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前的青石板被秋陽曬得發燙。
淩雲霄下馬時踉蹌了一步,無念伸手扶住。兩人抬頭望向那三道拱門——中間的正門緊閉,那是天子禦道;左右的掖門開著,但守門的金甲侍衛目光如刀,腰間的佩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來者何人?”為首的侍衛長按刀上前。
淩雲霄從懷中取出那枚雪蓮玉簪:“武當淩雲霄,求見陛下。”
“可有詔令?”
“無詔。”
“無詔不得入宮!”侍衛長手一揮,八名侍衛已圍了上來,“速速離去!”
無念正要開口,淩雲霄卻搖了搖頭。他緩緩解開外袍,露出胸前層層包裹的白布——白布上滲著暗紅色的血漬。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跪下了。
不是單膝,是雙膝。
堂堂武當首徒,劍挑河西三十六寨的淩雲霄,就這麼跪在了午門外的青石板上。腰桿挺得筆直,但頭顱低垂。
“罪人淩雲霄,攜幽冥教謀逆鐵證,叩請麵聖。”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廣場上傳得很遠,“若陛下不見,淩某便跪死於此。隻求這賬冊上的真相,能昭告天下。”
侍衛長臉色變了變。宮裡的規矩他懂,但江湖人的執拗他也見過。眼前這人雖然重傷瀕死,可那眼神裡的東西,讓他想起了十年前在邊關見過的死士——那種明知必死也要完成任務的眼神。
“等著。”他轉身進了掖門。
日頭慢慢西斜。
淩雲霄跪得筆直,額頭的汗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蒸發。胸前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染紅了白布,但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無念站在他身側,錫杖頓地,閉目誦經。梵音低迴,竟讓這片肅殺的宮門前多了幾分悲憫。
半個時辰後,掖門開了。
出來的不是侍衛長,而是一個穿紫袍的老太監,麵白無鬚,眼如鷹隼。他掃了跪地的淩雲霄一眼,尖細的嗓音像刀片刮過瓷器:
“陛下口諭:宣武當淩雲霄,紫宸殿見駕。”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隻準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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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比想象中冷。
不是溫度,是那種無形的威壓。九級玉階之上,龍椅空懸,皇帝朱允炆冇坐在那兒,而是站在東側的窗前,背對著殿門。他穿一身常服,玄色緞袍上繡著暗金色的雲紋,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
殿內除了皇帝,隻有三個人。
郭孝安跪在玉階下,朝服整齊,額頭觸地;他身側站著個穿禦史官袍的老者,鬚髮皆白,身形佝僂,但眼睛亮得嚇人——正是李文鏡;第三個人立在陰影裡,一身黑衣,腰佩金刀,那是禁軍統領,朱允炆的貼身護衛。
淩雲霄進殿,跪下,行禮。每一個動作都牽動傷口,但他做得一絲不苟。
“你就是淩雲霄?”朱允炆冇回頭,聲音平淡。
“是。”
“郭愛卿說你勾結前朝餘孽,盜取皇家秘寶,意圖謀反。”朱允炆轉過身,目光落在淩雲霄臉上,“你有什麼要說的?”
淩雲霄從懷中取出賬冊,雙手舉過頭頂:“臣有證據,證明郭孝安勾結幽冥教,構陷忠良,意圖謀逆。”
郭孝安猛地抬頭:“陛下!此人血口噴人!那賬冊定是偽造!”
“是不是偽造,一看便知。”李文鏡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但沉穩,“老臣願為陛下鑒彆筆跡。”
朱允炆點了點頭。老太監走下玉階,接過賬冊,呈到皇帝麵前。
朱允炆翻得很慢。
一頁,兩頁,三頁……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窗外的日影一點點移動,從東窗移到殿心。
翻到第十頁時,朱允炆的手停住了。
那頁記載著貞元十二年三月初七,郭威(郭孝安之父)收受黃金三千兩,指使手下偽造慕容恪謀逆證據的詳細過程。證人、經手人、藏金地點,寫得清清楚楚。
“郭愛卿。”朱允炆合上賬冊,聲音聽不出喜怒,“這上麵說,令尊收了錢。”
郭孝安伏地痛哭:“陛下明鑒!家父一生忠君愛國,絕不可能做此等事!這定是幽冥教的離間之計!淩雲霄與幽冥教妖女紅蓮勾結,此賬冊必是他們偽造!”
“妖女紅蓮已死。”淩雲霄平靜地說,“死於昨夜郭大人派去的殺手圍剿。她臨死前將這賬冊托付於我,說這是她用命換來的真相。”
“你胡說!”郭孝安轉頭瞪向淩雲霄,眼中殺機畢露,“紅蓮是幽冥教護法,她的話豈能作證?倒是你,淩雲霄,你與慕容氏餘孽慕容雪勾結,盜取《大燕兵書》,此事河西駐軍皆可為證!”
“《大燕兵書》確在我手。”淩雲霄從懷中取出那捲古舊兵書,“但此書並非皇家秘寶,而是前朝慕容國師所著兵法典籍。郭大人之所以想要它,是因為書中記載了河西地形暗道,以及……”
他頓了頓:“以及墨家滅門案的真相。”
“墨家?”朱允炆眼神一凝,“哪個墨家?”
“靖武三年被滿門抄斬的墨家。”淩雲霄抬頭,直視皇帝,“墨家先祖曾是大燕國師,國破後隱居河西。家傳至寶《山河社稷圖》中藏有前朝龍脈所在。郭威將軍為得此圖,誣陷墨家通燕,導致墨家一百三十七口被殺。隻有兩人逃脫:墨天行,墨無痕。”
他每說一句,郭孝安的臉色就白一分。
“墨天行後來成為幽冥教主,墨無痕為其副手。這十八年來,幽冥教在河西橫行,郭大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換來的便是墨天行助他清除政敵,鞏固權位。”淩雲霄的聲音在殿中迴盪,“直到慕容雪出現——她是慕容恪之女,也是墨天行的外甥女。郭大人怕她查出當年真相,這纔不惜調動駐軍,也要將她置於死地。”
“荒謬!”郭孝安嘶聲道,“陛下,此人編造故事,意圖攪亂朝綱!臣請陛下即刻將其拿下,嚴刑拷問!”
朱允炆冇理他,而是看向李文鏡:“李愛卿,當年墨家案,是你主審的。”
李文鏡躬身:“是。但當年案卷不全,許多證據蹊蹺。臣曾三次上奏請求重審,都被……壓下。”他看了郭孝安一眼,冇再說下去。
朱允炆走回龍椅坐下,手指輕敲扶手。
咚,咚,咚。
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郭愛卿。”他終於開口,“朕問你三件事,你如實答來。”
“臣遵旨。”
“第一,貞元十二年,令尊是否曾秘密會見匈奴使者?”
郭孝安身體一顫:“絕無此事!”
“可這賬冊上說,那三千兩黃金,就是匈奴使者給的。條件是令尊偽造慕容恪謀逆證據,助匈奴除掉這位鎮守河西的名將。”
“第二。”朱允炆不等他辯駁,繼續道,“三日前,你是否派死士潛入李愛卿府邸,意圖sharen奪證?”
“臣冤枉!”
“第三。”朱允炆的聲音陡然轉冷,“你與幽冥教主墨天行,是否約定在重陽節那日,裡應外合,逼宮謀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得郭孝安癱軟在地。
連李文鏡都駭然抬頭。
陰影裡的禁軍統領,手已按上了刀柄。
“陛下……陛下何出此言……”郭孝安的聲音在發抖。
朱允炆從龍案下取出一封密信,扔到他麵前:“這是今晨墨天行派人送進宮的信。信中說,他已佈下九幽大陣,重陽日兵臨城下。若朕肯禪位,他可保趙氏宗廟不毀;若不肯……京城城將血流成河。”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階,停在郭孝安麵前:“信中還特意提到,他在朝中有內應,手握河西兵權。郭愛卿,你說這內應,會是誰呢?”
郭孝安跪在那裡,渾身汗如雨下。
他知道,完了。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謀劃,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忽然想起妹妹,想起那個總是溫柔笑著的綠衣女子。如果當年他冇有默許父親收那三千兩黃金,如果他冇有一步步陷進這權力的泥潭……
“臣……”他抬起頭,眼中一片死灰,“臣認罪。”
三個字,耗儘了他所有力氣。
朱允炆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絲憐憫。
“郭孝安勾結外敵,構陷忠良,意圖謀逆。削去一切官職爵位,打入天牢,候審。”他頓了頓,“郭氏族人,凡涉案者,一律收監。無辜婦孺,不得牽連。”
“謝陛下隆恩……”郭孝安重重叩首,額頭磕出血來。
兩名侍衛上前,將他拖了出去。經過淩雲霄身邊時,他忽然抬頭,嘶聲笑道:“淩雲霄……你以為你贏了?墨天行的九幽大陣已成……重陽日……所有人都得死……都得給我陪葬!”
笑聲漸遠,消失在殿外。
殿內又恢複了寂靜。
朱允炆看向淩雲霄:“你的傷怎麼樣?”
“死不了。”
“賬冊和兵書留下,你可以走了。”朱允炆轉身走回龍椅,“李愛卿,擬旨:慕容氏謀逆案,著刑部、大理寺、禦史台三司會審,重查。墨家案一併徹查。凡涉案者,無論生死,一律還其清白。”
李文鏡老淚縱橫,跪地高呼:“陛下聖明!”
“至於你……”朱允炆看向淩雲霄,“雖盜取兵書,但事出有因,且揭發奸佞有功。功過相抵,朕不追究。但你需將慕容雪找來,她也是此案關鍵證人。”
淩雲霄沉默片刻:“陛下,慕容雪如今生死未卜。郭孝安派去的人……”
“朕已派禁軍前往祁連山搜尋。”朱允炆打斷他,“你放心,隻要她還活著,朕保她平安。”
“謝陛下。”
淩雲霄叩首,起身。每動一下,傷口都疼得鑽心,但他咬牙忍著。
走到殿門口時,朱允炆忽然又叫住他:
“淩雲霄。”
他回頭。
“你師叔玄真子,還在幽冥教手中。”朱允炆的聲音有些低沉,“重陽日墨天行若真敢攻城,朕會出兵。但救你師叔……得靠你們江湖人自己。”
淩雲霄深深一揖:“草民明白。”
走出紫宸殿時,夕陽正沉。
金色的光灑在漢白玉的台階上,像是鋪了一條通往人間的路。無念還在午門外等著,見他出來,快步迎上。
“如何?”
“郭孝安下獄了。”淩雲霄緩緩道,“陛下下令重審慕容案和墨家案。”
無念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善哉。”
“但墨天行還在。”淩雲霄望向西方,那是祁連山的方向,“重陽日,九幽大陣……他要血洗京城。”
“小僧已傳信少林。方丈回話說,重陽日,少林武僧將赴武當,共禦魔教。”
淩雲霄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夠。墨天行籌謀十八年,陣勢一定不小。我們需要更多的人。”
“武當的誅魔大會……”
“那是個陷阱。”淩雲霄眼神銳利,“清虛師兄若真與墨天行勾結,重陽日的武當山,恐怕會是另一個戰場。”
兩人正說著,一匹快馬從朱雀大街疾馳而來。馬上是個穿禁軍服飾的年輕人,到午門前勒馬,翻身下跪:
“淩大俠!陛下有旨,請您暫住鴻臚寺驛館,太醫隨後就到。另外……”他壓低聲音,“祁連山有訊息了。”
淩雲霄心中一緊:“慕容姑娘她……”
“還活著。”禁軍低聲道,“但我們的人找到獵戶家時,她已不在。隻留下一封信,說是去了敦煌。”
“敦煌?”
“對。信中說,她在莫高窟等您。還說……墨天行的九幽大陣,陣眼就在莫高窟。”
淩雲霄和無唸對視一眼。
敦煌,莫高窟。
那是慕容雪母親郭孝寧的故鄉,也是墨家祖宅所在。更是當年慕容恪鎮守多年的邊關重鎮。
一切都回到了起點。
“備馬。”淩雲霄說。
“施主,你的傷……”
“死不了。”淩雲霄翻身上了禁軍帶來的馬,“去敦煌。重陽之前,必須找到雪兒,破掉陣眼。”
無念也上馬:“小僧同去。”
“大師不必……”
“佛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無念微笑,“何況這不隻是救一人,是救天下人。”
兩匹馬衝出朱雀大街,向西而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京城城的青石路上,像兩柄指向西方的劍。
皇宮深處,朱允炆站在紫宸殿的窗前,望著那兩騎消失在暮色中。
“陛下,為何放他走?”陰影裡的禁軍統領低聲問。
“因為有些事,朕做不了,隻能他們去做。”朱允炆輕歎,“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朝堂有朝堂的法度。但有些敵人,既在江湖,也在朝堂。對付他們,需要江湖的劍,也需要朝堂的刀。”
他轉身,目光落在龍案上的《大燕兵書》和那本賬冊上。
“傳旨:調神策軍三萬,駐守潼關。重陽日,若真有變,朕要這京城城……固若金湯。”
“是!”
統領退下後,朱允炆獨自站在空蕩的大殿裡。
燭火搖曳,將他孤獨的影子投在牆上。
這個位置,太高,太冷。
高處不勝寒。
但他必須站著,必須扛著。
因為這江山,這百姓,都是他的責任。
窗外,夜幕降臨。
京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彙成一片人間星河。
這片光,他要守住。
不惜一切代價。
而千裡之外的敦煌,莫高窟的千佛洞裡,慕容雪正跪在一尊破損的佛像前。
佛眼低垂,悲憫地看著這個滿身風塵的女子。
她手中握著一塊殘缺的玉佩——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墨家族徽的另一半。
洞外,風沙漸起。
敦煌的夜,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