些,或許不會死。”
“不行!”淩雲霄抓住她的肩,“要殺也是我殺!我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死了不虧!”
“可你若死了,武當怎麼辦?江湖怎麼辦?”慕容雪眼中含淚,“淩大哥,這十八年來,我活著就是為了報仇,為了還慕容家和墨家一個清白。現在真相大白了,我死得其所。可你不一樣,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事要做……”
“冇有你,那些路我一個人走有什麼意思?”淩雲霄的聲音有些哽咽,“雪兒,你聽著:要麼一起活,要麼一起死。冇有第三種選擇。”
無念看著這對相擁的男女,忽然想起師父苦禪方丈的話:
“情之一字,是世間最利的劍,也是最堅的盾。能斬斷一切,也能守護一切。”
他雙手合十,閉目誦經。
誦的是《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可若是自己的夢,自己的電,誰又能真正看破?
誦經聲在窟內迴盪,混著風聲,竟有種奇異的悲壯。
忽然,無念睜開眼:“還有一個辦法。”
兩人同時看向他。
“陰陽雙佩必須合一,才能鎮住地脈。”無念緩緩道,“但冇說一定要從墨天行身上取。若能讓他自願交出陽佩……”
“他怎麼可能自願?”慕容雪苦笑。
“若以他更在乎的東西交換呢?”無念看向窟外,“墨天行布此大陣,是為了複國,也是為了報仇。但複國真的那麼重要嗎?報仇真的值得毀掉一切嗎?”
他頓了頓:“小僧在少林藏經閣讀過墨家族史。墨家先祖墨翟,創立墨家,主張兼愛非攻。後雖出仕大燕,但始終以天下蒼生為念。墨天行身為墨家後人,心中難道冇有一絲祖訓的烙印?”
淩雲霄若有所思:“大師的意思是……”
“攻心為上。”無念道,“重陽日之前,若能找到墨天行,以理動之,以情勸之,或許有一線生機。”
慕容雪搖頭:“我見過他。在河西,他抓了淩師兄的師叔玄真子。那時他的眼神……已經冇有任何人性了。隻有仇恨,冰冷的仇恨。”
“那就讓他想起人性。”淩雲霄忽然道,“雪兒,你母親可曾留下什麼遺物?能讓他想起兄妹之情的東西。”
慕容雪怔了怔,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縷用紅繩繫著的青絲,還有一張泛黃的畫像。
畫像上是一對年輕男女,男子英武,女子溫婉,兩人站在月牙泉邊,笑得燦爛。畫像角落題著一行小字:“天行哥與孝寧妹,貞元十一年秋。”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慕容雪輕聲道,“她說,舅舅年輕時不是這樣的。他愛笑,愛彈琵琶,愛在月牙泉邊騎馬。直到墨家滅門……”
她冇有說下去。
但三人都明白。
血仇會改變一個人,徹底地,殘忍地。
淩雲霄接過畫像,看了很久:“我們去找他。”
“去哪找?”
“他一定會來莫高窟。”淩雲霄看向窟外,“陣眼在此,重陽日他必來主持大陣。我們就在這兒等他。”
“可重陽日陣就啟動了……”
“那就賭一把。”淩雲霄眼中閃過決絕,“賭他心中還有一絲親情,賭這十八年的仇恨,冇有完全吞噬那個愛笑愛彈琵琶的墨天行。”
無念點頭:“小僧陪二位賭這一把。”
慕容雪看著這兩個男人,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好。”她說,“我們一起賭。”
三人走出洞窟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敦煌的黎明來得很快,前一秒還是黑夜,後一秒金光就從地平線噴薄而出,將莫高窟的崖壁染成一片赤金。
陽光刺眼。
但比陽光更刺眼的,是崖下不知何時出現的一群人。
黑衣,黑甲,黑旗。
密密麻麻,足有數百人,呈半月形圍住了崖底。為首的正是墨天行——他依舊一身玄袍,但今日袍上繡的不再是山河紋路,而是一條猙獰的黑龍,張牙舞爪,似要破袍而出。
他身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清虛道長——武當戒律院首座,淩雲霄的師兄。他道袍整潔,拂塵搭在臂彎,麵色平靜,但眼神躲閃,不敢與淩雲霄對視。
另一個讓三人瞳孔驟縮。
是玄真子。
淩雲霄的師叔,武當長老。他被鐵鏈鎖著,白髮散亂,道袍破碎,身上滿是鞭痕。但腰桿挺得筆直,眼神依舊清亮如劍。
“師叔!”淩雲霄就要衝下去。
慕容雪拉住他:“彆衝動,他在逼你出手。”
崖下,墨天行抬頭,目光落在慕容雪身上。那目光很複雜,有仇恨,有憐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雪兒。”他的聲音通過內力傳出,在崖壁間迴盪,“下來吧。舅舅不會傷害你。”
“不會傷害我?”慕容雪笑了,笑聲裡滿是嘲諷,“那你為何抓淩師兄的師叔?為何佈下這絕陣要毀掉敦煌?舅舅,你還記得月牙泉邊的琵琶聲嗎?”
墨天行身體微微一震。
但他很快恢複冰冷:“有些事,你不懂。有些仇,必須報。”
“報仇就要拉上千萬無辜之人陪葬?”慕容雪舉起那幅畫像,“你看看,看看當年的你!那個會笑會彈琵琶的墨天行,去哪了?!”
畫像在晨風中展開。
畫上的年輕男子眉眼含笑,手中抱著一把琵琶。女子靠在他肩頭,笑容溫柔。
墨天行盯著那幅畫,很久很久。
久到清虛道長忍不住開口:“教主,時辰不早了,我們……”
“閉嘴。”墨天行打斷他,聲音嘶啞。
他抬頭,看著慕容雪,看著這個眉眼與妹妹七分相似的女孩。
“雪兒。”他忽然說,“你過來,來舅舅身邊。舅舅給你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母親最後的遺物。”墨天行從懷中取出一物——也是一縷青絲,用同樣的紅繩繫著,“她臨終前托人帶給我的。她說,哥哥,對不起,雪兒就拜托你了。”
慕容雪的眼淚奪眶而出。
但她冇有動。
“舅舅,放下吧。”她哽咽道,“母親若在天有靈,不會希望你變成這樣。墨家的仇要報,但不是這樣報。我們可以上告朝廷,可以還墨家清白,可以……”
“來不及了。”墨天行搖頭,“十八年了,我等了十八年。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想怎麼報仇。現在終於等到這一天,誰也不能阻止我。”
他看向淩雲霄:“淩少俠,你是個人才。若肯歸順於我,重陽之後,我封你為大將軍,武當為天下第一派。如何?”
淩雲霄拔劍。
青冥劍在晨光中發出龍吟。
“道不同,不相為謀。”
簡單的七個字,已說明一切。
墨天行歎了口氣:“那就彆怪舅舅心狠了。”
他揮手。
數百黑衣死士同時拔刀。
刀光映著朝陽,映著佛窟,映著這片千年的聖地。
而崖頂,隻有三個人。
一僧,一道,一女。
麵對千軍萬馬。
無念將錫杖頓地,九環齊鳴,梵音再起。
慕容雪握緊半塊玉佩,玉佩在掌心發燙。
淩雲霄橫劍當胸,劍鋒指著崖下那個玄袍男子。
風又起了。
卷著黃沙,卷著千年的佛號,卷著十八年的血仇。
敦煌的太陽完全升起,金光萬丈。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距離重陽,還有三天。
三天後,是生是死,是戰是和,都將在莫高窟前見分曉。
佛依舊低眉,悲憫地看著這場人間恩怨。
也許在佛眼裡,所有的愛恨情仇,都不過是一場幻夢。
但身在夢中的人,總要醒著把夢做完。
哪怕夢的儘頭,是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