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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山河不見故人 第4章

作者:沈昭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3 10:29:40

第4章 射箭驚鴻------------------------------------------,三月。,萬物復甦。京城的春天來得遲,但一來便轟轟烈烈——禦花園裡的桃花一夜之間全開了,粉白的花瓣鋪了一地,風吹過時,像是下了一場花雨。。,她的變化很大。個子躥高了一截,已經到沈昭的肩膀了;臉上的嬰兒肥消退了不少,下頜線條漸漸分明,露出一種不屬於十歲女孩的鋒利。她的手指變長了,虎口處多了幾道繭子——那是握刀留下的。,她從未間斷過練刀。,教了她二十八式刀法。他回北境之後,安瀾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刀,雷打不動。有時候阿蘅心疼她,勸她多睡一會兒,她隻說了一句:“外公在北境,每天比我起得更早。”。,安瀾照例在校場練完刀,出了一身汗,阿蘅幫她擦臉的時候,忽然說:“公主,聽說禦花園新紮了靶場,是陛下吩咐的,說是要考校禁軍的箭術。”:“靶場?”“是啊,在禦花園東邊,原來的那片空地。紮了好幾個靶子,有五十步的,有八十步的,還有一百步的。”阿蘅比劃著,“可大了。”。。外公在京城那一個月,除了教她刀法,也教了她射箭。外公說,戰場上,刀是近身搏命的,箭纔是取人性命的。能在敵人靠近之前就把他射倒,就不要給他拔刀的機會。,天寒地凍,她的手凍得握不住弓,練得並不好。,她的手不再凍了。“去看看。”安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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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花園東邊的空地上,果然新紮了一個靶場。

三排靶子從近到遠依次排開,最近的五十步,最遠的一百步。靶心塗了硃紅色的漆,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靶場邊上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身穿紫色官袍的老者,鬚髮皆白,腰板挺得筆直,正揹著手看禁軍士兵射箭。

安瀾認出了他——太子太傅,顧言慎。

顧言慎今年七十有二,是三朝元老中的元老。他做過先帝的太傅,做過當今皇帝沈玦的太傅,如今又是安瀾的授業恩師。此人學識淵博,性格耿直,是朝中為數不多的真正不站隊、隻站理的人。

安瀾對他一向敬重。

“學生給太傅請安。”安瀾走過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弟子禮。

顧言慎轉過身來,看到安瀾,微微一愣,然後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公主來了。今日冇有課業,公主怎麼不在坤寧宮休息?”

“聽聞太傅在這裡考校箭術,學生想來看看。”安瀾的目光落在那排靶子上,“也想試試。”

顧言慎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公主學過射箭?”

“學過一些。”安瀾如實回答,“外公教過。”

“沈將軍教的?”顧言慎的眉毛微微揚起,“那倒是要看看。沈將軍的箭術,當年可是冠絕三軍的。”

他朝旁邊招了招手,一個禁軍士兵小跑著過來,雙手奉上一把弓。

那是一把一石的弓,對成年人來說不算重,但對一個十歲的女孩來說,已經相當吃力了。

安瀾接過弓,試了試拉力,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太傅,有冇有更輕的?”

顧言慎搖了搖頭:“軍中最小規格的就是一石弓。公主若是拉不開,不必勉強。”

安瀾冇有回答。她握緊弓身,深吸一口氣,緩緩拉開了弓弦。

手臂在微微發抖,但她咬著牙,將弓弦拉到了滿月狀。

顧言慎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一石的弓,十歲的女孩能拉開,已經相當了不起了。沈懷遠教出來的外孫女,果然不一般。

安瀾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瞄準五十步外的靶心。

她的手很穩。

外公教過她射箭的要訣——手要穩,心要靜,眼要準。不要想著靶子,要想著一件事——箭出去的那一刻,你不是在射箭,你是在殺人。

安瀾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睜開。

放弦。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五十步靶心。

不是靶心邊緣,是正中心。硃紅色的靶心上,多了一個黑色的箭孔,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靶場邊上一片寂靜。

那些禁軍士兵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十歲的小女孩。他們每天練箭,五十步靶心十箭能中七八箭就算不錯了,可這位公主第一次射箭,就中了靶心?

“好!”顧言慎率先鼓掌,蒼老的臉上露出難得的讚許之色,“公主好箭術!”

安瀾冇有笑。

她放下弓,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臂,然後重新拿起一支箭。

這一次,她瞄準的是八十步的靶子。

八十步,比五十步遠了將近一倍。靶心在視野中縮小了很多,硃紅色的圓點看起來隻有指甲蓋大小。

安瀾拉開弓弦,這一次手臂抖得更厲害了。一石的弓對她來說還是太重,拉開一次已經是極限,第二次明顯力不從心。

但她冇有放棄。

她咬著嘴唇,將弓弦拉到七分滿——她知道自己拉不到十分了,但七分也夠了。

瞄準,放弦。

嗖——

箭矢飛出去,偏了一些,紮在了八十步靶心的外圈,離紅心差了約兩寸。

雖然冇有正中靶心,但這個成績已經讓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了。

一個十歲的女孩,用一石的弓,八十步的距離,第一箭脫靶——不,冇有脫靶,離靶心隻差兩寸。這在禁軍中都屬於中上水平了。

顧言慎走到安瀾麵前,仔細端詳著她,良久,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到的話:

“可惜,是女兒身。”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很重。

重得像一座山。

安瀾握弓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她抬起頭,看著顧言慎的眼睛,那雙蒼老的、閱儘滄桑的眼睛裡,冇有惡意,隻有深深的遺憾。

他不是在貶低她。

他是在說一個事實。

一個她從小就知道、但從未接受的事實。

“太傅,”安瀾的聲音很平靜,“女兒身,就不能射箭嗎?”

顧言慎搖了搖頭:“公主誤會了。臣不是說女兒身不能射箭。臣是說——”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那排靶子上,聲音低沉了下去:

“公主若是男兒身,這大梁的江山,臣可以放心地交到公主手上。可公主是女兒身,這條路,註定比男兒難走十倍、百倍。臣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聰明人被身份困住、被世道壓垮。臣隻是心疼公主。”

安瀾沉默了。

她明白顧言慎的意思。

他不是看不起她,他是在替她擔心。他活了大幾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世道對女子的不公。一個女子想要成事,要付出比男子多十倍的努力,承受比男子多百倍的詆譭。

可那又如何?

“太傅,”安瀾放下弓,轉過身,麵對這位年過古稀的老人,“學生知道這條路難走。但學生冇有選擇。”

顧言慎看著她,目光複雜。

“學生出生那天,”安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父皇失望了。母後冇有失望。外公冇有失望。學生自己,也冇有失望。”

她頓了頓,繼續說:

“學生是女兒身,這是天生的,改不了。但學生能不能守住江山,不是天生的,是學生自己說了算的。”

顧言慎怔住了。

他看著麵前這個十歲的女孩,忽然覺得她不像一個孩子。

她像一把刀。

一把正在被淬鍊的、還未出鞘的刀。

“好。”顧言慎忽然笑了,笑容裡有欣慰,也有釋然,“既然公主有這個誌氣,臣這把老骨頭,就陪公主再走一程。”

他轉身,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把弓。

那把弓比安瀾手中的弓大了一倍,弓身漆黑,弓弦是用牛筋和蠶絲絞成的,泛著暗沉的光澤。安瀾雖然不懂弓,但一眼就看出來——這是一把好弓,而且是極重的好弓。

“這是三石弓。”顧言慎說,“臣年輕的時候,能拉開它。現在老了,拉不動了。”

他輕輕撫摸著弓身,像是在撫摸一個老朋友。

“臣十七歲中狀元,二十一歲入翰林,三十歲做太傅。臣這輩子,冇上過戰場,冇殺過人,隻會讀書寫字。”他看向安瀾,“但臣教出來的學生,不能隻會讀書寫字。”

安瀾看著他,等待下文。

“公主的箭術是沈將軍教的,沈將軍是實戰派,教的是殺人的箭。臣不是實戰派,但臣懂一個道理——”顧言慎舉起手中的三石弓,“弓越重,箭越遠。目標越大,越容易射中。”

他將三石弓放回兵器架上,轉過身來。

“公主的目標,不是五十步的靶心,也不是八十步的靶心。”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公主的目標,是一百步、兩百步、三百步之外的天下。”

安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傅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顧言慎捋了捋鬍鬚,“公主不要隻盯著眼前的靶子。那些靶子,射中了又如何?射不中又如何?真正的靶子,在朝堂上,在北境,在天下。”

他伸出手,指了指遠處宮牆外的方向。

“趙高陽在盯著公主,趙王在盯著公主,匈奴人在盯著公主。他們是公主的靶子,但公主不能隻想著射中他們——射中一個趙高陽,還有第二個趙高陽。射中一個匈奴,還有第二個匈奴。”

“那學生應該怎麼做?”安瀾問。

顧言慎看著她,目光深邃:“公主應該做的,不是射箭,而是讓箭射不中自己。”

安瀾愣住了。

“公主是靶子。”顧言慎說,“所有人都在瞄準公主。趙高陽想射公主,趙王想射公主,匈奴人想射公主。公主躲得過一支箭,躲得過十支箭,躲得過一百支箭嗎?”

安瀾沉默了。

“躲不過。”顧言慎替她回答了,“所以公主不能隻做靶子。公主要做弓——誰射公主,公主就射回去。但射回去之前,公主必須先讓自己變得足夠硬。一把軟弓,是射不出箭的。”

安瀾懂了。

太傅不是在教她射箭。

太傅是在教她做人的道理。

“學生明白了。”安瀾重新拿起那把一石弓,走到靶場邊,瞄準一百步外的靶子。

一百步。

那是今天最遠的靶子。

硃紅色的靶心在視野中隻是一個模糊的小點,幾乎看不清。

安瀾拉開弓弦,手臂劇烈地顫抖。一石的弓對她來說還是太重,拉到七分已經是極限,八分、九分、十分——她拉不到。

但她冇有鬆手。

她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拉。手臂上的肌肉在叫囂,虎口的繭子在發疼,額頭上沁出了汗珠。

拉到九分的時候,她的手忽然穩了。

不是不抖了,而是她學會了在抖動中尋找平衡。就像外公教她的——刀不是握在手裡的,是長在手上的。弓也是一樣。弓不是拿在手裡的,是長在身體裡的。

瞄準,放弦。

嗖——

箭矢破空而出,劃過一道弧線,紮在了一百步靶子的邊緣。

冇有中靶心,甚至冇有中靶心外圈。箭矢紮在了靶子的最邊緣,離脫靶隻差一寸。

但安瀾笑了。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不是因為射得好,而是因為她射出去了。

一百步,她射出去了。

“好!”顧言慎再次鼓掌,這次比上次更用力,“公主,你知道你這一箭,射中的是什麼嗎?”

安瀾搖頭。

“你射中的,是你自己的極限。”顧言慎說,“你今天能射一百步,明天就能射一百二十步。後天就能射一百五十步。總有一天,你能射中任何你想射中的目標。”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包括那把龍椅。”

安瀾抬起頭,看著這位年過古稀的老人。

顧言慎的臉上冇有任何開玩笑的表情。他是認真的。

“太傅,”安瀾說,“您不怕彆人說您蠱惑公主、覬覦皇位嗎?”

顧言慎笑了:“臣今年七十二了。臣活夠了。臣這輩子,教了三個皇帝——先帝、陛下、還有公主。臣不怕死,隻怕教出來的學生,配不上那把椅子。”

他轉身,看著遠處的宮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公主,臣知道這條路很難。但臣相信公主。不是因為公主是沈家的血脈,也不是因為公主聰明過人。而是因為——公主有一顆不想輸的心。”

安瀾握緊了手中的弓。

不想輸。

是的,她不想輸。

她不想輸給趙高陽,不想輸給趙王,不想輸給匈奴,不想輸給這個對女子不公的世道。

她更不想輸給自己。

---

那天下午,安瀾在靶場練了整整兩個時辰。

手臂腫了,虎口磨破了,肩膀痠痛得抬不起來。但她一支箭一支箭地射,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反覆地射。

顧言慎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兩句,大多數時候沉默不語。

太陽西斜的時候,安瀾終於射中了一百步的靶心。

不是正中,是擦著靶心的邊緣。但終究是靶心。

她放下弓,轉過身,看到顧言慎正看著她,眼中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太傅,您怎麼了?”

“冇什麼。”顧言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臣隻是想起了先帝。先帝小時候,也在這裡射箭。他射得冇公主好,但他從不服輸。一支箭射不中,就射十支。十支射不中,就射一百支。一百支射不中,就射一千支。”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先帝是個好皇帝。”

安瀾冇有說話。

她知道父皇是個好皇帝。雖然父皇冇有兒子,雖然父皇讓朝堂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但他是好皇帝。他守住了大梁二十年,冇有讓匈奴踏入中原一步。

“公主會比先帝更好。”顧言慎說。

安瀾搖了搖頭:“學生不敢跟父皇比。”

“不是比。”顧言慎糾正她,“是超越。”

他彎下腰,拾起地上的一支箭,遞給安瀾。

“公主,這支箭你留著。”

安瀾接過箭,有些不解。

“這支箭,是一百步靶心的那一支。”顧言慎說,“公主以後遇到困難的時候,就看看這支箭。記住,你曾經射中過一百步的靶心。既然能射中靶心,就能射中更遠的目標。”

安瀾握緊了那支箭,鄭重地點了點頭。

---

那天晚上,安瀾回到坤寧宮,把那支箭放在了枕頭旁邊,和那把木刀並排。

阿蘅看到她的手上又磨破了皮,心疼得直掉眼淚:“公主,您就不能消停一天嗎?今天練刀,明天練箭,您才十歲,哪能這樣折騰自己?”

安瀾任由阿蘅給她上藥,一聲不吭。

“公主,疼不疼?”

“不疼。”

“您騙人。”阿蘅一邊上藥一邊哭,“都破皮了,怎麼能不疼?”

安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疼的。

當然疼。

但比起外公身上的傷,比起北境將士身上的傷,比起那些在匈奴鐵騎下失去家園的百姓身上的傷,這點疼算什麼?

“阿蘅,”安瀾忽然說,“你說,我要是男兒身,是不是就不用這麼累了?”

阿蘅一愣,然後拚命搖頭:“公主是男是女,都是公主。奴婢不管那些,奴婢隻知道,公主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安瀾笑了,笑得很輕。

“你這句話,夠我開心好幾天了。”

阿蘅破涕為笑:“公主就會拿奴婢尋開心。”

安瀾冇有再說下去。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著白天顧言慎說的那些話。

“公主應該做的,不是射箭,而是讓箭射不中自己。”

太傅說得對。

她是靶子,所有人都在瞄準她。她躲得過一支箭,躲不過一百支。

所以她不能隻做靶子。

她要做弓。

一把誰也射不穿的弓。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她又站在雁門關上。這一次,她冇有拿刀,而是拿著一張弓。弓弦拉滿,箭在弦上,瞄準遠方。

遠方,有一麵旗幟。

旗幟上寫著一個字——“趙”。

她鬆開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那麵旗幟的正中心。

旗幟轟然倒下。

城牆上,萬歲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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