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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裡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規規矩矩。越國的歌則是長短錯落，像水波一樣起伏。
她輕輕哼了兩句給他聽。
曲調婉轉如流水，聲音很低，像怕被山神聽見。
孫武聽呆了。
他生長在齊國的都城臨淄，聽慣了廟堂之上的雅樂，鐘鼓齊鳴，莊嚴宏大。
他從來不知道，歌可以這樣唱——像一個人對著山說話，又像一個人對著水說話，不那麼工整，卻比任何工整的歌都更接近心事。
“這唱的是什麼？”他問。
姒蘿把歌詞用齊語翻譯出來：
“山上有樹，樹上有枝。我心裡有你，你不知道。”
洞外起了風。
鬆濤忽然變得很大，像有一千個人在同時歎息。
空氣中的塵埃在篝火上方飛舞，像一群迷路的螢火蟲。
姒蘿乾咳了一聲，把臉轉向篝火。
“你們齊國有這種歌嗎？”
她的聲音壓得有點緊。
“冇有。”
“齊國人唱歌也板正。”
“是板正。”
她從腰間解下一枚小東西，攤在掌心給他看。
一枚耳璫，越國女子戴在耳朵上的玉飾，隻有指甲蓋大小，上麵刻著細細的花紋。
顏色已經有些泛黃，看得出是舊物。
“這是我母親給我的。”
她說，把耳璫握在手心裡，
“我要是死了，它會跟我一起埋。”
“你不會死。”孫武說。
姒蘿冇有回答。
她把耳璫壓在枕頭底下，翻過身背對著篝火。
月光從洞口的鬆枝間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窄窄的銀色條帶。
鬆濤一陣一陣地響，像山在呼吸。
第四章 暴雨
第七天夜裡，蒙山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場暴雨。
烏雲從東海方向壓過來，先是狂風驟起，然後雷聲從山的那一頭滾過來，整座蒙山都在顫抖。
暴雨傾盆而下，山洪在穀底發出低沉的咆哮。
閃電把山洞照得亮如白晝，每一次照亮都能看見對麵的人臉上同樣凝重的表情——洞口上方的泥土開始鬆動，碎石不斷滾落。
最響的一個炸雷過後，洞口上方的一大片土石塌下來，泥石封住了洞口的一大半，隻剩頭頂一個拳頭大的空隙還能透進來一線光。雨水混合著泥漿正沿著剩餘的空隙往裡滲。
姒蘿的傷已經好了不少。
她掀開披風站起來，走到堵住洞口的泥石前，用手推了推最上麵那塊石頭。
“一個人搬不動。”
她說，回頭看了孫武一眼，
“你愣著乾什麼？”
兩個人一起動手。
孫武用肩膀頂著最大那塊石頭，姒蘿在旁邊把碎石一塊一塊往外遞。
雨水從頭頂的空隙澆下來，兩個人很快渾身濕透。
搬了一個多時辰，最後一塊大石頭被撬鬆動，轟地滾出洞口，外麵的風雨和夜色一齊湧進來。
兩個人癱坐在洞口，大口喘氣。
雨還在下，但已經小了很多。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出來，照著被雨水洗過的蒙山。
群峰層層疊疊，像墨在宣紙上慢慢洇開。山裡的空氣被雨水洗過，清冽得發甜。
姒蘿先開口了。
“要是我阿父知道我在幫齊國人搬石頭，會打斷我的腿。”
孫武看了她一眼。
她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傷口包紮的布條也在滴水。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笑了。
這是十四天裡他們第一次相視而笑。
不是那種禮貌的、矜持的笑，而是那種發自身體深處的、止不住的笑——兩個渾身濕透的人在月光下莫名其妙地笑著，笑得肚子發疼，笑得說不出話。
笑聲在山穀裡被放大、被拉長，像有迴音。遠處什麼地方，有夜鳥被驚起，撲棱著翅膀飛進雨幕裡。
笑夠了，姒蘿靠在洞口的石壁上。
“齊國的山很好看。”
她說，把粘在臉上的頭髮彆到耳後。
“越國冇有這樣的山。”
“越國有什麼？”
“有鑒湖。有船。有菱角。有采菱的女子在船上唱歌，聲音可以傳過半個湖麵。”
她的聲音在雨後的空氣裡飄著，像在說一個很久冇回去過的故鄉。
孫武想了想，說：“東蒙有流蘇花。暮春開，白色的，滿樹都是。風一吹，花瓣飛起來，像下雪。”
“流蘇？”姒蘿轉過頭來，“越國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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