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門被撞開時,先衝出來的是一股黴濕氣。
門後是一間窄雜房,靠牆堆著空酒罈、舊木桶和洗壞的席墊。灰衣商販伏在地上,嘴角破了,雙手被麻繩捆著。兩個僕役縮在牆角,一個年紀不過十二三,懷裡抱著半截斷竹掃帚,眼睛睜得很大。
法奧彎腰去割繩。商販急得連連搖頭,用下巴指地上的帳本。
「先拿帳。」他聲音啞得厲害,「人走了,帳若留下,走到天邊也冇用。」
法奧隻得把散頁一把收起,塞進懷裡。紙頁上沾了血和泥,幾張粘在一起,他顧不得分開。索爾守在門口,手中短劍貼著臂側,聽著廊外腳步聲。
管事站在三步外,臉色已不複方才溫和,道:「二位公子當真要為幾個下人,把顧家的門路都斷了?」
法奧道:「門路太窄,我怕擠不進去。」
這話說得並不高明,甚至有些硬。管事聽了,眼角微微一抽。索爾卻已動了。他冇有等對方把話說完,身形貼著門邊一滑,短劍挑起地上木桶,桶沿撞在最近護衛膝上。那人身子一歪,弩箭擦著門框釘進牆裡。
法奧把商販拖起,又伸手去拉牆角兩個僕役。小僕役腳軟,剛站起便往下滑。法奧隻好把他半抱起來,黑劍在背後硌得肩頭髮疼。
「別出聲。」他低聲道。
小僕役點頭,牙齒卻仍磕得輕響。
索爾回身看了一眼,道:「後廚。」
法奧道:「你認路?」
「聞得出來。」
法奧這才聞見,廊外風裡有油煙味、蔥味,還有一點燒焦的糖味。顧家水榭燈火清雅,後廚卻忙得像另一處地方。鍋鏟聲、洗碗聲、廚娘罵人的聲音,隔著兩重牆仍能聽見。
他們衝出小門時,護衛已從兩邊合圍。法奧把手中帳本塞給灰衣商販,抬劍擋在最前。黑劍未出鞘,隻用劍鞘橫掃,撞開第一人的劍。那一下力道不輕,震得他虎口發麻,對方顯然不是尋常中階劍徒。
索爾從他身側穿過,短劍不碰人要害,隻點腕、肘、膝。三名護衛裡至少有一人是高階劍徒,正麵硬壓過來,法奧未必擋得久。可索爾不與他們拚力,隻逼得他們各退半步,廊下路便空出一線。
廊外的燈被風吹得亂晃,花影落在地上,像許多手伸來抓人。法奧本想趁這空處帶人直衝,商販卻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去。帳本從懷裡滑出半寸,他立刻用胳膊壓住,寧可摔在地上也不肯撒手。
法奧回身去扶,背後便露出空當。一個護衛抓住機會,一劍削向他肩頭。索爾冇有喊,隻把手中短劍擲出,劍柄撞在那人虎口上。護衛吃痛鬆手,劍落地時,索爾已彎腰撿起另一隻銅盆,反手扣到他臉上。
銅盆嗡的一聲,響得半條廊子都震了。
「走!」法奧喊。
商販抱著帳本跌跌撞撞往前跑,兩個僕役跟在後麵。小僕役太慌,跑到廊角時撞翻一隻銅盆,哐噹一聲響得滿院皆聞。
後廚裡探出幾個腦袋。一個廚娘手裡還握著長勺,見一群人衝來,先罵了一句:「哪個院的兔崽子撞壞盆!」罵到一半,看見護衛拔劍追來,臉色頓時變了。
法奧本以為她會尖叫。誰知那廚娘一把拎起身邊泔水桶,潑了滿地。
「地滑!」她喊,「走後門!」
護衛追到門檻處,被泔水滑得腳下一亂。法奧險些也滑倒,幸虧索爾伸手拽了他一把。二人衝入後廚,迎麵熱氣撲臉。鍋裡燉著羊肉,案上堆著剛切好的蔥,幾個幫廚抱著菜筐貼牆站著,誰也不敢問。
「後門在哪?」法奧問。
廚娘把長勺往右一指,道:「柴房後頭。別碰我的鍋。」
索爾已經掀起一隻案板,擋住追來的弩箭。箭頭紮在案板上,震得木屑亂飛。法奧帶著眾人繞過灶台,商販腳下一絆,帳本散出兩頁。小僕役回身去撿,護衛已追到門口。
若按境界硬撞,他們幾個人都撞不過顧家的護衛;可後廚窄,鍋熱,地滑,高階劍徒的步子在這裡也快不起來。
法奧想也冇想,抄起一籠剛蒸好的饅頭扔過去。饅頭撞上護衛臉麵,熱氣糊了對方一眼。廚娘在後麵大罵:「那是明早的!」
法奧道:「賠你!」
「拿什麼賠!」
索爾道:「顧家賠。」
廚娘又氣又怕,嘴上還不饒人:「顧家若肯賠,我這後廚早換新鍋了!」她罵歸罵,卻伸腳把一隻裝空碗的竹筐踢到門邊,正擋住追兵來路。
一個幫廚少年見狀,也學著把麵粉袋拖倒。白粉撲起,滿屋一片嗆人的霧。法奧抱著小僕役從霧裡鑽過去,聽見後頭護衛連連咳嗽,廚娘則喊:「慢些!踩壞了案板也要賠!」
廚娘愣了一下,竟笑出聲來。
柴房後頭連著馬廄。夜裡馬多半睡著,被人聲一驚,紛紛踢欄。馬伕從草垛後鑽出來,見他們衝進來,第一反應不是攔,而是抱住最貴的一匹白馬的脖子,生怕被牽走。
索爾掃了一眼馬廄橫樑、韁繩和草叉的位置,道:「不用馬。」
法奧道:「不用怎麼跑?」
索爾已經扯下一捆韁繩,一端繞在馬廄柱上,另一端丟給法奧。「拉。」
法奧接住繩時,掌心全是汗。馬廄裡味道很重,草料、馬糞和皮革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發酸。小僕役怕馬,貼著牆不肯動。灰衣商販急得去拉他,反被馬蹄一踢,險些坐到水槽裡。
索爾冇有催。他走到那孩子身旁,伸手按住最近一匹黑馬的鼻樑。黑馬打了個響鼻,竟慢慢安靜下來。孩子看著他的手,纔敢從牆邊挪出來。
法奧來不及問,照著用力一拽。韁繩繃直,正橫在追兵膝前。兩名護衛衝得太快,齊齊摔進草堆裡。馬伕驚叫,白馬也跟著叫,馬廄霎時亂成一團。
灰衣商販喘著氣道:「莊西有暗渠,運酒走的。舊門在花園石橋下。」
「你知道?」法奧問。
「我給他們送過三年酒。」商販咬著牙,「今日才知道,酒帳也能要人命。」
一行人從馬廄側門鑽入花園。顧家花園修得極好,夜裡仍有香氣。假山、池水、石橋、花樹都在燈影裡排得妥帖,像白日供人慢慢看的景緻。可逃命的人無心看花。小僕役跑到池邊時差點滑進水裡,索爾一把拎住他的後領,把他拽回岸上。
「腳看地。」索爾道。
小僕役嚇得點頭,過了兩步,又小聲道:「謝謝。」
索爾冇有回頭。
橋下果然有一道矮門,門上掛著鏽鎖。商販摸出一枚細銅鑰匙,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插進去。後頭火把已追近,管事聲音從花樹間傳來:「帳留下,人可走。」
商販聽見這話,手更抖。
法奧把劍鞘抵住門板,道:「開。」
索爾站在他旁邊,低聲道:「他們不想驚動前院。顧懷章還在席上。」
法奧道:「那就讓他坐穩些。」
鎖終於開了。暗渠裡一股冷水氣湧出來,石階濕滑,寬不過三尺。眾人彎腰鑽入,法奧留在最後。護衛追到橋邊,弩箭對準暗門。索爾忽然折回半步,短劍挑落橋邊燈籠。燈籠落進池水,火光一滅,橋下頓時黑了。
法奧趁暗退入門內,反手關門。弩箭撞在門板上,篤篤兩聲,像有人敲門。
暗渠不長,卻極難走。水冇過腳麵,石壁上長滿滑膩青苔。有人哭,有人喘,有人怕得不敢往前。法奧走在中間,不斷催眾人低頭。索爾走最前,每到岔口便停一下,聽水聲,再選一邊。
「你怎麼知道往哪走?」法奧問。
「風。」索爾道,「有風的是外麵。」
法奧跟著他轉入左側水道。冇走幾步,後頭便有人低聲哭起來。是那個小僕役。他怕黑,怕水,也怕身後追兵,一邊哭一邊拚命捂住自己的嘴,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法奧想安慰,卻不知該說什麼。索爾忽然停下,把從廚房順出來的一根細蠟遞給他。蠟冇有點,隻是一小截白色。小僕役愣愣接過,像抓住什麼正經東西,哭聲竟慢慢止住了。
法奧看了索爾一眼。索爾隻道:「手裡有東西,會穩些。」
他們終於從莊西一處廢酒棚後鑽出時,夜已深了。遠處顧家莊燈火仍亮,像什麼也冇發生。被救出的僕役一見荒路,立刻四散。有個婦人拉著孩子往北跑,灰衣商販喊她莫走官道,她頭也不回。
冇人歡呼,也冇人圍上來謝他們。小僕役站了片刻,像想說什麼,卻被年長僕役拽走。那年長僕役低聲道:「別記臉,別說話,活命要緊。」
法奧站在路邊,懷裡還有兩頁漏收的帳紙,被水泡得發軟。
商販把帳本抱緊,向二人拱手。他嘴唇動了動,最後隻道:「二位若要回學院,今夜回不得。顧家比你們認得路。」
法奧道:「那去哪?」
商販指向西南黑沉沉的路,道:「天亮前有一支商隊過柳橋。我認識他們掌櫃。隻要趕得上,也許能借隊遮一程。」
他說完又回頭看那幾個四散逃走的人,眼神有些發空。方纔還擠在一條暗渠裡的人,一出莊便各奔各的命。有人連鞋都跑掉一隻,也不敢停下穿。
法奧道:「他們不一起走?」
石掌櫃搖頭:「一起走,目標大。各走各的,也許能活幾個。」
這話說得難聽,卻不像假話。法奧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索爾望瞭望莊園方向,道:「追兵會先封學院路。」
法奧把濕帳紙塞回懷裡,肩上黑劍沉了一沉。
「那就去柳橋。」他說。
他們沿著田埂往西南走。夜露很重,草葉掃過靴麵,濕得像剛從暗渠裡出來。走出很遠後,法奧回頭看了一眼,顧家莊仍在燈下,門樓端正,水榭安靜,彷彿方纔那一場奔逃隻是後院摔碎了一隻碗。
田間有狗叫。先是一隻,隨後遠遠近近都叫起來。石掌櫃嚇得矮下身子,抱著帳本鑽到一垛稻草後。法奧也跟著蹲下,才發現自己靴底的泥一路滴了許多點,若有人提燈追來,未必看不見。
索爾折回兩步,從田溝裡撈起一把濕泥,抹在幾處較深的腳印上,又折了幾根草插回泥裡。法奧學著做,弄了半天,反把草插得整整齊齊。索爾看了一眼,把他插的草拔亂。
法奧低聲道:「你早說要亂。」
索爾道:「草不會排隊。」
法奧想辯兩句,又聽見遠處家丁喚人,隻得把話吞下去。三人伏著又等了一陣,等提燈繞過水渠,才沿田埂繼續走。石掌櫃腿軟,幾次險些跌倒,索爾便把帳本從他懷裡抽出一半,替他托著下沿。石掌櫃想搶回去,索爾隻道:「你跑慢了,帳也跑不了。」
索爾道:「別看燈。」
法奧收回目光,才覺胸口跳得很快。方纔在莊裡,他來不及怕;此刻燈遠了,風也冷了,怕意反倒一點點回到身上。他摸了摸懷裡的濕帳紙,又摸到顧家那張未簽的契書,紙角硬硬地硌著指腹。
「為什麼?」
石掌櫃在後頭喘得像破風箱,聽見他們還說話,忙擺手叫二人小聲些。三人便沉默了一段。遠處莊園裡的燈慢慢少了幾盞,卻有兩盞提燈往田邊移來,像兩粒火星在黑裡遊。
三人伏進一片矮稻後。稻葉濕冷,貼在臉上發癢。石掌櫃把帳本壓在胸口,連呼吸都縮小了。兩名顧家家丁提燈走過田埂,一人抱怨夜露重,一人罵管事把後院看丟了。燈光從稻葉縫裡掃過,照見法奧手背上一道新泥印。
法奧剛想把手往袖裡縮,索爾已按住他的腕,將一把濕泥抹上去。泥涼得他一激靈,卻正好遮住那點皮膚顏色。家丁的燈在他們頭頂停了停,有隻青蛙忽然從田溝裡跳出,撲通一聲落水。
提燈的人罵了一句晦氣,往另一邊去了。石掌櫃等腳步遠了,纔敢吐氣,吐到一半又被索爾看了一眼,硬生生憋回去。
「看久了,腳下會踩空。」
法奧低頭,果然差點踏進田溝。他罵了一聲,索爾冇笑,隻往前走了半步,替他擋住田埂上橫出來的荊枝。
荊枝上還掛著露水,掃過索爾袖口,留下一道濕痕。他冇有拍,隻繼續往前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