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洗長河餘 第5章

第5章 鏽劍飲血------------------------------------------。，從錦衣青年臉上，慢慢移到了他腰間那柄鑲嵌寶石的長劍上。，像是在確認什麼。，鏽跡斑斑的劍尖，極其緩慢地，從護衛喉嚨前移開了。，猛地後退兩步，大口喘氣，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脖子，彷彿剛纔那冰涼的觸感還殘留著。，心頭一鬆，隨即湧上更大的惱怒。“裝神弄鬼！”他厲喝一聲，手腕一抖，“錚”地拔出長劍。，映得酒肆內都為之一亮。劍身輕薄，刃口鋒利，一看便是名家打造的上好兵器，與那柄鏽劍形成刺眼對比。“公子小心！”另一名護衛也拔出刀，神色凝重地護在青年側翼。剛纔同伴被製，他們已不敢再小覷這鬥篷人。“本公子乃青雲劍派少掌門，柳如風！”青年長劍斜指，內力灌注，劍尖微微顫動，發出細微嗡鳴，“不管你是何人，今日衝撞之罪，需留下一條手臂謝罪！”，身形已動。，柳如風這一劍刺出，果然如風拂柳，帶著數道虛實難辨的劍影，直取鬥篷人握劍的右肩。劍未至，淩厲的劍氣已激得鬥篷微微向後飄起。，他已用上七成功力，自信足以廢掉這藏頭露尾之徒的臂膀。，瞪大眼睛看著。疤臉漢子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直到劍影臨身前三尺，他才動了。

動的不是鏽劍，而是左手。

纏滿布條的手掌抬起，五指張開，對著那一片劍影，看似隨意地一抓。

“叮！”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所有劍影瞬間消散。

柳如風前衝的身形猛然頓住，臉上血色褪儘。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劍——劍尖，正被那隻纏滿布條的手，用拇指和食指，穩穩捏住。

就像捏住一根樹枝。

任憑他如何催動內力，劍身紋絲不動。那兩根手指，彷彿鐵鉗。

“你……”柳如風喉嚨發乾。

鬥篷人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嘶啞乾澀，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青雲劍法，‘柳絮隨風’……你隻學了形。”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捏著劍尖的手指，微微一擰。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柄精鋼打造、價值不菲的長劍，竟從劍尖開始，裂開數道細紋，隨即寸寸斷裂！

碎片叮叮噹噹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場鐵雨。

柳如風握著隻剩劍柄的殘劍，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收縮如針。這柄劍是他十八歲生辰時，父親請鑄劍大師耗時三月打造，吹毛斷髮，尋常刀劍難傷分毫。

竟被人徒手捏碎？

“公子！”兩名護衛駭然變色，同時撲上。一刀劈向鬥篷人左臂，一刀直取咽喉，配合默契，狠辣迅疾。

鬥篷人鬆開了捏碎劍尖的手。

右手鏽劍，終於動了。

動的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柄鏽劍劃出的軌跡——一道暗紅色的弧線，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冇有劍氣破空聲，冇有內力激盪。

隻有鏽鐵摩擦空氣時，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沉悶的嗚咽。

“鐺！鐺！”

兩聲幾乎不分先後的撞擊。

劈來的刀，斷了。

取咽喉的刀，也斷了。

斷口整齊平滑，彷彿被神兵利器瞬間斬過。可他們分明看到，那隻是一柄鏽跡斑斑、刃口殘缺的破劍。

兩名護衛虎口崩裂，鮮血直流，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桌椅，臉上全是驚駭欲絕。

柳如風終於反應過來，恐懼壓倒了一切。他丟下劍柄，轉身就想朝門口逃。

剛邁出一步。

那柄鏽劍，不知何時，已橫在了他頸前。

劍身依舊黯淡，鏽跡在爐火映照下，泛著暗紅的光，像乾涸的血。

鬥篷人不知何時已站起，就站在他身側。兩人距離極近，柳如風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混雜著塵土、鐵鏽和淡淡血腥的、冰冷的氣息。

“你……你想怎樣？”柳如風聲音發顫，腿肚子都在抖，“我爹是青雲劍派掌門！譚夫人是我師姑！你敢動我……”

“十年前。”嘶啞的聲音打斷了他，很近，像貼著他耳朵響起，“斷魂崖上，青雲劍派，去了幾人？”

柳如風一愣，腦子一片混亂：“什、什麼斷魂崖？十年前我……我才十二歲……”

“回答。”鏽劍微微壓緊，冰冷的鏽鐵觸感貼著皮膚。

柳如風魂飛魄散，脫口而出：“我……我不知道！但我聽我爹提過！當年圍剿叛徒李軒軒，我青雲劍派由大長老帶隊，去了……去了七位高手！都是派中精銳！”

他說完，緊張地喘著氣，偷眼去看鬥篷人的表情。

兜帽陰影下，隻能看到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

像是笑。

又像是彆的什麼。

“七人。”嘶啞的聲音重複了一遍，聽不出情緒，“名字。”

“我……我隻記得大長老柳承誌是我叔祖，還有……還有劉長老、趙長老……其他我真不知道！”柳如風快哭了，“好漢饒命！當年的事與我無關啊！”

鬥篷人沉默了片刻。

酒肆裡隻剩下爐火劈啪聲，和幾個人粗重的喘息。

“滾。”

鏽劍撤開了。

柳如風如蒙大赦，連滾爬爬衝向門口，兩名護衛也慌忙跟上，連斷刀都不敢撿。三人撞開木門，瞬間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酒肆內重新安靜下來。

掌櫃的早已縮在櫃檯後，瑟瑟發抖。那幾個江湖客更是大氣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

鬥篷人緩緩轉身，走回角落。

他坐下，端起那碗早已涼透的清水，湊到嘴邊。

動作很慢，纏滿布條的手，似乎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喝了一口。

然後，將碗放下。

“掌櫃。”

嘶啞的聲音響起，掌櫃的一個激靈，差點癱倒。

“客、客官……有何吩咐？”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結賬。”鬥篷人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銅錢很舊，邊緣磨損得厲害。

“不、不用了！客官您……”掌櫃的連連擺手。

鬥篷人冇再說話，隻是將銅錢往前推了推。

隨即，他拿起靠在桌邊、用破布裹著的長條狀物件——那應該就是鏽劍的劍鞘，重新背在身後，站起身。

黑色鬥篷拂過滿是汙漬的長凳，他朝門口走去。

經過那幾張翻倒的桌椅，和地上散落的斷劍碎片時，他腳步冇有絲毫停留。

疤臉漢子終於鼓起勇氣，顫聲開口：“好、好漢……留步！”

鬥篷人停在門口，微微側頭。

“敢問……好漢高姓大名？”疤臉漢子嚥了口唾沫，“今日之事，我等絕不會外傳！”

兜帽下，傳來一聲極低的、近乎歎息的聲音。

“死人，不需要名字。”

門被推開。

風雪呼嘯而入，瞬間吞冇了那個黑色的身影。

酒肆內，爐火猛地搖曳了幾下，終於重新穩定下來。

疤臉漢子和他同伴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他剛纔問……斷魂崖，青雲劍派……”一個同伴壓低聲音，眼神閃爍。

“閉嘴！”疤臉漢子厲聲打斷，但自己卻忍不住看向門口方向，喃喃道，“鏽劍……十年前……滄瀾劍李軒軒用的，是名劍‘滄瀾’，劍身如碧水……”

“可李軒軒不是死了嗎？掉下斷魂崖，屍骨無存……”

“誰知道呢。”疤臉漢子抓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手還在抖，“這江湖……要變天了。”

風雪中。

李軒軒一步一步，走在官道上。

積雪很深，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隨即又被落雪迅速覆蓋。

鬥篷上很快積了一層白。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蹣跚。右手下意識地按在左胸下方，那裡，隔著衣物和層層布條，是十年前留下的、幾乎貫穿身體的舊傷。

剛纔捏碎長劍，看似輕鬆，實則牽動了舊疾。

內力運轉時，經脈中斷裂處的刺痛，像無數細針在紮。

但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隻有那雙眼睛，在漫天飛雪中，映著灰白的天光，依舊沉寂如古井。

青雲劍派，七人。

這隻是開始。

當年斷魂崖上，參與圍殺的門派，遠不止青雲劍派。那些熟悉的麵孔，那些曾稱兄道弟、把酒言歡的“同道”，那些在他背後刺出刀劍的“摯友”……

還有她。

譚若汐。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風雪瀰漫的遠方。那個方向，是滄州城。而滄州城再往北三百裡，便是武林盟總舵所在——天闕山。

下月初八，武林大會。

她要在天下英雄麵前，正式坐上盟主之位。

很好。

李軒軒低下頭，看著自己纏滿布條的雙手。

布條縫隙裡，猙獰的疤痕扭曲蔓延。這雙手，曾經握得住最輕靈的劍，撫過最溫柔的青絲。

如今，隻能握住這柄從屍山血海裡撿回來的鏽劍。

“十年了。”

他低聲說，聲音被風雪吹散。

“我回來了。”

他繼續邁步，朝著滄州城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很快將他的背影，連同那一行孤獨的腳印，徹底淹冇在蒼茫天地間。

隻有官道旁枯樹枝頭，幾隻寒鴉被驚起，啞啞叫著飛向陰沉的天際。

彷彿在預告著什麼。

又或者，隻是在為這場十年未歇的風雪，增添幾聲淒厲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