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清便離開了,留在桌上一封信
“我欲從正道而行,輔佐明君,不負君囑托。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我將行甚遠,願君少思,我自托人寄信報平安
兩竿念書之事請尋張青升,他在上城區錢塘江北一私塾,曾是我一故友,飽讀詩書,可授青墨甘流……若有奇事,也可托之信,其自會轉交於我
歎矣……不知君為何如此,予我此等大任,為夫,且尊,卻有不甘,未見親兒兩竿……
朝清”
王縫春看著這封信,含著淚水,默默收了起來,她默默走出院子,眺望丈夫離開的方向,她站在那,望了很久。然後卻又默默回屋了。
她忽是想起了什麽,急忙跑向床邊的櫃子,猛得拉開,裏麵那床嶄新的被子還四四方方正正的擺在那裏,她彎下腰,看見上麵還落了幾條雜線,她從桌上拿了一把剪刀,嘴中小聲嘀咕著“朝清呀朝清,走這麽急,連被子都忘拿了……”她用手扯起那幾根雜線,眼睛緊緊盯著,然後輕輕的用剪刀割下,隻聽清脆的斷裂聲,她看著那完美無缺的被子,她呆呆的望著天花板,閉上眼睛,又猛得睜開,輕輕關上了櫃子,轉身離去,躺在床上,關上了窗。
往後幾日,她隻是靜靜的望著丈夫離開的方向,時而皺著眉,時而閉著眼,一直等可又過了幾天,丈夫那邊還沒讓人捎話,她有點慌,於是便去江頭,找到了張青升的私塾,她快步走進去,推開門,隻見一個中年先生伏在講桌,講桌上還打翻了一杯酒,門推開的聲音驚醒了他“有什麽事!?”“先生!先生,你認識朝清嗎?”王縫春焦急道,“你是哪位!”張青升睜大眼睛望向王縫春,“我,我是他妻子!”張青升沉默了一會兒,閉上眼睛,兩行淚從眼角滑過,“你快說呀!朝清怎麽了!”張青升沒有說話,從抽屜裏拿了一把劍出來,王縫春定睛一看,她認出來了,這是朝清貼身不離且是他最視若珍寶的配劍“瀟溟”,深藍色的劍身上還有幾絲凝固的血液,“朝清怎麽了!你為什麽不說啊!”王縫春痛哭著質問張青升,張青升終於開口了“聽說是以謀反的罪名被胡惟庸處決了,但真相可能是他得知了胡惟庸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臨死前他不願死於其手,最終……”王縫春聽罷,閉上眼睛,直直暈倒在地上。張升青急忙上前把她攙扶到椅子上,王縫春就這樣癱著,眼邊的淚還隱隱閃著,直到流了滿麵,她的頭發淩亂著,有的盤在臉上,有的散在風裏,手指上被指甲扣出的傷口還淌著細細的血。
直到她醒了,見到張青升還守在旁邊,她連忙起身“謝先生,告辭!”她拿起劍,蹣跚向外走,忽然又回過頭“我丈夫的屍首可尋否?”她睜著眼凝望著張青升,見他沉默,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七月的月光甚是寒冷,走在街上,回想到信中“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王縫春隻有無盡的後悔,她是平民出身,自然不懂做英雄的代價,也不知當一個正人君子有多難,她隻知道,那些貪官地主土匪強盜喜歡欺負她們這些平民百姓,見自己丈夫有有劍在身便想讓其鏟奸除惡,可這條路又何其的難,就憑一個散修就想當英雄,在這個世界是很可笑的一件事,朝清曾是因為一次忽然的開竅,所以才學會了修仙,沒人教導他,而那劍也不過是在一條河裏撿到的,王縫春卻以為丈夫是天下無敵的,她走到了家門口,停下腳步,狠狠給了自己一耳光。
又過了幾天,王縫春忽然聽到屋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走出家門,擠開人群,見幾個官兵在牆上張貼什麽東西
“奸相胡惟庸,勾結藍玉等奸臣蓄意謀反,謀反證據被一無名之人捨命傳於上,上思慮再三,將胡惟庸等謀反奷臣斬首示眾,胡惟庸因罪孽深重,應當酷刑,將之置與深山,五花大綁,去其衣物,以蚊蟲叮咬,直至血肉盡失,方得入土”
王縫春隻是冷冷看著,如今正處盛夏,樹葉卻像雨一樣絲絲縫補著幹裂的土地,王縫春揮了揮袖,默默回了家。
她日複一日的熬著時間,月亮碎了又圓,可她每天都隻是看著那永遠缺了一塊的月亮發呆。
第二年五月名兩竿,字廷益出生於家中,但王縫春並未感到開心,而是對這個可悲的孩子充滿憐意,但王縫春仍像正常孩童一樣養育他,她常常對著朝兩竿講“你的父親……”小小的朝兩竿什麽也不懂,隻是偶爾露出還未長齊的牙齒對著她笑。
同年六月,舊皇朱元璋駕崩,新皇朱允炆上位,朱允炆是朱元璋的孫子,按理說皇位不應該給兒子嗎?朱元璋有那麽多兒子,難道就沒有一個是成器的嗎?王縫春很是不解,但也沒把這當回事,他隻是想好好把兒子養大成人別的事在他眼裏都不是什麽大事。
很快,朝兩竿就到了讀書的年紀,但此時到處戰亂,人心惶惶的,聽說是一個叫朱棣的皇子因削藩被逼謀反,本來隻有八百人的,可誰料到人越打越多,嚴重危協到了皇權,戰亂不知會不會打到杭州,但王縫春覺得這些都是危言聳聽,她相信朱元璋硬生生推上皇位的皇帝一定不是無能之輩,一個小小的藩王還搞定不了?
王縫春又找到張青升,“嫂子,這次來找我有何事?”“先生,還教書嗎?”“教!教!您孩子要讀書?”王縫春點了點頭“學費要多少銀兩?”“哎呦!嫂子!你丈夫與我情義深厚,隻有你找我要錢的份,哪有你給我錢這回事呀!嫂子記住,以後有困難就找我,沒什麽事是我解決不了的!”張青升拍著胸脯說,王縫春先是皺了皺眉,然後不自然地笑了笑“那就不必了!”她放了一板銅錢在桌上,張青升急忙推回去“嫂子,我…我不是說了嗎……”“一點心意罷了”張青升見無法推辭,隻能陪笑著收下,王縫春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從門外把朝兩竿牽進來,“兩竿,這是張先生,以後你就要常在這念書了。”“什麽是念書啊?”朝兩竿稚嫩的聲音逗得張青升哈哈大笑,王縫春問張青升“先生,有時間嗎?”“有啊!”“那現在能教孩子什麽東西嗎?”“能!能呀!”王縫春把朝兩竿往裏推了推,示意讓他進去,朝兩竿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王縫春,她又推了推,朝兩竿纔不情不願的進去。
在書房裏,張青升不知道要教些什麽,這麽小的孩子,教四書五經肯定聽不進去,便自顧自講起讀書的大道理“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可朝兩竿卻聽不進去,張青升換了很多個話題,朝兩竿仍聽不下去,直到講起曆史,朝兩竿才聚精匯神地聽著,當講到崖山海戰時,他便聽得睜大眼睛,張青升講完這後又講起文天祥“他是一個忠臣,眼中最重要的就是國家和人民…最後死時還寫出流傳千古的《過零丁洋》”朝兩竿不知為何,這位偉大的人怎麽有點像母親口中的父親,他聽得激動萬分,當聽到文天祥被元軍處死時竟不由自主流淚“我一定要把這個人當作一生的榜樣”朝兩竿說,張青升把抽屜裏一張畫相給他“這是文天祥的畫相,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為師就隻有這個!”朝兩竿默默收下“我以後一定要當一個宰相,心中和文天祥一樣,隻有國家和百姓!我也要和他一樣,寧死不屈!”說罷,他吃力地抽出劍,指向天空,見此,張青升隻是笑笑。
天色已晚,張青升便將朝兩竿送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