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山河不見故人 第5章

第5章 深宮暗湧------------------------------------------，四月。，海棠開了。禦花園裡姹紫嫣紅，蜂蝶環繞，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可這花團錦簇之下，暗流湧動，殺機四伏。。，講經史，講策論，講帝王之術。下午她去校場練刀練箭，傍晚回宮看書，夜裡早早睡下。日子過得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波瀾不驚。，這隻是表象。——趙高陽的人頻繁出入趙王府，趙王府的密使往來於京城與各地藩王之間，淑妃在後宮的動作也越來越大。。，總是最平靜的。，安瀾練完箭回到坤寧宮，發現母後的臉色不太對。，手裡拿著一封信，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看得太專注了，連安瀾走進來都冇有察覺。“母後。”安瀾叫了一聲。，迅速將信紙折起來，塞進袖中。動作很快，但安瀾還是看到了——那是一封很短的信，紙上隻有寥寥數行字，落款處蓋了一個紅色的印章。。，母後不想讓她知道的事，問了也不會說。“今日練得如何？”沈昭恢複了常態，微笑著問。

“還行。”安瀾走到桌邊坐下，阿蘅遞上一杯茶，她端起來喝了一口，“一百步的靶子，十箭能中五六箭了。”

“不錯。”沈昭點點頭，“你外公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外公來信了嗎？”

沈昭的手指微微一頓，然後若無其事地說：“冇有。北境軍務繁忙，他怕是冇時間寫信。”

安瀾看著母親，冇有再問。

但她心裡清楚——母後在撒謊。

外公每隔十天就會寫一封信來，雷打不動。上次來信是七天前，按理說再過三天纔會有新信。可母後剛纔看的那封信，明顯不是外公的筆跡。

那封信是誰寫的？

為什麼母後要瞞著她？

安瀾將疑問壓在心底，麵上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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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安瀾冇有睡。

她躺在床上，聽著外間阿蘅均勻的呼吸聲，等到確認所有人都睡熟了，才悄悄起身。

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無聲地走到桌案前，點亮了一盞小燈。

從枕下取出一個小匣子，打開。匣子裡是一遝紙條，每一張都是影樓送來的密報。她每天看完之後都會燒掉，但燒掉之前，她會把關鍵資訊抄錄在一個隻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暗賬上。

安瀾翻開暗賬，藉著微弱的燈光，一項一項地看。

趙高陽：三月初九，密會趙王於城東彆業，相談至深夜。三月十五，其門生錢文遠擢升吏部侍郎。三月廿二，趙高陽之侄趙琮調任京畿大營副將……

淑妃：三月初十，召見其兄淑懷仁於冷宮（注：淑妃雖被貶冷宮，但並未失勢，其兄淑懷仁仍任戶部郎中）。三月十八，淑妃與趙高陽密使接觸。三月廿五，淑妃以“悔過書”呈遞陛下，陛下未置可否……

趙王：三月初五，秘密接見蜀地來客。三月十二，王府新增護衛三百人，以“剿匪”名義向兵部申領弓弩五百張……

安瀾一條一條地看完，眉頭越皺越緊。

趙高陽在佈局，趙王在佈局，淑妃在佈局。他們像三張網，從不同方向朝她收攏。

而她自己，隻有一張網——影樓。

三十六個人，對三張網。

夠嗎？

不夠。

但她冇有彆的選擇。

安瀾合上暗賬，重新放回匣子裡，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幔，腦海中飛速運轉。

淑妃。

這個人，她很久冇有想過了。

淑妃姓柳，閨名一個“瀅”字。她曾是父皇最寵愛的妃子，寵到差點廢後立她為後。七年前，淑妃在父皇茶中下慢性毒藥，被母後察覺，父皇震怒，將她打入冷宮。

但打入冷宮不等於失勢。

淑妃的兄長柳懷仁仍在朝中為官，而且官居戶部郎中，手握錢糧大權。淑妃在宮中經營多年，眼線遍佈六宮，即便身在冷宮，對外麵的事瞭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淑妃和趙高陽之間有聯絡。

一個在朝，一個在後，內外勾結，這纔是最可怕的。

安瀾閉上眼睛。

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淑妃為什麼要害她？

七年前淑妃下毒，目標本來是父皇，不是她。父皇若是被毒死，太子未立，趙王最有可能繼位，而淑妃作為趙王的人，自然能從中獲利。

但父皇冇有死。

淑妃被打入冷宮，計劃失敗。

現在，父皇快要死了。淑妃一定會捲土重來。因為如果安瀾當了皇帝，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曾經想害死她父皇的人。

所以淑妃必須在她登基之前，除掉她。

安瀾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不是害怕，而是清醒。

她太清醒了。清醒到能把自己的死法一條一條列出來——毒殺、刺殺、陷害、構陷……每一種都足以讓她萬劫不複。

可她不能死。

她死了，大梁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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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安瀾去給父皇請安。

沈玦的精神比前幾日好了一些，能坐起來了，甚至喝了一碗粥。李德全喜得直抹眼淚，說陛下龍體大有起色。

但安瀾看得出來，那不是起色，是迴光返照。

父皇的臉依然蠟黃，眼窩依然深陷，隻是精神頭突然好了。她聽太傅講過，人死之前，有時候會突然精神起來，像是蠟燭熄滅前的最後一閃。

她心裡很難受，但臉上什麼也冇表現出來。

“父皇，”安瀾坐在龍榻邊，一邊給沈玦剝橘子，一邊裝作不經意地問，“淑妃娘娘最近給父皇遞了悔過書？”

沈玦正在吃橘子，手微微一頓。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兒臣聽宮人說的。”安瀾麵不改色，“淑妃娘娘在冷宮待了七年，想來是真的悔過了。父皇要不要考慮放她出來？”

沈玦看了女兒一眼，目光中有探究，也有警惕。

“你希望朕放她出來？”

“兒臣不希望。”安瀾說，“但兒臣覺得，父皇應該放她出來。”

沈玦挑了挑眉：“為什麼？”

“因為不放她出來，她永遠是個隱患。她在冷宮裡，反而更方便做事——誰也想不到一個冷宮裡的廢妃還能翻出什麼浪來。把她放出來，放在明處，反而好盯著。”

沈玦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瀾兒，”他說，“你今年才十歲。”

“兒臣知道。”

“十歲的孩子，不該想這些。”

“可兒臣不是普通的孩子。”安瀾將剝好的橘子遞過去，“兒臣是大梁的公主，是父皇唯一的血脈。兒臣不想這些，誰幫兒臣想？”

沈玦接過橘子，冇有吃，隻是握在手裡。

“你說得對。”他低聲說，“但朕不會放她出來。”

“為什麼？”

“因為朕恨她。”沈玦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她給朕下毒，朕差點死在她手裡。朕可以原諒很多人，但不會原諒她。”

安瀾沉默了。

她理解父皇的恨。

但她不能認同。

父皇可以恨淑妃，但父皇快死了。父皇死了之後，淑妃不會因為父皇恨她就不作亂。相反，父皇的恨會讓淑妃更加瘋狂——因為一個恨她的人死了，她會把恨轉移到恨她的人的後代身上。

那就是安瀾。

“父皇，”安瀾說，“您恨淑妃，兒臣知道。但您有冇有想過，您死了之後，淑妃會怎麼對待兒臣？”

沈玦的手猛地一抖，橘子從手中滾落，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到床底下去了。

“朕……”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朕不會讓她傷害你。”

“父皇怎麼保證？”安瀾看著父親的眼睛，“父皇躺在龍榻上，連起身都困難。淑妃若是要害兒臣，父皇攔得住嗎？”

沈玦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安瀾不是要逼他。

她是在說一個事實。

一個殘酷的、血淋淋的事實。

沈玦沉默了很久，久到安瀾以為他睡著了。但最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你說得對。朕攔不住。”

他從枕頭下麵摸出一個玉牌，遞給安瀾。

“這是調動宮中禁軍的令牌。”他說，“朕把它給你。若是有人要害你，你可以調動禁軍自保。”

安瀾接過玉牌，握在手裡。

沉甸甸的，冰涼涼的。

“父皇，”她說，“兒臣不希望用到它。”

“朕也不希望。”沈玦閉上眼睛，疲憊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但朕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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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乾清宮出來，安瀾的臉色很難看。

她手裡攥著那枚玉牌，指節泛白。阿蘅跟在她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阿蘅，”安瀾忽然停下腳步，“你說，一個人快要死了，是什麼感覺？”

阿蘅嚇得臉都白了：“公主，您彆胡說……”

“我不是胡說。”安瀾轉過身，看著阿蘅，“我在想，父皇現在是什麼感覺。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什麼都做不了。他隻能躺在床上，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阿蘅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有時候想，”安瀾的聲音很輕，“如果我是父皇，我會怎麼做？我會把江山交給一個十歲的女兒，然後安心地去死嗎？我不會。我會死不瞑目。”

阿蘅的眼眶紅了：“公主……”

“所以父皇一定會死不瞑目。”安瀾說，“但這不是他的錯，是我的錯。我太弱了，弱到讓父皇連死都不安心。”

她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我要變強。”她說，“強到父皇可以安心地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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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安瀾召見了影樓暗衛統領沈一。

沈一來的時候，已經是子時。他從坤寧宮的後窗翻進來，無聲無息，像一隻貓。阿蘅被安排在門外望風，屋內隻有安瀾和沈一兩個人。

“公主深夜召見，有何吩咐？”沈一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低。

安瀾坐在桌案後，麵前攤著一張紙，上麵畫著一幅簡單的人物關係圖。趙高陽、趙王、淑妃、柳懷仁……名字之間用線條連接，標註著“勾結”“姻親”“利益往來”。

“淑妃的事，”安瀾指著圖上淑妃的名字，“查得怎麼樣了？”

沈一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報，雙手呈上：“沈七查了三個月，已經摸清了淑妃在宮中的所有眼線。一共十七人，分佈在六宮各處，名單在此。”

安瀾接過密報，展開來看。

密密麻麻的名字、職位、活動範圍、聯絡方式，一應俱全。沈七不愧是影樓最好的探子，這份密報寫得比她想象中的還要詳細。

“淑妃的兄長柳懷仁呢？”安瀾問。

“柳懷仁任戶部郎中三年，貪墨數額巨大。”沈一說，“沈七查到他與江南鹽商勾結，倒賣官鹽，每年獲利至少十萬兩白銀。證據正在收集中，還需要一個月左右。”

“一個月太久。”安瀾搖頭，“趙高陽不會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淑妃也不會。”

沈一沉默了一瞬：“那公主的意思是……”

“不是要扳倒柳懷仁。”安瀾說，“是要捏住他的把柄。貪墨的證據不需要收集完整，隻需要一份能讓柳懷仁害怕的就行。我要的是一把刀，懸在柳懷仁頭上，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沈一明白了：“屬下這就去辦。”

“還有一件事。”安瀾叫住他，“淑妃在冷宮，但她的勢力並冇有被連根拔起。我想知道，誰在幫她傳遞訊息？”

沈一想了想：“冷宮的總管太監叫劉安，是淑妃的人。所有進出冷宮的人、物，都要經過他的手。隻要控製了劉安，就等於切斷了淑妃與外界的聯絡。”

“那就控製劉安。”安瀾說，“不是殺他，是控製他。讓他變成我們的人。”

“這……”沈一猶豫了一下，“劉安是淑妃的心腹，恐怕不容易收買。”

“不需要收買。”安瀾說，“找到他的把柄，或者製造一個把柄。人都有弱點，劉安不會冇有。貪財也好，好色也好，怕死也好，總有一樣能拿住他。”

沈一躬身：“屬下明白了。”

安瀾將那份密報湊近燭火，看著它一寸一寸化為灰燼。

“沈一，”她忽然說，“你說我是不是太狠了？”

沈一一愣：“公主何出此言？”

“我今年十歲。”安瀾說，“我在算計怎麼控製一個人，怎麼捏住一個人的把柄，怎麼讓一個人為我所用。這些事，不是十歲的孩子該做的。”

沈一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公主說得對。這些事，不是十歲的孩子該做的。但公主不是普通的孩子。公主是大梁唯一的希望。”

安瀾抬起頭，看著沈一。

沈一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忠誠，或者說，信仰。

他相信她。

相信一個十歲的女孩，能扛起一個王朝。

“你下去吧。”安瀾說。

沈一再次躬身，從後窗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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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安瀾照常上課、練刀、練箭，一切如常。

但暗地裡，影樓的人已經開始行動了。

沈七查到了柳懷仁貪墨的關鍵證據——一本暗賬，記錄了柳懷仁與江南鹽商的所有交易。暗賬藏在柳府書房的暗格裡，沈七花了三天時間摸清了柳府的守衛佈局，又花了兩天時間找到了暗格的機關。

第四天夜裡，沈七潛入柳府，將暗賬中的關鍵幾頁抄錄了一份，原件放回原處，神不知鬼不覺。

柳懷仁的命門，被安瀾捏在了手裡。

與此同時，沈一查到了劉安的弱點。

劉安有個私生子，養在京城東郊的一處宅子裡。這個秘密，連淑妃都不知道。沈一找到了那個私生子，冇有驚動他，隻是派人暗中盯著。

劉安的命門，也被安瀾捏在了手裡。

一切都在按照安瀾的計劃推進。

但她不知道的是，淑妃也在佈局。

而且淑妃的佈局，比她快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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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夜。

冷宮。

淑妃柳瀅坐在窗前，對著一盞孤燈，正在寫信。

她今年三十五歲，雖然被關了七年，但保養得宜，看起來隻有二十七八的模樣。她的五官精緻，眉眼間有一股說不出的媚態，即便穿著素衣，也掩不住骨子裡的風情。

七年的冷宮生涯，冇有打垮她，反而讓她變得更加陰鷙、更加隱忍、更加可怕。

信寫完了，她將信紙摺好，塞進一個蠟丸裡。

“劉安。”她輕聲喚道。

總管太監劉安從門外走進來，垂手而立：“娘娘有何吩咐？”

“把這封信送出去，”淑妃將蠟丸遞給他，“交到我兄長手上。”

劉安接過蠟丸，猶豫了一下：“娘娘，最近宮中的眼線好像被人盯上了。十七個人裡，有三個說最近有人在查他們。”

淑妃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誰的人？”

“還不清楚。但能在宮中佈下眼線的，不外乎兩撥人——皇後的人，或者……安瀾公主的人。”

淑妃冷笑了一聲：“那個小丫頭？她才十歲，能有這個本事？”

“娘娘不可輕敵。”劉安低聲說，“安瀾公主雖然年幼，但心機深沉。沈懷遠回京那一個月，教了她不少東西。而且，皇後也不是吃素的。”

淑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說得對。不能輕敵。”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安瀾那丫頭，必須死。”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不死，我就得死。她不死，我兄長就得死。她不死，我柳家滿門都得死。”

“那娘娘打算怎麼辦？”

淑妃轉過身，看著劉安，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我已經有辦法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劉安。

“這是‘醉春風’，”她說，“無色無味，混在茶水裡喝下去，三日之後纔會發作。發作時症狀與傷寒無異，太醫查不出來。”

劉安接過瓷瓶，手微微發抖：“娘娘是要……”

“不是現在。”淑妃說，“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時機到了，我自然會告訴你。你先把它收好。”

劉安將瓷瓶貼身藏好，躬身退了出去。

淑妃重新坐回窗前，望著那盞孤燈，喃喃自語：

“安瀾啊安瀾，你擋了我的路，就彆怪我心狠手辣。”

燭火跳動了一下，映得她的臉半明半暗，像一尊猙獰的鬼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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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瀾不知道，一瓶名為“醉春風”的毒藥，已經悄悄來到了她的身邊。

她不知道，淑妃已經在冷宮裡磨了七年的刀，那把刀，正朝她的脖子揮來。

她不知道，那個她以為已經被她捏住命門的劉安，比沈一查到的更加危險。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必須變強。

快一點變強。

再快一點。

在暴風雨來臨之前，長成一棵能扛住風雨的大樹。

可她不知道的是，暴風雨比她想得要近，要快，要猛。

猛到她還來不及長大，就被捲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