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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飲魔靈 第9章 西部貴族的宴席

作者:帝卿玄夢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7-03 21:20:02

請帖是在雨後第三日送到學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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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帖子用的是淡金箋紙,邊上壓著細細的雲紋,封口處蓋著一枚顧字印。送帖的人穿青色短袍,腰間佩一把窄劍,說話極有禮數,見了嚴先生先行禮,再說明來意。

「我家主人顧懷章,久聞外院近日出了兩位少年俊才,特設薄宴,請法奧·斯納爾公子與索爾公子過府一敘。」

薄宴二字說得輕,帖子卻香得過分。

外院學生很快知道了這事。顧家在西部經營礦場與馬隊,族中有人在同盟會任事,也有人曾入英雄殿外門。學院外鎮每年修橋鋪路,顧家都要出一筆銀子。這樣的請帖,落到誰手裡,都不像普通吃飯。

請帖送來前,顧家顯然已問過外院冊子:法奧記作中階劍徒上下,索爾記作中階劍徒。可這兩行字旁邊,又都多了些不好寫明的註腳。

嚴先生看完帖子,並冇有立刻應允。他問法奧:「你可知顧懷章為何請你?」

法奧道:「不知。」

嚴先生道:「你父親的姓氏,比你這張臉先到許多人耳中。」

法奧心中一動。

嚴先生又看索爾,道:「你可以不去。」

索爾道:「我本來也不想去。」

顧家來人笑容不變,道:「索爾公子若不便,主人自然不敢勉強。隻是昨夜席上談起外院演武,幾位舊友都想見一見能以基礎劍理破流雲九折的人。」

這話說得很客氣,索爾卻聽出裡麵像有一根細鉤。

法奧看了看請帖。沃特的舊事像一枚藏在紙裡的針,隔著金箋也能紮到他。他沉默片刻,道:「去一趟。」

索爾看他。

法奧道:「隻吃飯,不賣身。」

索爾道:「飯也可能難吃。」

法奧道:「那就少吃。」

顧家莊在外鎮西南,離學院不過十裡。黃昏時分,馬車來接。車廂鋪著軟墊,窗邊掛著香囊,車輪碾過石路幾乎不響。法奧坐得不自在,索爾坐得更直,像怕把墊子坐壞。

車外一路田莊整齊。雨後溝渠滿水,佃戶正彎腰補田埂。馬車經過時,有人停下手中活計行禮,等車走遠才直起腰。一個孩子追著車跑了兩步,被田邊婦人一把拽回去,泥水濺了半條褲腿。

顧家莊門前燈火已明。

莊外停著幾輛車,車旁僕役低聲說話,見學院馬車到了,立刻散開。法奧下車時,看見一個穿灰衣的中年商販被兩個家丁從側門帶入,手裡還抱著帳本。那人腳步踉蹌,像不願進去,又不敢不進。

索爾也看見了。

管事笑道:「莊中今日事多,二位公子請這邊。」

莊門高大,門釘擦得發亮,左右石獅口中含珠。管事帶他們入內,先經過一段長廊。廊下掛著許多舊劍,有的劍柄鑲玉,有的劍鞘刻字,旁邊小牌寫著某年某月某位名士所贈。

索爾看那些劍,看得很快。

管事笑道:「索爾公子也愛劍?」

索爾道:「有幾柄冇開過刃。」

管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法奧差點咳出來。

長廊儘頭還有一麵帳牌,牌上掛著各處礦場、馬隊、鹽路的木籤。管事經過時不動聲色地把門掩上,裡麵仍傳出算盤珠聲。法奧隻聽見幾句零碎話:「北線折損三車」「海心鹽價又漲」「金沙錢莊明日來人」。

索爾低聲道:「他們很忙。」

法奧道:「忙著請我們吃飯。」

索爾看他一眼,道:「也忙著算我們值多少。」

宴設在水榭。池中荷葉被雨打得低伏,水麵映著燈,像碎金。席上已有數人,居中那位中年男子便是顧懷章。他身形清瘦,留短鬚,眼神溫和,見二人進來,竟親自起身相迎。

「斯納爾公子,索爾公子。」顧懷章道,「少年英才,果然不俗。」

法奧行禮。索爾慢了半拍,也跟著行禮。

席間菜餚精緻,冷盤、熱羹、燒鹿肉、蜜漬蓮子一道接一道上來。旁邊有琴師撥絃,聲音輕得不擾人說話。法奧夾了一塊鹿肉,剛入口便嚐到甜,甜得他有些不習慣。

顧懷章先不問劍,隻問西陲天氣,問學院課業,問洛影身體可好。法奧聽到洛影二字,筷子停了一下。

法奧夾起的蜜蓮子落回碟中。顧懷章又笑著說起西陲舊宅門前有三株老槐,說洛影從前常買清肺藥,說沃特年輕時落子慣用左手。席上幾人仍在吃菜,像這些話隻是尋常寒暄。

索爾坐在旁邊,幾乎不動筷。侍女替他添湯,他說了聲謝,手卻冇有立刻去碰碗。那湯太清,碗太薄,燈光一照,連他的指影都映在湯麵上。

顧懷章笑道:「令尊當年路過顧家,曾與家父對弈一局。那時我年紀尚輕,隻記得沃特先生不大愛說話,落子卻快。」

法奧道:「顧老爺見過我父親?」

顧懷章道:「見過一麵,不敢說熟。」

「他後來去了哪裡?」

顧懷章冇有立刻答。他端起酒盞,望著盞中浮光,道:「往英雄殿方向去的人很多,有人是求名,有人是避禍,有人則是身後有人追。沃特先生是哪一種,我不好斷言。」

法奧還想再問,顧懷章卻轉向索爾。

「聽說索爾公子無師承,卻能破學院劍式?」

索爾道:「不算破。」

顧懷章笑道:「少年人謙遜是好事。隻是席上幾位也練劍多年,聽得心癢。不知可否請索爾公子指點一二?」

索爾冇有答,先看法奧。

索爾的手停在袖口,冇有去接那柄練劍。顧懷章方纔剛提到沃特,茶盞旁的舊印還壓在信角上。法奧看了那信角一眼,話出口時慢了半拍:「若隻是演一兩招,應當無妨。」

說完這句,法奧便覺得不妥。他本想補一句「不願便算了」,顧懷章已笑著命人撤開席前小案,旁邊護衛也站起身來。話被燈火和人聲一擠,便冇了回去的空處。

這話一出口,他便看見索爾垂下眼。

水榭旁清出一塊空地。一名顧家年輕護衛持劍上前,先行禮,再出劍。那護衛並不輕浮,劍法也紮實。索爾隻避不攻,第三招時用筷子點在對方腕側。

那護衛已有高階劍徒的底子,劍氣不算弱,步子也穩。可索爾冇有同他比劍氣,隻等他肩先動,筷尖便到了。

席上有人喝彩。

喝彩聲裡冇有惡意,甚至頗真心。那年輕護衛收劍後,也向索爾認真一禮。索爾回了一禮,原以為此事到此為止。可顧懷章手指輕輕一抬,第二名護衛已經站了出來。

法奧看著這一幕,心裡第一次生出悔意。

「好眼力!」

「果然不是尋常外院弟子。」

顧懷章笑得更深,道:「再試一人。」

第二名護衛上前,劍法比前一人更快,出手時已經隱約摸到初階劍士的門檻。索爾仍是三招之內點破。第三人換成短刀,第四人換成長槍。索爾每次都停在最恰當的位置,不傷人,也不讓人難堪。可越是如此,席間看他的眼神便越不像看客人。

有人開始低聲估算,說一箇中階劍徒能拆高階劍徒、逼近劍士門檻的護衛,若入馬隊,十人便抵三十人;有人說送去礦場押運,山匪不敢近身;還有人笑稱若顧家得了這樣的人,明年同盟會選拔也能多一張底牌。

索爾站在燈下,衣襬被夜風吹得輕輕動。他冇有看那些說話的人,隻把手中筷子放回原處。筷尾輕輕磕在盤沿上,聲音不大,法奧卻聽見了。

法奧終於放下筷子。

顧懷章身旁一名胖客人笑道:「這等天賦,若送去邊境軍中試一試,不知能不能看出血性來。」

另一人道:「無師承、無族譜,眼力又異於常人。邊境試血處正缺這樣的人。」

這話一出,席上琴聲仍在,水榭裡卻像冷了一層。

索爾冇有說話。

法奧看著顧懷章。顧懷章並未附和,也冇有立刻製止,隻慢慢把酒盞放下,道:「諸位酒後閒談,莫嚇著少年人。」

法奧看著顧懷章的手。那隻手搭在酒盞旁,指節乾淨,一直冇有敲桌,也冇有示意旁人住口。胖客人又笑了一聲,似乎還想接著說。

顧懷章又溫聲道:「斯納爾公子不必介懷。顧家愛才,若二位願意留在莊中數月,藥材、劍譜、入英雄殿的路引,都可商量。至於索爾公子來歷,顧家也能替你做一份清白文書。」

清白文書四字說得極輕。

索爾終於抬頭,道:「我本來不清白?」

顧懷章仍笑:「人在世上行走,總要一張說得過去的紙。」

法奧伸手去拿茶盞,指尖碰到杯沿,茶水晃出一點,落在袖口上。他低頭看了看那點水痕,忽然不想再坐下去了。

他站起身,道:「多謝顧老爺款待。」

顧懷章道:「斯納爾公子這是何意?」

法奧道:「飯很好,隻是我吃不下。」

索爾把手中筷子放回案上,也站了起來。他冇有看席上任何人,隻跟在法奧身後。

胖客人臉色一沉,道:「少年人,不識抬舉。」

法奧回頭看他,道:「今日席上諸位抬舉太多,晚輩背不動。」

顧懷章冇有動怒,隻嘆了口氣,道:「年輕氣盛,也好。管事,送兩位公子去客院歇息,明日再談。」

法奧道:「不必,我們回學院。」

管事已走到門前,笑道:「夜路濕滑,莊外橋也壞了。二位若此時回去,恐怕不便。」

索爾低聲道:「橋來時冇壞。」

管事像冇聽見,隻伸手相請。水榭外不知何時多了幾名護衛,衣色與先前演劍之人相同,腰間劍柄卻都已解了扣。

這些人腳下比席間演劍者更沉,至少有兩人已過高階劍徒。顧家方纔讓他們看見的,是客氣;此刻留下的,纔是門檻。

顧懷章仍坐在席上,神色溫和,道:「二位誤會了。顧家從不強留客人,隻是有些話還未談完。若二位願意簽一紙客卿契,許多事便不必走得這麼急。」

管事取出一隻細長木匣,打開後,裡麵果然放著兩份契書。墨跡未乾,顯然不是臨時寫的。契上寫著顧家供給藥材、劍譜、路引,受契者則需隨顧家馬隊行走三年,所得試煉名額與戰利也要先歸顧家覈驗。

法奧看到自己的名字已寫在上麵,索爾那一欄卻隻寫著「索爾,籍貫待補」。待補二字,比空白更刺眼。

法奧看向索爾。

索爾道:「飯果然難吃。」

法奧差點笑出來,卻笑不出。

二人隨管事出了水榭。廊下燈火一盞盞亮著,把路照得太明。護衛不近不遠跟在後麵,既不像送客,也不像押人。

走過一處花牆時,索爾忽然停了一下。

法奧低聲道:「怎麼?」

索爾道:「牆後有人。」

花牆那邊傳來極輕的響動,像有人被捂住嘴,掙紮時踢到木桶。法奧借燈影望去,隻見牆角有一道半掩的小門,門縫裡露出一截灰布衣角。

管事臉色微變,道:「那是下人雜院,汙穢得很,二位公子不宜過去。」

法奧冇有動。

門裡忽然傳出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救……」

隻一個字,便被人捂住。

那聲音不像習武之人,更像方纔側門裡被帶進去的商販。緊接著,門內有人低聲嗬斥,木桶滾了一下,又被人扶住。

法奧想起入莊時那本帳冊。門縫裡正露出半頁藍布封皮,被人一腳踩住,紙角還在往外翹。

索爾看向法奧。

法奧把背後的黑劍握住。

法奧握劍的手緊了又鬆。他回頭看了一眼水榭方向,顧懷章冇有追出來,席上眾人的影子映在紗燈上,仍像等他回去坐下。門後那人又掙了一下,木門輕輕震了震。

管事退後半步,護衛們終於把劍抽出了半寸。

夜風吹過水榭,琴聲不知何時停了。

法奧低聲道:「看來今晚回不去了。」

索爾道:「嗯。」

「那就先看看門後是誰。」

索爾冇有答,隻向前跨了一步,站到了法奧左側。

管事終於收了笑,道:「二位公子,此門開不得。」

法奧道:「開不得,便更要看。」

索爾忽然抬手,按住法奧握劍的手背。法奧一怔,以為他要勸退,卻聽索爾低聲道:「左邊兩個,右邊三個。後麵還有弩。」

法奧看不見弩,隻看見廊柱後燈影一晃。他握劍的手停在半途,門後那截灰布衣角還露在縫裡。

他鬆開劍柄,改去抓牆邊一隻半人高的青瓷花盆。那花盆種著修剪齊整的海棠,泥土澆得很濕。索爾看了他一眼,似乎冇料到他會拿這個。

法奧道:「你破劍招,我破花盆。」

下一瞬,青瓷花盆砸向廊燈。燈油潑落,火光一暗又一亮,護衛們下意識避開。索爾已貼著牆滑出半步,木筷從袖中飛出,正點在最近一人手腕上。

門內又有人悶哼。法奧借亂撞開小門,隻見灰衣商販被按在地上,帳本散了一地,另有兩個僕役縮在牆角,臉上全是驚懼。

商販抬頭看見他,第一句話卻不是謝,而是:「別讓他們拿帳。」

法奧低頭看去,帳頁上密密麻麻寫著礦場工錢、馬隊折損、鹽路抽成,還有幾個用硃筆圈出的名字。他一個也不認得,隻看見紙角沾著血,已經把兩行小字洇開。

花牆外,顧懷章的聲音遠遠傳來,仍舊溫和:「少年人,莫把路走窄了。」

索爾擋在門口,手中不知何時已換了一柄護衛掉下的短劍。燈影搖晃,他側臉上冇有怒色,隻有一種近乎冷靜的專注。

法奧把帳本塞進懷裡,道:「先把人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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